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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巢 ...

  •   江楠英的居所背靠国家级森林公园,直面一泼巨大的、作为背景的湖。他法律上的父亲原是他远房中的远房亲戚,至今未有子嗣,这也是目前能猜到关于他被收养的最合理原因。
      别墅不仅坐拥湖光山色,还直接与大片未经深度开发的原始山林接壤。优点是靠近自然,缺点是过于靠近自然。当叶锦华根据导航拐入一条单向行驶的私家路时,手机信号格彻底空了,乌压压的别墅群逐渐在墨绿的道路尽头冒了头。
      江楠英坐在后座,王妈陪着他,也不看窗外了,焦虑地揉搓着双臂。
      “好了好了,没事——才出去多久啊?别自己吓自己……”
      叶锦华安静地开着车,间或通过倒后镜观察后座两人。
      车最终在别墅群最中心的大门前停下,在这之前他们至少穿越了八个小门,大概认知组的同事早已与屋主交涉过。
      王妈先行一步,按响门铃。
      “怎么了?”估计是缓解焦虑,江楠英搭话。
      “没什么,就看看。”
      叶锦华随意张望,透过铸铁大门的花纹,能看到一片浩瀚的、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碎钻般光芒的湖。湖的对岸,一座白色的双塔建筑像搁浅的帆船,静静地卧在岸边。
      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山林的风声和水波的轻响。好像蝉鸣鸟啼都刻意放轻一般。然而,抬头望向更远的天际线,云雾包裹着CBD的轮廓,正在缓缓漫过山脊,近在咫尺,却又被这片湖与山彻底隔绝。
      他深呼吸,属于自然的干净气息灌入鼻腔,仿佛干渴之下灌入满满一杯白水,心旷神怡。
      离尘不离城
      叶锦华在心里给这个地点下了定义。
      他之前可能犯了个小错误。
      初见时,江楠英在观察他,他也在打量对方——专心伏案的画师,周身学生气,估计陈年与色彩打交道,身上的围裙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目测全身上下不超过三位数,唯一看着比较有质感的是他的画具,看着保养得很好——至少比这个人好得多。
      现在来看,他“搭档”的身价恐怕比他预想中夸张得多。
      广府是个低调的城市,名不虚传。
      以上想法看着过了很久,实则不过发生在叶锦华一念之间罢了。
      就在敲门声响起不久,大门便一声轻响,一张燎着焦急的瑰丽面孔在门后闪出。
      门彻底打开,屋内光景稍稍亮相,被那人戒备地挡去大半。
      他心底一沉,下意识摸向琴盒。

      “叔叔。”

      江楠英镇定下来,他刚刚简单过了一遍胡云笙的信息,信息主要集中在他“见鬼”后到他与何主任达成协议走出办公室之间的时间段,估计何主任已经跟他的家长通过气儿。
      应该没生什么气,他悄悄瞭着男人的脸色,没从上面读出太多责备的意思。

      “楠英……”温和的嗓音,如同提琴般悦耳,带着担忧,他微微蹙起眉,那是优雅的柳叶型:
      “怎么碰这一身灰?你的外套和围裙哪去了?怎么就穿这一件?”
      说着自然地伸出手,拢起养子的衣领,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从杂物间带出的残灰。
      叶锦华就站在胡云笙面前看了全程。
      那个身形挺拔如修竹的男子迅速地上下扫过江楠英全身,确认养子完好无损,那对稍带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放松,接着覆上警觉,带点淡灰色的眸移向他,好像才发现他叶锦华在这,带着一种东道主的审慎。
      叶锦华并非对情绪感知敏感之人,但他偏偏从面前男子眼中读出丝丝微妙的恶意。
      有些困惑,但还是悄悄松开握住法器的手。
      “是叶先生吧?我是胡云笙,这里的管家。”他微笑颔首,仿佛刚才外露的情绪只是叶锦华幻觉一场。
      “请进。”
      胡云笙侧身:“外面暑气重,喝杯茶再谈。”
      江楠英跟着回头看他,下午阳光明媚依旧,门口那盏铜灯却仍然亮着,暖光打在他脸上,挥去少许病气。
      他朝王妈点点头,王妈面上仍是难掩的忧虑,但主顾都这么说了她便没多问,简单致意后便回归她的工作中。

