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柒事件》钟灵毓秀的灵

9、循迹

　　“嗤——！”
　　香槟色的液体浇在画稿上，那片昂贵的钴蓝色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像活物般蠕动了一下，发出剧烈化学反应的灼烧声。
　　“找到了？”江楠英捂着口鼻，他现在闻到杏仁水的香精味就恶心。
　　“嗯。”叶锦华面色沉重，捡起同期的画稿。

　　半小时前的画室里，两人沉默对坐。
　　“行吧，我们从头理。”叶锦华先开了口，身体微微前倾：
　　“你呕吐的直接诱因是杏仁水，这是肯定的。但在这一层面上，杏仁水是‘检测剂’，这证明你的灵……你精神层面已经被某种东西‘污染’了。”
　　江楠英没回答，点头让他继续说。
　　“所以，关键是要找到这个‘污染源’。”叶锦华道：“最简单的，穷举法。杏仁水药效温和，作为检测试剂最多只能与最近一个月内的‘污染’发生反应。”

　　“首先，是‘高远是你同校’这个信息本身带来的精神冲击。”

　　江楠英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有点惊讶，不过我高中其实没上多久，不记得也正常，我当时的状态……大概记不住多少东西。”

　　“好，排除。”叶锦华没多纠结：“那，吕莎莎的香水？你近距离接触过的。”

　　“有点可疑，但是时间很短，那味道腻人，闻久了是头晕，但不是想吐，而且你也有接触过——我看你貌似没什么事。”

　　叶锦华点头，瞟了几眼他手腕上的血痂：“那……是我吗？我昨晚的工作？”

　　江楠英想都没想就否了：“现在跟前几天没有任何差别。”

　　他可能有点累了，撑着额头思考着，有点像自言自语：“最近……好像没什么特殊？家里没添置新物……画具没更新……画材……画材……”

　　他喃喃着，突然抬头：“可能……颜料？”

　　叶锦华挑眉，之前在咖啡馆时高远也提起过颜料。

　　“如果是这个月的话，那盒单主给的荷兰颜料就是家里唯一新添的物品了。我不信一个国际品牌能引起这种动静还不被举报。”江楠英说着，继而眼神暗下来：“不过被你掀了。”

　　叶锦华眼神游离，有点心虚：“我回现场勘查……”

　　江楠英拉住他：“我留了废稿，用的是甲方的颜料，不过量比较少，不确定有没用。”

　　叶锦华眼睛一亮，回握住他：“就它了，帮大忙了！”

　　江楠英瞬间抽回手。

　　叶锦华：……

　　江楠英：呃……

　　江楠英：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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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现在，反应只一瞬就结束了，大概残留的有效物质挥发得差不多了。

　　叶锦华收起废稿，江楠英道：“这些你带走化验了，然后呢？我这单怎么操作？要继续画吗？”他皱眉——那人给的颜料已经被料理了，估计不论如何自己都交不出对方想要的。

　　“画，怎么不画？”叶锦华笑了，嘴角带着恶意的弧度，也可能他天生的微笑唇让他的表情看着有些讥讽的意思：“按你的安排走就行，别多想。”

　　这话说得顽劣，但江楠英还是被那灿笑恍了神，点点头应了。

　　“来——”
　　厚厚一沓资料啪地拍在桌上，负责人擦着额上的汗：“16届的资料，全在这了。”
　　“非常感谢，麻烦了。”来访的年轻人帮着将那堆文件码在桌上，笑吟吟的，他身着简单的衬衫长裤，长发扎成一个小髻束在脑后，看上去更像一个气质独特的艺校学生。
　　“嗐，有啥需要喊姨来昂，别客气！”明显管档案的阿姨拒绝不了干净漂亮有礼貌的小年轻，笑得见眉不见眼。

　　将仅存的、掺有可疑颜料的废稿密封送走的隔天一早，叶锦华便出现在了广府七中的校门口——以“协助调查一桩旧案”的名义。
　　学校的档案室，就是他的第一站。

　　广府七中，2016届，高三（三）班。学籍表、成绩单、集体活动记录、处分通告……

　　广府潮湿，泛黄的纸质档案带着霉味，部分页面甚至黏在了一起，电子档案库的检索系统更是慢得令人发指。但这没太影响他过档案的速度。

　　一个班里，不起眼的往往是成绩稳定居中，言行举止皆不出格的乖学生。从档案来看，江楠英完美符合这点，而且记录很少，多是病假条，原因含糊地写着“身体不适”，没翻几页就断了。
　　求学中断的原因让他不住地皱眉——休学。
　　没有明确的原因和征兆，突然就停止了学业。

　　高远的资料他老早就看过，知道得比学校还清楚：
　　一个班里学籍发生了变动的人就两人，还一个转学一个休学，结合之前的发现他不认为这是巧合。
　　算是进一步应证了他的猜测。

　　他看着干干净净的档案。

　　“阿姨——”

