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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负心多是读书人 珍惜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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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四海一方。
“开盘啰开盘啰,马上又到了咱们四海一方每日开盘时辰!要赌的赶紧排好队!被人挤走位置,咱们赌坊可不会管!”
粗汉光着膀子高站在一张圆桌上大声吆喝,身后伫立着一个巨大的圆盘。光溜溜反着暗光的铜制圆盘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背后有一条木柱,圆盘就单单只靠方方正正的木柱支撑起来。
饶是如此,圆桌边上依然熙熙攘攘,虽然拥挤,可总是会避开那快要撑到房梁上的圆盘。当粗汉吆喝时,无一例外,皆昂着头颅看向粗汉,眼神充满了执着的狂热,痴迷模样叫人毛骨悚然。
而裴慕栀夹在其中。
疲倦地看着面前不知已经重复多少次的光景。
他卷入这个关卡已有不少时日……不对,是不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裴慕栀也无从考据了。
只是凭借对时间流逝的模糊感觉猜测出来罢了,做不得准。
但精神的疲惫是肉眼可见,日益增加。
他一次次按下跳动的眉心,企图用这种方法缓解身体的疲倦,效果并不显著。
更别说,旁边一直有一个人源源不断地给他上压力,这压力是只增不减。
这不,刚转念一想,耳边就响起那道可恶的声音。
“裴丞相今日可是决定要参与赌局了?”
师青顶着笑意,怀着几丝期待,从人群中不留痕迹地挤出来。
被挤走的人似乎没有发现这道小小的身影,见有地方空出来,见缝插针一只脚插了进去,小小拉开他与圆盘的距离,这点差距缩短就让他大喜过望。
原本瘦骨嶙峋,像生了一场极大的病,从而凹下去的蜡黄肤腠猛地浮出几丝红晕,整个人宛如回光返照般。
裴慕栀淡淡扫过那人一眼,视线越过师青,落在了木讷跟在她身后的‘柴胡’身上。
对方看似冷若冰霜实则熟视无睹的神情,让他有些许恍惚。
记忆飘回到师青突然翻脸的那一日。
潜藏已久的师青,在目的达到后揭开自己的面纱。
一言不合带走了高塔之中的所有人,将他们带进了新的关卡里。不,或许不止高塔之中的人。
因为裴慕栀在新的关卡内,见到了几个游走在高塔外的闯关者。
他试探性问过他们,然而他们却是处于一种痴迷的状态,根本不会回答裴慕栀的任何问题。
至于其他人,有些没有那副诡异的痴迷模样,可也不会配合裴慕栀,因为不相信。
裴慕栀问久了,见到某些毫无反应木木讷讷的,突然觉得他们像是一具木偶,失去了自己的意识,然后成为了四海一方这个大赌坊的装饰物什。
来到四海一方的第一日,师青并没有给出任务,一把将人丢进关卡,便不予理会。
时不时带上已经被妖怪附身的‘柴胡’消失一段时间后,又会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在裴慕栀面前。
每次都会问他同样的问题。
就如现在这般。
“裴丞相依然用沉默来回答我的问题吗?”师青耸耸肩,无奈道:“你就不能参与一次赌局吗?”
她边说边指向挤在圆盘前的人群,“你瞧,那些人都那么着急地等待着赌局的到来,你明明心有所求,为何不愿赌上一赌?”
裴慕栀定定望着她,就连有人争先恐后抢在开盘前的最后一刻占据最佳位置,狠狠地撞了他几下,他依然毫不动摇。
“因为赌局,能赢的从来都只有庄家。”
“我可不想再糊里糊涂地被你夺走什么。”裴慕栀说这话时,瞥了面无表情的‘柴胡’一下。
师青理解般点点头,“你确实很懂这条规则。”
“可是,难道这些抢破头的人里,就再也没有一个像你一样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的人吗?”
师青等人站在了赌坊的门边。
本来裴慕栀是置身于圆盘的斜前方,较为靠前的位置,后来人越来越多,他亦无心与人争抢,导致位置越来越远,最终被挤到了门边。
层层青色的纱幔像是隔断了两个世界,门边空无一人,纱幔另一端是门庭若市。隔着重重轻薄的纱幔,朦胧间瞅见纱幔背后拥挤蠕动的身影,歪歪扭扭,不似人形。
叫喊声时时刻刻传来,叫人知晓里头的情况。
“开了开了!”激动不已的女声,发泄她高昂的情绪。
“我最珍惜的东西竟然只是一支木簪?!不值钱的东西,但我这次发了发了!”
“老板,快,我要交换最顶级的容貌!这支破木簪快拿走拿走!”