      胡云笙带路,两人往室内走去,庭院清幽,穿过回廊时,能听到隐约的水流声从内室传来,夹杂着中药的清苦气味,与想象中商贾的奢华不同,这里更透着一种书香门第的沉淀感。
      胡云笙轻声解释:“是楠英的父亲,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叶锦华点点头,他大概了解过江父的情况,穗城内有些名气的后起之秀,只不过没想到资产如此夸张。
      纷纷落座,胡云笙亲自沏了茶,动作行云流水。他将一盏茶推到叶锦华面前:“大概情况何主任已经和我沟通过了。为了楠英的安全,我们自然配合。”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带着长辈式的宽容,身体端正而舒展,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素色的戒指,比江楠英还像这个家的主人。
      胡云笙转向江楠英,语气带担忧:
      "需要叶先生暂时陪在你身边,对吗?"
      江楠英点头,这几乎是他回到家这么久以来对外界做出的唯一反应:
      "例行保护。"
      胡云笙颔首,表示理解。
      “只是,”突然,他话锋微转,依旧含笑,“家里有病人,需要绝对安静。楠英画画时也最忌打扰。所以,恐怕不方便请叶先生在家中留驻。”
      “理解。”话虽如此,早在对接完这个任务的那一刻,叶锦华就开始苦恼于这个问题。
      如果他在广府待得更久一点,或者有本地人提点,他就会知道,江楠英出事的地点相当临近这个被视作广府传统且顶级的豪宅区之一的地区,入住于此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一个能凌晨出现在哪的人,多少是有点家底的。
      像大多数经历相似的同事那样就近租房基本没可能,胡云笙的说辞可以说是相当委婉了。
      “不过也请您宽心,”胡云笙接过话,解决方案似乎早已备好,“在隔壁街有一处空闲的工作室,安静又独立,先生已经让人收拾出来,叶先生可以在那里落脚。您看如何?”
      “那多叨扰?上面还是能安排……”叶锦华急道。
      “还是有些勉强的吧?”胡云笙打断他,眯眼笑着。
      叶锦华抿唇不说话了。
      胡云笙言下之意一点没错,且不说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安排临时据点有多困难,就是真给他挤了个地方凑合……光是想象一下那郊区老破小的模样他就阵阵恶寒。
      他直觉有什么不对劲,对方考虑得太周到了,反而让他有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细微的别扭感,但这安排本身又挑不出毛病。
      他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得像幅画的江楠英,对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这场谈话与他毫不相关,心想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性格内向倒也正常。
      “那就打扰了。”叶锦华垂下眼睫,抿了一口清茶,耳朵染上窘迫的红。
      他压下那点怪异感,选择了最有利的方案,“相关费用……”
      “哈哈,不必见外。”胡云笙爽朗道,脸上流淌出柔软的神情:
      “楠英身体不好,比较害羞内向,平时也没什么玩得特别好的朋友……这孩子有你们看着,是麻烦你们了才对。”
      考虑到江楠英证件上25岁的年龄,叶锦华被“这孩子”这个称呼震得浑身一哆嗦,虽然王妈似乎也是这么叫的就是。

      “那我收东西去了?”事情敲定,室内的气氛进入真空,有些尴尬。江楠英突然出声。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顺从,像一件被妥善安放的物品,自己走向了储藏室,就好像——这不是一个与他息息相关的安排,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不被纳入这类“安排”。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从见到胡云笙开始就萦绕心间的违和感被江楠英这幅姿态再次撩起。叶锦华不禁皱眉,又因为信息过于松散有些无从抓起,这让他有些烦躁。
      胡云笙微笑颔首,江楠英离席,叶锦华目光沉沉目送他离开走进画室。
      咔哒
      清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叶先生,”胡云笙笑着回头:“有兴趣顺便熟悉下周边么?”
      “麻烦了。”叶锦华没多客气。
      胡云笙的笑容无懈可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率先朝门外走去。

