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事已至此,先叫家属 什么才是医 ...
-
空气骤然凝滞。
柴胡虽然是在发问,可她却是陈述的语气。
裴慕栀定定地看着柴胡。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似乎在怀疑柴胡以他不知道的方式,知道了一些事情。
柴胡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起来了而已。”
她脑海的记忆多如繁星,很多事情并不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就算第一眼觉得熟悉,也无法回忆起这份熟悉感来自何处。
直到她在马车上打了盹,无人压制的记忆便嚣张地四处乱窜。
这才叫她想起了某些见过的画面。
“你想起什么了?”
裴慕栀不知道柴胡的所思所想,心底暗暗防备,脑海快速思索在哪一个部分设置的有问题,叫柴胡钻了空子。
落日已经完全消失在天际,高塔的红光彻底笼罩着最底端站着的两个人,吞没了脚下的土地,染成属于它的色。
旁人瞧见了,还会以为两个人站在了血潭之中,全身上下是浸泡过的鲜血,却不知也分不清是何人的血。
同样的,柴胡与裴慕栀两个人的眼底,只有刺眼的红,取代了彼此的身影。
柴胡徐徐垂下眼帘,内心无悲无喜。
“尚长漠的肩上有伤。”
裴慕栀眼神微眯,听着柴胡继续道。
“她曾在关卡中遭妖怪咬伤,牙印很深。”
最后四个字,柴胡说得轻飘飘的。
却可以驱散裴慕栀心头的迷雾。
因为他也看过源公子获得的复苏药,琉璃瓶中的肉块上就印着深深的牙印。
“……就因为这个?”裴慕栀收敛了神色。
“世间人那么多,兴许别的人身上也有牙印。”
“但从废镇出去的,少之又少。”
柴胡倏地抬头,眼底的寒意刺向裴慕栀。
原本柴胡的身体不适,头也逐渐发疼,所以她才忍不住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若是裴慕栀承认了也就算了,毕竟尚长漠的人已经死了,更是死在了阴谋诡计之下,她没法帮尚长漠报仇,也不想争吵些什么。
可听到裴慕栀有粉饰太平的意思,她的怒火立刻爆发了。
因为裴慕栀与柴胡彼此心知肚明。
复苏药是人肉,但是什么样的人身上的肉?
在整个大齐皇朝,仅且只有一处地方的人,其身上的肉可以称之为神药,能被传言长生不死,避免瘟疫等神奇效用。
那便是达到条件,集齐八枚桃花印,完全治愈好瘟疫以及其身怀的某种疾病,可以整整齐齐四肢健全离开废镇的人。
尚长漠仍在精神分裂时曾言,集齐八枚章印,痊愈离开废镇并非是一件好事。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只是当时柴胡才刚到废镇不久,距离离开废镇这件事还有十万八千里,可以说与她毫不相干。
直到后来察觉出瘟疫背后的目的,柴胡才开始认真思考,为什么痊愈离开不是好事。
在这个医疗与思想落后几百年的古代,骤然出现脱离瘟疫之人,甚至没有任何一种药材,没有任何一种药方,可以摆脱这种离奇瘟疫。
那么痊愈之人将会面临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就算在现代,有人免疫病毒,也会被“客客气气”邀请参加进入医疗机构,共同参与研发。
这还是算有点礼貌的体面做法。
可是在古代,山高皇帝远,谁会保持这种体面。
甚至痊愈的人里夹杂着某些无权无势,单纯身体硬朗的杂草。
柴胡本以为,按照尚长漠的背景,加上有裴慕栀一路相送她去北境,是可以避免成为杂草的。
因为尚长漠可是要去北境打仗,平定山河的。
但她想错了。
即便如此,柴胡也不想追究什么,她习惯了失去,习惯了人性,可是她仍然无法习惯这个人间。
满腔的愤怒,应该对裴慕栀发泄吗?
或许不应该。
应该对这大齐皇朝发泄吗?
