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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野狼入穴 “兰图哈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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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新传来的军情刻不容缓,善他吾一日拔三城,碎河南岸几乎已然落入敌手,云平危在旦夕。
贺言率领一骑轻骑兵已踏入北坞州南境。能看见北来的流民,有些是从失守的城池逃生,更多则是大富大贵之族。这些人一走会动摇城中民心,徒增守城的难度。
流民见他们,有叩拜者。
贺言对他们说,往南走吧,还需要些时日,但不会太久,你们便能回家。
是日黄昏,历数日奔驰,贺言命将士们驻扎营帐休息一晚。正当他于主账中研读地图之时,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喧闹。一问才知,是抓到一个草原细作。
贺言惊奇,要亲自审问。须臾,只见士兵们押进来一个青年。
这人样貌俊俏,高眉骨高鼻梁,眼窝深邃,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影着幽幽的蓝光。头发堪堪束成一个不像样的发髻,许多卷发凌乱散在肩头。只一身寻常的粗布衣服,与他这幅草原相貌并不相衬。
“就算是细作,也该认真装扮下再来吧。”贺言抱着胳膊绕青年转了一圈,“头一次见这么来送死的。”
众人哄堂大笑。
青年并不害怕,反而跟着兵士们一起笑:“我认识你,你叫贺言。”
“真厉害,你的汉话也很标准。”贺言认真地肯定他,“还想让我怎么夸你,说吧,我很仁慈的。”
“那贺大将军猜猜,”青年咧嘴,露出两颗虎牙,“我是哪一旗?”
乌月四旗为不同的兵种,单翎为步兵,白羽善弓箭,最广为人知的是分别为重骑兵和轻骑兵的黑鹰和玄鹫。
“单翎?步兵做细作要方便些。”
青年嗤笑着摇摇头:“看人不准,可与我对将军的印象不同啊。”
贺言挑眉,摁住他的士卒手上一用力,压得他闷哼一声。“那你说说,你觉得我该是何种人呢?”
“燕王起兵时我在雁北一线,没机会见到将军。但既然是安虞将军之后,怎么说也要有些雁北的气派。”青年挑衅般看着贺言,“你似乎在雁城住久了,不太像我们所识的贺氏子弟。”
“你们?”
“贺家是我们罕见熟识的家族,自你们一朝建立便镇守雁北,直到三十年前。”青年眸中蓝光如鬼火般闪动,“贺将军不妨好好思索你应该认识我的。”
贺言正色,命士兵们离开,士兵们怕这人危险不敢从命。
贺言刚要说话,青年哼了一声:“他不是将军吗,怎么可能连一个不入流的细作都打不过?”
“他说的在理。”贺言首肯,“你们下去。”
士兵们只得照做。没了束缚,青年起身,晃头跺脚,转动几下肩膀。
贺言问:“你一点不怕?”
青年像是听到什么费解的笑话,愣住了,又肆无忌惮笑出声来:“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这军营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笑得极为狠厉,像饿狼在回忆最丰腴的牛羊:“碎河那战,尸山血海......啧,你可没见过。”
贺言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你的年纪,定宁大劫时才多大?”
“几岁吧。你们读书识字之前不也会准备准备么,而战争是我们的开蒙礼。”青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还没猜出我是谁吗?也是,你在云平时我在雁北,你没见过我。”
“燕王叛乱雁北一线,乌月方的将领是以残暴喋血著称的小王子兰图哈木。云平城下,乌月汗王为乱箭所杀,留在伊扎的单翎旗大帅善吾联合白羽旗大帅栀子叛乱,控制了原属王室的黑鹰、玄鹫两旗。兰图哈木回都后,死于善他吾的逼宫。”
贺言面色冷下来,拔出剑,直指面前一脸笑意的青年:“兰图哈木·努赤托尔?”
“在草原,除了善他吾,这么叫过我的人都死了。但不用担心,很快我就会送他下去。”兰图哈木一个闪身绕过长剑,“我不会动你。毕竟我有求于你们。”
“你要做什么?”
“如贺大将军所说,我差点被善他吾那条疯狗抽死。栀子瞒着疯狗把我送出王宫,让我捡回来一条命。”兰图哈木叹气,“她说我只能去雁城求狗......咳,求你们皇帝,借我兵马,我打回去,杀了善他吾。”
“你空口无凭,无忠无信,张嘴就要兵马,我等凭什么借与你?”贺言蹙眉,“就算你说的是真话,你是兰图哈木,乌月的王子。兰图哈木的手上可沾了数不尽的大昭将士的血,不把你凌迟处死以告慰亡魂已然是尽了人道!”
