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诚实一点不好吗》想想恰瓜子

10、不是人

　　朝倾蹲在墙头，目光落向下方。

　　他本来是打算翻墙抄近路的。毕竟他心爱的小车车已经被拆成了乐高积木，只能靠11路公交车，也就是他的两条腿，赶去开学典礼。饱饱告诉他，翻过这道墙，再往右拐走十分钟就可以到礼堂，时间刚刚好。

　　但他没有想到，还有第二关。

　　墙根处站着五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儒雅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长相斯文，嘴角噙着笑，但藏在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身边整齐排列着四个黑衣人。目测身高都超过两米，体格庞大，肩宽几乎抵得上正常人两个。更诡异的是他们的瞳孔，清一色的银白色，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墙头上的朝倾，不眨，不动，不偏移。很是渗人。

　　“小少爷，早上好。”儒雅男人微微欠身。

　　朝倾没有理他，他居高临下地与那四双银色眼睛分别对视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不是人？”

　　儒雅男人闻言，笑意更深了，“小少爷好眼力。”

　　他伸出一只手，做出介绍的姿势，“确实不是人。这是我们沈家最新研制的人形战斗机器人，代号‘执刑者’。”

　　顿了顿，他补充道，“战斗力，堪比S级Alpha。”

　　朝倾“哦”了一声，目光从四个机器人身上移开，落在儒雅男人脸上，挑了挑眉，意思是：你又是哪根葱？

　　儒雅男人显然读懂了那个表情，他的笑容微微一僵，“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沈栖迟少将的现任副官，季卿。此次冒昧前来，是奉少将之命，向小少爷传达几句话。”

　　朝倾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少将让我转告您，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立刻消失。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不要再踏足洛特兰卡，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少将说，这是给您的最后一次体面。”

　　季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您要是坚持留在洛特兰卡——”

　　他拉长了尾音，视线从朝倾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的脚上，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那么就准备和您那辆丑车一样，被他亲自拆成零件，再寄回沈家。”

　　朝倾的脸瞬间沉了。

　　“小车车，不丑。”他说，语气格外认真。

　　季卿：“……?”

　　他没想到，在被四个S级战斗力的机器人围堵的情况下，这位小少爷的关注点竟然是这个。

　　离谱。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他轻轻叹了口气，“凭着家主一时的青睐，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收拾你这种货色，怎么能让少将亲自出手呢。”

　　季卿不再掩饰眼中的阴鸷与蔑视，“让我送你上路吧。”

　　他身后那四个银瞳机器人同时整齐划一地向前迈了一步。

　　朝倾见状，只是偏头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这里有监控吗？”

　　“监控？”季卿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怜悯，“这附近方圆五百米，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信号已经被屏蔽了，通讯发不出去。今天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不过你放心……”

　　“我们会帮你收尸的。”

　　“没有监控啊。”朝倾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脚掌转移到手掌，姿态从蹲坐变成了蓄势待发的弓形。

　　“那你还敢这么狂？”

　　话音落下的瞬间，朝倾从墙头消失了。
　　速度快到季卿甚至来不及捕捉到任何残影，只能感觉到一阵凌厉的劲风从身边掠过。风里夹杂着的是馥郁的玫瑰香气。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他身侧响起。

　　季卿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离他最近的银瞳机器人的头颅，此刻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颈部的仿生蒙皮被撕裂，露出底下精密复杂的合金关节和线路束。

　　而始作俑者，正骑在那机器人的肩颈处。

　　两条修长的腿绞住机器人的脖颈，手臂死死锁住那颗金属头颅。

　　朝倾抬起头，看向季卿，眼睛弯了弯。

　　然后腰腹猛地发力。

　　机器人的仿生头颅滚落在季卿脚边，银色瞳孔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

　　紧接着，两米多高的钢铁躯体，轰然砸向地面。

　　“砰！”

　　尘埃飞扬。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季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攻守之势，异也。

　　……

　　礼堂穹顶的水晶灯投下璀璨光瀑，将主席台上方那面巨大的校徽映得流光溢彩。洛特兰卡的开学典礼向来庄重，此刻数千名学生端坐席间，鸦雀无声。

　　帕维尔站在教职工通道旁，不知道第多少次查看个人终端。

　　没有回复。

　　他给沈朝倾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打过去的通讯请求全部无人接听。距离开学典礼只剩不到八分钟，这位小祖宗却像是人间蒸发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礼堂中央。沈栖迟正坐在教官的席位上，白色军装衬得他肩线凌厉，他的周围自动空出了两个座位的距离，没人敢靠太近。

　　帕维尔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快步走了过去。

　　“少、少将。”他在沈栖迟身侧站定。

　　沈栖迟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冰蓝色的眼眸斜睨过来。

　　帕维尔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下去：“请问您知道小少爷……沈朝倾同学，他住在哪里吗？典礼马上要开始了，他还未到场，我想派人去……”