　　那种长辈最爱的漂亮后生式的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

　　档案是死，人是活的嘛。

　　“这些记录够清楚了，真是感谢。”他先表达谢意，佯装要走。

　　“啊？昂——不麻烦不麻烦，哎呀小事！”
　　阿姨笑着帮他把东西收起来。

　　“哎，话说阿姨，两个人，一个转学一个休学，时间这么近……这两件不会有关系吧？毕竟同窗三年呢。”一沓沓资料被重新垒起来码好，他闲聊似的开口。

　　如果说有什么事是人类绝对拒绝不了的，那大概就是分享八卦——尤其是对于早已退休有钱有闲只能跟档案文件打打交道找点事做这个样子的中老年妇女。

　　档案阿姨被他这么一引导，立刻进入了“知心前辈”的角色，还煞有介事压低声音，特有氛围感。

　　“哎呦，这你可问对人了！”看来是个有点长的故事，阿姨还给自己拉了把椅子：

　　“当时确实有件事闹得挺大，连我这管档案的都知道了，说他们两个，在天桥——哝，就外面那个，我记得以前那底下还有挺多阿猫阿狗的，”她一指外面连接南北校区的通道

　　——七中内有两个校区，区分了文化生和艺术生，虽然偶有混班的情况，但大体是前者北区后者南区。

　　话到嘴边，她又闭了嘴，警惕地看了看门口：“哎，这事儿当时传得是挺邪乎……但过了这么些年了……”显得有些犹豫。

　　叶锦华立刻送上一个人畜无害、充满求知欲的真诚眼神。

　　阿姨被这亮晶晶的眼神闪得心一颤一颤：‘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她像是说服了自己：“听说他们俩闹了挺大的矛盾，好像还动了手，那俩孩子是那天之后就都没再来上学了……”

　　她顿了顿，回忆着，表情有些遗憾：“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老师们也换了不少，当时的具体情况，我们坐办公室的哪能清楚？”

　　“我明白，规定就是这样。那……阿姨您看，我只是想更全面地了解下情况，不至于打扰到谁。您知不知道，当时班里的哪位同学，可能对这件事印象比较深，而且现在还好联系的？比如当时的班长，或者跟他们俩坐得近的？”
　　叶锦华直觉有戏，脸上顿时露出“我懂，但我真的很需要拜托拜托”之类的可怜表情。

　　没人会不喜欢礼貌有上进心还负责任的小年轻。

　　至少档案阿姨被击中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漂亮懂事”的后辈心软了：
　　“你这孩子，真是认真……我想想啊，”她翻着当年的班级花名册，“喏，这个，当时的班长，李薇薇。她做事稳妥，现在好像在隔壁区的图书馆工作，应该能客观地说说情况。还有这个，刘畅，当年就坐他们后面，是个活泼性子，现在自己开了家奶茶店，号码我这儿有登记……”

　　她悄悄抄了几个名字和联系方式，塞给叶锦华，不忘叮嘱：“就说是我远房侄子，做社会调查的，别提旧案什么的，免得人家紧张。”

　　“相当感谢！您可帮了我大忙了！”叶锦华接过纸条，笑容真诚而灿烂。

　　阿姨相当大气地挥挥手，将他送出去，却突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掏出手机有些笨拙地解锁。

　　“哎呀，还有那个！差点给忘了——”

　　叶锦华：？

　　阿姨笑嘻嘻：“孩子，你有对象没？这是姨的侄女，哎我看你们好像差不多大？认识认识嘛……”

　　笑容僵在脸上，叶锦华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表示。

　　……

　　叶锦华在车内结束了与当时班长李薇薇的通话。
　　阿姨没说错，李薇薇言简意赅，连他事后整理的功夫都省了：

　　“当时好像还在上课，事情起因我只是听说，等我到天桥底的时候（她隐约干呕了几声）……抱歉，很多血，高远看着伤挺重的。”

　　能得到几个信息：
　　首先，他没猜错，江高两人的学业变动确实有关，有大关。
　　其次，当时发生了流血事件，闹得挺大，但被学校高层压下，疑似是江楠英先动的手。
　　最后，此事众说纷纭，而且目击者少，李薇薇也不敢说自己知道的是否是事实。

　　他头疼掐着山根。

　　那个鹌鹑似的家伙……真的伤得了人吗？

　　他心想。

　　紧接着就接到了小鹌鹑的电话。

　　“居然真通了……”他依稀听到那人的碎碎念：“你在忙吗？”

　　“还好，有事？”

　　“我不确定算不算……”对方听着像在斟酌：

　　“不过你也说过那家伙很可疑……叔叔说高远刚刚来了一趟，就他一个，说要见我，结果跟他打几个照面就走了，莫名其妙的。”

　　见了管家就走了？

　　他头更疼了，被今天诸多爆炸信息闹的。

　　“你没见着就算了，可能是来谈别的事。你就在画室，我很快回来。”

　　简单安抚后，他挂断，点开另一条信息。

　　意料之中，但总是个好消息。

　　他翻阅着送去的颜料样本的检测结果，嘴角终于染上些笑意，即使泛冷。

　　发车，打道回府。

　　高远，大概率也发现了什么。

　　而且……

　　无事不登三宝殿，高远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专门跑一趟却连正主都没见就撤？除非……他见了更关键的人，得到了更关键的信息，或者……警告，又或许，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胡云笙，肯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