      两人自东门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胡云笙引着叶锦华沿青石板路缓步而行,晚风穿过道旁沙沙作响的竹林,伴着远处湖岸线传来的微弱水声,带来些许凉意,很静。
      “这一带治安很好,二十四小时都有巡逻。”
      胡云笙导游般介绍着,随手拂开探到路边的竹枝,姿态优雅。
      “偶尔会有小动物跑下来,楠英很喜欢。”胡云笙望向那片墨绿色的竹林,带着柔软的笑,眼帘满是回忆:“啊,不过他最喜欢的应当是别墅后面的那个亭子,那的假山他经常画……”
      他絮叨着家中种种,看得出对这家人用情颇深。
      “胡管家真是……相当敬业”,从郁郁葱葱的竹林,到造型奇崛太湖石假山,再到西面草丛间那座造型抽象的白色石雕(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猫科动物的形态)……每一处植物、每一颗碎石都透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甚至连雕塑上的苔藓,都生长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您对生活细节的要求真是……令人佩服。”叶锦华由衷道,这是实话。
      胡云笙坦然接受了他的评价,近乎半永久的笑容透出骄傲之意,明显被这话取悦到了:“不过是图个清净整齐,让叶先生见笑了。”
      “砰!”
      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倒地的声响,猛地从主宅方向传来。声音似乎来源于江楠英画室的位置。
      叶锦华瞳孔一缩,身体先于意识转向那个方向。
      胡云笙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那双向来温和的淡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与警惕,但他迅速恢复了镇定,对叶锦华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
      “大概是楠英又在收拾他的画具了,那孩子总是毛手毛脚的。”
      江楠英在“自己家”里似乎有某种程度的……行动不便或需要格外小心?叶锦华心中犯嘀咕。
      他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

      “您对他真是上心。”他感叹,毕竟做管家的对主顾的孩子照料到这个程度的可以说相当少有了。

      面前儒雅的男子笑容僵硬一瞬,但很快恢复得体的姿态:“先生——也就是这的主人,对我意义重大……”
      胡云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忠仆的感慨:“照顾楠英,就是我的分内事。”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素色戒指,目光投向主宅,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眷恋与守护之意。
      “抱歉,”那眼神一闪即逝,他随即收回目光,对叶锦华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见笑了。”

      行至一片可望见湖景的开阔处,胡云笙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提起:
      “说起来,楠英那孩子……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他语气关切,如同任何一位担忧子女的长辈:“他心思细,有些事容易钻牛角尖。要是说了什么……比较特别的话,叶先生不必太往心里去。”
      叶锦华眉梢微动。这话听着是关心,却像在提前给江楠英可能说的任何话打上“不可信”的标签。
      “江同学很配合工作。”他含糊答道,心里那根弦却悄然绷紧。
      胡云笙露出有些无奈的神色,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清瘦的身影从主宅方向闪出。
      是江楠英,脸上带着堪称灿烂的笑容。
      “这是怎么了?工作不顺利么?”胡云笙一直固在脸上的笑容稍崩,显现出讶异的样子。
      “哼哼……单主刚才催稿,我需要立刻去一趟画材店补点颜料。用一下车库的车可以吗?”
      “这么急?现在可不早了。“胡云笙这么说着,但也没反对。
      江楠英撇了叶锦华一眼:
      “按规定,他得跟着我吧?”
      不知为何叶锦华被他这一眼整得右眼直跳,但之间各种疑虑堆积,他现在有很多问题想单独问江楠英的。
      江楠英转身就走,手中提着一个眼熟的箱子,叶锦华对胡云笙略一颔首,迅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车旁。直到坐进车内,关上车门。
      江楠英坐在副驾,那个眼熟箱子被打开展示在叶锦华眼前,里面空空如也。
      叶锦华觉得右眼越跳越剧烈。
      江楠英仍然微笑着,甚至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叶干事~”

      他敲敲那个尊贵的logo:

      “税前五位数,微〇还是支〇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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