　　“和我住。”

　　沈栖迟的声音不大，但坐在附近的A班学生全都听见了。

　　瞬间，至少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帕维尔，又齐刷刷地看向沈栖迟，然后齐刷刷地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们的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帕维尔脑子“嗡”的一声。

　　这对“兄弟”在训练馆打得你死我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然后他们住在一起？在一个屋檐下过了整整一夜？

　　小少爷是被掐死的还是被毒死的？被分尸了吗？现在是不是被埋在栖云湾的花园里……

　　帕维尔不敢再想了，他颤抖着声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我和小少爷还能再见一面吗？”

　　这话问得极其卑微，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诀别的悲壮。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就是想确认一下小少爷的人身安全……”

　　“他很安全。”

　　“那、那他现在在哪里？”

　　沈栖迟微微勾起了嘴角。看向礼堂的入口。

　　“在那里。”

　　礼堂入口处，逆光中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是朝倾。

　　他完好无损，毫发无伤，见帕维尔望过来，他还抬起手，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把肩上扛着的东西往上颠了颠，大步走进了礼堂。

　　帕维尔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不管他肩上扛的是什么，只要人没事——

　　等等。

　　他扛的是什么？

　　帕维尔的目光落在朝倾肩上那团黑乎乎的物体上。

　　那好像……是个人？

　　不，不对，不是好像，他就是扛着个人！

　　那人被像扛米袋一样扛在肩上，脸朝下，两条胳膊无力地垂着，随着朝倾的步伐一晃一晃。

　　朝倾扛着季卿，穿过整个礼堂，走到第一排。停在帕维尔面前，把肩上的人放了下来。

　　帕维尔下意识伸手去接，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满脸的血。

　　鼻梁歪了，嘴唇肿了。金丝眼镜早就不知去向，额头上还有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但帕维尔还是认出来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季、季副官？！”

　　季卿被放下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帕维尔身上。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神涣散。

　　但当他看到朝倾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往帕维尔怀里缩了缩。

　　帕维尔：“……季副官？季副官你还好吗？”

　　季卿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抓住了帕维尔的衣袖。

　　帕维尔：“……”

　　他活了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Alpha这样依赖。

　　“朝倾同学……”帕维尔声音发虚，看向朝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倾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又颤了一下。

　　帕维尔愣住了。

　　朝倾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抿着，那双向来带着笑的黑色眼眸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帕维尔主任，”他的声音有点哑，还在颤抖，“我好害怕。”

　　帕维尔：“……啊？”

　　“我在上学的路上被人堵了，”朝倾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我好害怕……”

　　他说着，又擦了擦眼角，声音更委屈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东西，他们围着我，不让我走，还想……还想……”

　　他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下去。

　　但那个欲言又止的停顿，比任何描述都更有画面感。

　　数千双眼睛盯着那个眼眶红红、泫然欲泣的少年，只觉得心被狠狠得揪起来了。

　　“还好季副官路过，”朝倾望着季卿说，声音温柔而真挚，“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看到我被欺负，不顾自己的安危，立刻就冲上来保护我，自己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帕维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朝倾同学，可以具体描述一下围堵者的特征吗？”

　　朝倾闻言，看向帕维尔，“特征……特征就是他们不是人啊。”

　　帕维尔一愣：“……不是人？”

　　“嗯。”朝倾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机器人。四台，银色眼睛，很高很壮，身上的装甲特别厚，我跑都跑不掉……”

　　礼堂里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了。

　　银色眼睛的机器人。

　　在洛特兰卡，机器人很常见。但银色瞳孔的机器人，只有一个来处。

　　沈家特别研制、专门配属给沈栖迟的护卫机器人。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微妙地飘向沈栖迟的方向。

　　豪门内斗！清除异己！杀人灭口！种种惊悚的词汇在学生们的脑内弹幕里疯狂滚动。

　　沈栖迟依旧坐在教官席位上，姿态不变，面容平静。

　　他的手交叠在膝上，指尖轻轻叩着指节。一下，又一下。

　　季卿看到那些目光的走向，急得不顾满嘴的血沫，大声喊道：“机弃人十控了！！”

　　这时大家才发现季卿的两颗门牙都掉了，说话严重漏气，发音含糊不清。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气音。紧接着，压抑的低笑声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此起彼伏。

　　季卿听到笑声，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坚持重复道，“我嗦机弃人十控了！！”声音大了些，但漏风的问题并没有改善。

　　“四真的！！”他再次强调，声音更高了，“机弃人十控了！不四少将的意西！不四！”

　　朝倾闻言，睁大了眼睛。

　　“失控？”

　　“太好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还以为……是哥哥不喜欢我，所以想让机器人杀了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