“什么!为什么她的是木簪,我的竟然是我的亲娘!你们不能拿走她的命!不——”
“我儿子?行,儿子这种东西想生多少就有多少,赶紧的,我要交换黄金万两……不!我要富可敌国,我要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
“哎呀,已经开盘了,裴大公子还是没赶上这次的赌局。”师青小耳朵听到纱幔内传出的情况,惋惜道。
不过她很快打起精神,鼓励性说道:“没关系,没了这次,还有很多很多次,总有一天,你会忍不住参与赌局的。”
裴慕栀收回凝望纱幔的目光,纵然他再不想看,可当圆盘开盘时,他的目光仍旧会投向于它。
并非像其他人一样对圆盘着迷了,而是为了观察圆盘的状态。
未开盘前的圆盘空空如也。
一到每日的子时,圆盘之上便会浮现出站在它面前之人,这一生最珍惜的东西。
参与赌局,便是将这一生最珍惜的东西典当出去,又或者说交换给四海一方。
而从四海一方赌坊交换的,则是森罗万象。
富可敌国的钱财,一个朝代的皇帝,一支天下最强的军队,一个馒头,一碗面,世间最好吃的食物,一个最爱你的人,健康的身体,多不胜数的娇妻美妾……无论想要什么,四海一方皆可给予。
唯一的条件,只是参与赌局,站在圆盘前,察看自己此生最珍惜的东西,然后将它交给四海一方。
至于为什么说是赌局。
按照师青的原话便是:“在没有开盘前,世间上无人可知他心中最珍惜的东西是为何物,哪怕他一直认为某人事物是他此生最珍惜的,但到了开盘时,多数人却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有的人,认为他此生最珍惜的是他的妻儿,开盘时竟是他书房中的一册残卷。有的人认为她此生最珍惜的是她赚取的银两,开盘时却是她儿时在街头吃上过的一碗阳春面。有的人是他年迈父母,开盘只是他的万贯家财……”
“开出残卷的,仅仅用一册破书就换取了滔天的财富。开出万贯家财的,则是换取了皇位。看上去都像是赚了,可是换的物什价值不同,便会有人心生不满,都希望能以小博大,都希望搏出更没有价值的东西,来换取他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
“这,就是赌。”
裴慕栀目睹过许多次圆盘的开盘,目睹过许多人从一开始的迷茫,到如今的痴迷。
其中蹦跶最欢,跳得老高的,裴慕栀见过他。
名叫游怀,曾经是东洲城巡抚,回京述职时,裴慕栀见过几次。
可是现实的游怀,已经失踪将近五年。
皇帝下令派人巡查过,查到是在废镇附近消失不见的,便立刻撤退不再继续追查。
如今,裴慕栀倒是知道了游怀的下落。
对他来说,还不如不知道。
因为游怀便是那一位赌出了一册残卷之人,他换取了滔天财富后,并没有离开四海一方。
因为他觉得,既然得到了大量的钱财,那他如今最珍惜的东西兴许会换成别的物什,也许是刚得到的钱财,又或者是书房里其它最没什么价值的东西。
所以,他一直在这里停留。
与他抱有同样想法的,比比皆是。
导致圆盘前越来越多人,每日只开盘一个子时的圆盘,无法照出那么多人的内心,所以每次都需要人抢位置。
有人排到,有人排不到,但没关系,圆盘就在这里,四海一方也不会跑,所求的金银珠宝,各色美人等等这些也会等待着他们前仆后继的交换。
他们可以等,完完全全等得起。
如果要问等到何时,当然是等到他们交换完他们所求之物,这才会罢休。
可是,人的欲,会有彻底得到满足的一天吗?
裴慕栀不觉得有。
他也怕,自己在参与赌局,哪怕是一次,就会陷入像游怀这种无穷无尽的狂热。
裴慕栀自问参与过不少赌局,与人对赌是往常年少时常有的事,他自己也设下几次赌局,赢回几块翠玉。
然而没有一次,能给裴慕栀这样窒息的紧迫感。
其中一份紧迫,更是游怀带给他的。
源头是师青告诉他的一番话。
在他好奇询问游怀,赌出的那册残卷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叫他如此珍惜。
游怀的反应就如旁人一样,对裴慕栀的问题置之不理,唯有开盘时会流露出属于人的神情。
游怀无法回答,师青十分‘乐于助人’地说了。
她说,游怀那册残卷,是他上京赴考,金榜题名前,他的青梅送给他的。
那位青梅出自隐世大儒之家,从小饱读诗书,一日觉得烦闷,外出走动时,与年幼的游怀相识,知晓游怀想要读书改变门楣的决心后,她作为引荐,把游怀带进了自己的家。
从此,她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之情,也算是两小无猜,在青梅及笄前订了婚。
那册残卷便是订婚信物。
原本也并非残卷,是青梅花了数年间,描绘的画。
伴随游怀进京赴考,投栈时巧遇火灾,被烧去了大半,才成为了残卷。
彼时的游怀心疼不已,可这种心疼在金榜题名,榜下抓婿,遇见权贵之时,已然烟消云散。
画被束之高阁。
里头画的是何物,在交给四海一方之前,游怀就不记得了。交给四海一方之后,旁人想知,更无从知晓。
原作的青梅,在得知游怀娶了权贵之女后,莞尔一笑,紧闭山门,不再往外头踏出一步。
裴慕栀未曾在废镇收集到此人消息,兴许还尚在家中,避世不出吧。
像游怀忘恩负义又负心的行为,裴慕栀并非头一回见,金榜之后,满目皆是。
游怀能让裴慕栀感到紧迫的,也不是这种事情,而是游怀已经在拿他的四肢,来当作交换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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