兰图哈木从怀里掏出一个闪着金光的物什,是用金子打造的一柄小旗。上面画着图腾,似乎是一种鸟。“黑鹰帅旗。栀子塞给我的。但可以证明,我就是兰图哈木。”
“至于残暴,你要非这么想我,我这般笨口拙舌之人也没什么话能反驳。”兰图哈木并不在乎,“杀了数不尽的敌人,是在夸我英勇善战么。”
贺言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无耻。”
“你们骂人简直是没威力,你觉得这两个字能伤到我哪?”他狂妄地逼近贺言,身上伸出的锋芒似黑鹰的羽翼,又宛如箭矢尖锐的尾羽。“可惜我是来借兵的,不能和你比试一番。”
“你最好睁开眼看看自己的处境,兰图哈木,这里是我的营帐。纵然你武艺不凡,可倘若我愿意,你照样没法活着走出去。你说我如将你的身份公之于士卒,你会不会比落到善他吾手上死的还惨?”
“英雄末路成枯骨,黄土一抔不见名。”兰图哈木啧了啧,“我知道你们南边人一向看重利益等价,我在路上一直想,什么筹码能打动皇帝呢?我脑子无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空口无凭,若说自己自此多少年不南下,你们肯定是不信的。
“而且,虽然我们乌月人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上不及你们,但你也不能以为我真没脑子。你问凭什么借我?就凭我是兰图哈木。”
“狂妄自大,不可理喻。”
兰图哈木没理他,眼里生出一种别样的光彩:“那么,割让雁北五郡与尔等,如何?”
贺言一下哑了火:“雁北?”
“用不着太多兵马,我只要最精锐的轻骑兵,人数你们定,威胁不到云江。我会带着这支精兵绕过碎河北上,从西边直插伊扎。照草原的规矩,大帅死,军易主。只要善他吾一死,我就还是乌月至高的汗王。”
贺言凛声:“两国相争此地百年之久,怎么可能说还便还?”
“诚然,雁北可是好不容易拿下来的战略要地,只要这五郡还在乌月手上一天,你们就会恶心一天。但众所周知,努赤托尔盛行内讧。先汗王,也就是我王兄杀得只剩我们二人了。我若死了,努赤托尔一族可就绝后了。”兰图哈木无奈地摊开手:“无异于让你用通衢之地换纪姓最后一个血脉,你怎么选?所以,雁北和努赤托尔孰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贺言哼道:“自作孽不可活。”
“我这不是在努力活着么。一句话,借,还是不借?”
“你觉得我一个将领,有权将麾下兵马以一朝名义借与外族?”
“在草原,大帅可以全权处置自己那一旗。你的意思是,我还需要去雁城找那皇帝?”
“雁北五郡是我等无法拒绝的条件,这不假,但是否同意还要陛下同群臣商议后再做决定。你说起来固然容易,可各类具体事项,比如你是否能如你所说拿下伊扎,我朝又如何取回雁北,是你直接归还还是由我等从善他吾手中攻占等等,都存在不小的风险,需要再做评估。不过就我个人而论,若以雁北为酬,哪怕胜率极小我也会去。”
“为何?”
贺言突兀问:“你见过自己祖坟吗?”
“我怎么可能没见过。”
“我没见过。我是雁北失守后在雁城出生的,甚至燕王叛乱时才第一次见了云江。我对雁北所有的印象都来源于长辈的口口相传,他们说一定要回去,一定要看看穿城的云江,城池尽头的草原和牛羊......你们没把贺家老宅烧了吧?”
兰图哈木轻佻道:“雁北又不是我打下来的,我怎会知几十年前烧没烧。你杀了我也没用。”
“这倒提醒我了。”贺言收剑入鞘,一个闪身绕到兰图哈木身后,趁他来不及反应,反拧住他一只胳膊,“咔吧”一声,骨头脱臼。
“我操!”兰图哈木像被踩了尾巴的鬓狗一般叫了一句,疯狂挣扎起来。
“安全起见。”贺言甩开他,“无论换作是谁,只要留你一条命,就会多个心眼。”
兰图哈木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扶着左胳膊:“旧伤犯了...…这条胳膊被善他吾拧断过,估计刚长上,又断了......”
贺言没理他的叫唤:“你什么时候去雁城?”
“趁着善他吾和栀子都在前线,伊扎空虚,我需即刻就走...…操,你下手太重了吧…...”兰图哈木呲牙咧嘴,“事成之后最好别再让我见到你。”
“我写两封信,你到雁城后一封交与朔宁王,一封交与皇上。但我确实不信你,怕你拆开看。所以我会命几名士卒押送你。”
“你这人怎么......”兰图哈木额头青筋突突跳,“狗眼看人低也就算了,怎么还当着我面说出来。你在朝堂上就是这么和人交往的吗?”
“一是和狗说话没必要动什么脑子。二是我这人实诚质朴,有什么说什么。”
“你大爷的.....等等,朔宁王是谁?”
贺言眉眼温柔下来:“定宁帝六皇子,当朝圣上的皇叔,朔宁亲王,名清。”
“哦,燕王叛乱时和你一起关在云平的那个。”兰图哈木陡然用一种鄙视的眼神凝视他的脸,“你笑什么?”
贺言愕然:“我在笑吗?”
“不仅在笑,还笑得很恶心。”
“唔。”虽然只离开了不过几日,贺言确实很想他。
“你干嘛呢?”兰图哈木踹他一脚。
“不关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