可是她生活过的现代亦是如此。
到最后,只是耗干了心血,徒增烦恼。
高塔前,唯有二人脚下的空地,寂静无声。
早前在四周的侍从在某一刻悄然离场,巡逻的密查组也换了另一面出入高塔。
“胡喻呢?”
良久,柴胡打破了两人的静默。
裴慕栀是在斟酌着如何与柴胡说尚长漠的事,因为才沉默许久。
岂料,柴胡话锋一转,问起了胡喻。
这又是另一件他必须斟酌回答的事情。
见裴慕栀沉默,柴胡哪里还不懂。
她本身也只是随意一问。
皆因当初是胡喻与尚长漠一同前往北境,尚长漠都出事了,胡喻又能如何。
虽然不抱期待,可柴胡不由心头一压。
胡喻与尚长漠不同,尚长漠的功绩是自己打出来的,胡喻却是世家之子啊。
有那么一瞬,柴胡忆起曾在关卡见到的引路人梦姑。
当时她恶意满满地嘲讽柴胡,身边的人都离开她。
柴胡听上去是表层的意思,如今想来,或许是有另一层的意思。
这一想法倒是佐证了裴慕栀的猜测,有人取而代之,在大齐兴风作浪。
夜间的一阵凉风吹过,高塔的红灯笼轻轻摇曳,几息间风停了,灯笼完好无损地回到原位,沉默无言地继续散发光芒。
只是不知何时,被红光笼罩的两个人没了踪影,徒留空空一片白地,接纳着红光的洗礼。
次日清晨,柴胡被阵阵咋呼声吵醒。
她的脑子时不时传来疼痛感,刺激她每一条神经,而她的面前更是有一个人挑衅着她的视野。
师青顶着一头鸟窝,身披五种颜色拼接而成的衣衫,面上是急切,眼中是骇人的光亮。
这样的她被一个沉默的男子拦腰截住,男子背对柴胡,长臂制止住师青,师青也半挂在他手臂上朝向柴胡扑棱着。
柴胡按住太阳穴,她昨日与裴慕栀分开后,拖着脆弱小身板爬上了高楼,回到房间已是去掉半条命。
回到屋倒头就睡,如今身体并未好转,就被师青吵醒,阴翳也就慢慢爬上了她的眼底。
“在闹什么?!”
柴胡哑声质问,顿时叫师青不再折腾,趁拦她的男子一时失神,嗖地一下窜到柴胡跟前,眼睛灿亮。
“听说你昨日在黑市见到复苏药了?它长得怎样?药效如何?真如传言那般神奇?”
柴胡用一只手指头抵在师青额头,使劲将她无比靠近,失去距离感的小脸推开。
被推开的师青不满地嘟嘴,想要继续靠近,下一刻被男子拉了回去。
“好了,你再这样不节制,我就回去告诉师父。”
男子厉声呵斥,师青瞄了一眼自家师兄傅涯,又瞄了一下脸色苍白的柴胡,不甘的神色尽显,只是没再靠近柴胡。
男子朝柴胡拱了拱手,“还望姑娘海涵,这丫头被师门上下宠惯了,做起事来不分轻重。”
柴胡没说原不原谅,眼神看都不看傅涯。
“复苏药的事,别问我,去问裴慕栀。”
师青闻言,整个人萎靡下来。
“他就是死活不肯说,我才跑来你这里的。”
傅涯清秀的面容有些无奈,“师父都叫你不要理会什么复苏药,那都是骗人的把戏,你为何还执迷不悟?”
师青怒瞪了傅涯一眼,一副你不懂我的表情。
“没亲眼见过之前,你们怎么知晓是骗人的把戏?”
