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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茂娥 ...


  •   一码归一码,爽是爽,但硬碰硬讨不着一丁点儿好。

      姜栝主动败下阵来,坐到一边,笑嘻嘻地说:“这次损筋断骨,几天就好了,上次不过一点皮肉之伤,生生拖了月余,那施化仪当真损人。两界神天也是,打不过,要么就以多胜少,要么就用阴招。”

      明极不置一词。

      姜栝依次数着神庙里的神像,神像歪的歪倒的倒,缺胳膊少腿是再正常不过,数完后,姜栝说:“前几日就发现了,才十三个——彼境神也算是兢兢业业吧,连庙位都不配享。”

      “二十六,”明极说,指着某一处,面不改色,“你在那儿。”

      姜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看到一尊雌雄莫辨的神像,头顶一个细环,飘出三条破破烂烂的纱,像是流水泻下;身上枝莲缠绕——真真假假混着,既有和神像一块儿雕刻出来的,也有从地上长出来的;雕出来的枝蔓上不止有花,还有游鱼和飞鸟,真的枝蔓里面虽然看不见,但想想也会挤着蛛网和虫子……神像一手掐指放在身前,一手平端,上面坐了两个光露露的婴孩。

      “不是,我……”

      姜栝还没说完,注意到了明极指的不是这里,而是后方断裂得不成形的神像:底座被铁链加固,断裂处隐隐约约有一张脸,面目狰狞,四处有许多手伸出来覆盖在那脸上,背景被刻成汹涌的波涛,那些手似乎在把那张脸压入海浪。

      姜栝:“……”

      姜栝:“那不是我,谁知道这神像什么时候立起来的,总不可能是一千年前;不可能是我,要不就这样的料子,怎么可能放这么久。”

      他又说:“不公平,彼境神不配供奉就算了——我也不知道供奉有什么用——凭什么被此界神踩在脚下。凡人看事一点眼界都没有,彼境神对人间就不做一点好事啦?再说了,那也应当是彼境神把此界神踩在脚底下,彼境神就是要厉害点,此界神只会躲躲藏藏绕弯子,根本不敢正面比试,要不来抓你的都是彼境神,一个此界神都没有。”

      明极望着他,眉骨的深度和弧度都写满了一句话:你再好好说一遍。

      姜栝改口:“没说你,你厉害着。”

      话说着,他灵光一闪,转口问:“不过我有点奇怪,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说的是吴岫和阿伯尚。

      这一点,明极从看见两位天神的那一刻就开始存疑了。按理来说,引神香没有异动,他们不应该这么准确地找到明极的位置,而且也不知道明极有的是哪一位天神的引神香。

      退一万步讲,他们甚至不知道明极身上有没有引神香;就算用的是别的天神的,也不可能恰好落在一个偏僻的溪畔,更不可能恰好遇到明极。就算是前些时候姜栝具备了找到明极的一切条件,也是不停在人间和两界往返试错,足足花了一个月才找到他。

      他扫视姜栝两眼,忽然反问:“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他可是眼睁睁看着姜栝再一次忽然出现的。

      姜栝没有藏着掖着,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小的、细细长长的圆柱,竹子似的;中间有竹节一样的凸起,身上像是用火烧出了看不懂的黑字,边缘是焦棕色的,如同镀了光的游龙。

      姜栝提着它的端儿在明极眼前晃,名正言顺地靠近过来,从中间又拧又拔地分开小竹筒,霎时间,一股奇异的香味瞬间弥漫入脑,眼前一花,两人瞬息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玩意儿跟引神香似的,比引神香厉害。”姜栝关上了小竹筒。

      明极无心听他说话,而是站起来打量四周,就连姜栝以一种略微越界的姿势扶着自己都没在意。

      太奇怪了,四周说不清是黑的还是白的,也说不清是圆的还是方的,甚至连宽窄都看不出来。人间的各处在眼前流转,好似一把就抓得住,伸出手,却又离开好远;眼前似乎重重叠叠着一片一片的景致,但每一块都能看清,像是能一眼见万物苍生,而一眼又看不尽万物苍生。

      明极,说得好听是善神,是众神之神,神外之神。说直白点,他就是一个对人间毫无用处的神,一个从来见不到苍生的神。

      这个空间,包藏万物,万类俱集。如果这就是七神眼中的人间,那么比起两界诸神,这所谓的“人间一道,抱苦七神”才更有神样。

      明极抬头,看到的是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地方,那或许就是食膳神说的“食膳神境”,因为明极看到那个半截身子的老顽童红着脸摇宝扇,摇头晃脑地喝着酒,时不时嘻嘻哈哈自言自语几句。

      ……也不是很有“神样”。

      “他看不见?”明极问。

      “看不见,”姜栝回答,“要是能看见,你在我找你的时候就该察觉到了。”

      “所以是怎么找到的……手拿开。”