师青絮絮叨叨:“我们学医的,最忌讳就是未亲眼所见,就否定一切。我们必须实事求是,更何况传言复苏药能避免瘟疫,我们若是得到了一两颗,仔细研究,说不定就可以量产,让所有人彻底摆脱瘟疫了。”
傅涯哪里不知师青所想,但师命不可违,早前他们的师父就命令他们不许去碰什么复苏药,老老实实地在高塔为百姓治病。
傅涯虽不知其意,但能感受到浑水之深,明哲保身可以说得上是他们学医的必备知识。
做大夫看遍生老病死,自然晓得活着才是硬道理。
与傅涯的于心不忍不同,柴胡强压翻江倒海的疼痛,眼神不善地盯住师青。
“此前你不是去过黑市,没见着复苏药?”
师青努努嘴,“见什么见,他们黑市有严格的把控,若是有复苏药,寻常人压根不得靠近,连听都没听过。我也是偶然在高塔溜达时,偷听回来的。”
“就算去黑市打听,他们的嘴也严严实实。”
柴胡不由纳闷了,她昨日在黑市里体会过的场面可不是那么地严谨,甚至有点草台班子的感觉。
可在外面的人口中,却是另一套说辞。
这算什么?
裴慕栀的权势是薛定谔的,这黑市的把控也是薛定谔的吗?
高塔的人知晓瘟疫的目的是治愈有疾病之人,却并非所有人知晓治愈后的人在离开废镇时会成为所谓的复苏药,被同类吞食。
念此,柴胡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整得跟过家家似的。
她不禁抱头,蜷缩在床榻上。
师青发现柴胡的神色不对,立刻给她把脉,随后大吃一惊。
“你的脉象怎么那么乱?!”
傅涯皱起眉头,看到师妹这般咋呼,长期帮师妹收拾烂摊子的习惯一上来,支开了师青,将手附在了柴胡的脉搏上。
竟是乱中无序,甚至脉象分散多重。
师青紧张地看向因为痛苦而扭曲五官的柴胡,压低声音凑近傅涯。
“师兄,我怎么瞧着,这脉象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的。”
“噤声。”傅涯神情严肃,眉间深锁。
他自然明白师青的意思,这所谓的“不像是一个人的”,不是指柴胡的脉搏虚弱,有烟消云散的意味,而是指她脉象重叠,呼吸间又重重叠叠好几层。
就好像本身一人的脉象上附加了好几个人的脉象,用点怪异乱神的说法便是,柴胡的体内有好几人存在。
它们在里头争抢着,叫嚣着要撕碎对方。
“……这种脉象,我似曾相识。”
师青小声地说道,脸上是讳莫如深。
傅涯垂眸,没有接话。
岂是师青似曾相识,他傅涯也把过好几个人的脉象,正如这般。
而那些人如今正被囚禁在高塔深处,无人看管,因为看管的人会被传染,一转头就会啃食自己的血肉。
“你帮她诊治的这些时日,可曾察觉不妥?”
师青皱起小脸认真回想。
“没有,她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地方,是她的恢复速度很快。”
师青也曾经怀疑过,只是闯关者身上本来就有很多秘密,瘟疫也是有许多地方解释不通。
当时她把这一情况归类为是成功闯关后,身体快速恢复的奇怪现象。加上她隐隐知道瘟疫真实的情况,更是没怎么多想。
原本师青是个实事求是的人,遇到不懂的,打死都要弄明白。
结果摊上瘟疫梦境,她做人信条都要改上好几次。
用现代医生的话来说,便是这一切皆是医学奇迹来打发掉。
于是,现在这个奇迹又发生了变化,让药王一脉的两位神医完全整不明白了。
傅涯沉默许久,最后默默抬头。
“事已至此,叫叫家属吧。”
家属·裴慕栀很快闻风而来。
一进门,就见到两个黄绿大夫缩到了房间一角,十指紧扣彼此的手,神情骇然。
而他们的视线紧张兮兮地盯着床榻上的人。
裴慕栀顺着看过去,一抹抢眼的蓝绿色率先入眼。
诡异蠕动的花纹匍匐铺满了柴胡整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