      姜栝别有深意地一笑,拉着明极作势往下倒,后者一惊,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就发现自己依旧站着,四周之景一晃,与刚才没有差别。地面看着是平的,却随着姜栝的步伐变幻得弯曲。他缓步走着,边走边道:“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这眼花缭乱的,一眼看不到头,怎么分得清哪儿是哪儿,然后我发现,你想看见什么它就能让你看见什么;而你有多想去哪里它就能让你去到哪里。”

      也就是说,需要足够清醒才能操控它。反观引神香,使用它的人看上去是忽然消失忽然出现,其实对于使用者来说,中间那一段时间仿佛堕入虚无,睡着了一样,根本不像现在一样清醒;而且引神香是单向的,在人间引燃的引神香只能将人带去两界,两界的只能将人带到人间。二者孰好孰坏,已经高下立见。

      明极沉默良久,“……火神和山神也是这样寻过来的?”

      姜栝笑不出来了,道:“……保不齐是呢——那就怪了,除了这玩意儿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指哪儿打哪儿地找过来?”

      他拎着小竹筒端详,又问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世间再也没有别的法器可以如此使用,那他们用的估计就是它了,问题是,从哪儿得的呢?两界神天可没有这种东西。”

      是啊,两界神天可没有这种东西。

      他接着问:“这是单那老小孩有,还是七神都有?”

      两人都沉默着,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啧,”姜栝打破了寂静,他在某一块画面中看到了那个破落的神庙,道,“流落到这么个晦气地——你接下来往哪儿去?”

      “不知道。”

      姜栝开始自卖自夸:“就没听你说过‘知道’,一问三不知,除了我谁愿意陪你瞎折腾——你以前来过人间吗?”

      “……”明极没什么情绪地摇摇头。

      “真的吗?”姜栝疑道,然后作罢,“来没来过都行,你试试,随便挑个地去。”

      明极认识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几个,呈现在眼前的画面清晰的也就是那么几个,虽然会混入几个眼生的地儿,但大部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归藏门前湿润的清钟和槛石、撑不住雨水的树叶;院后的十八株树、一抔土,阳光普照。

      看着那一寸阳光,姜栝打趣地明知故问:“别处都下着雨,怎么到这儿就没了呢?”

      明极本着“不必多言”的原则,不说话。

      他不说,姜栝就说:“也就只有你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用神力。”

      话音未落,两人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贵而不华的房间,中间的女子把脑后的头发拢到身前,露出纤细的背脊。

      “!”

      明极愣住了,眼前猛地被姜栝蒙上,黑了一片,随后听见姜栝破口大骂:“你整日都在想什么呢?!早该往你衣服上缝只禽兽,没想到你如此表里不一,比我下流!又是这小娘!她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明极立马清空思绪,那些画面就瞬息万变,他脑海里越是什么都没有,景象的变化就越是迅速、杂乱无章。

      他把姜栝的手拿开,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他自知不是故意冒犯,但也不知道该怪谁。

      姜栝在一旁气得煞红,嘴里念叨个不停:“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不吃羊肉怎么会空惹一身膻,你好好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极被他弄得心烦意乱,眼神不自觉地从左到右一瞟,却在层层相叠的景幕中看定了某个场景。他的思绪一定,那不知被多少景幕覆盖的画面穿过无数重景幕陡然上前,不动了。

      姜栝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同样盯着那一幕场景,疑惑道:“嗯?有几分眼熟啊,这不是那个谁,此界哪个神来着?”

      画面中,沙土横野,深浅交错的灰色沙石掺杂了点黄,北边山丘漫漫,一眼望不到尽头,南边悬崖耸立,边缘怪石张牙舞爪,除却边缘都十分平坦。

      只见悬崖之上,三辆马车停在风中,一位女子负手站立,身着松石绿的对襟半袖和围裙,衣裙皆为蜜色,点缀着深蓝和螺黛的花纹、暗红的垂襳(xiān)飞髾(shāo)。

      这身打扮在两界神天不少见,但在人间出现就略微不合理了,因为这是两界天神近百年惯用的衣制配色。要说只是巧合也罢,但那女子的脸可不眼生。

      明极和诸神交情不深,能够见面的机会也很少,最多就是在沐神礼上赐赐神力才得以相见。眼前的女子在两界素有佳名,不止一次受过沐神礼,明极不可能认不出来,她是此界雪神,名唤茂娥。

      茂娥站在三辆马车前,一辆低调质朴,两辆粗制简陋,她负手看着车夫从简陋的马车里拉出近十个软绵绵的女子,一个一个抛下悬崖。

      抛毕,茂娥行至悬崖边,微微偏头俯视悬崖底,面不改色地拂袖转身,蜜色的大袖一甩,她身后就飘飘洒洒下起雪。

      不大不小,洁白无瑕,人间管这个叫“瑞雪”。

      她下令让三辆马车离开,自己从袖中取出引神香,引燃,消无声息消失在原地。

      “茂娥……上次把你锁在判神台的十八部天神里可没有她……”姜栝道,“我们见到了见不得的事。”

      听起来他竟然在暗暗兴奋。

      他说:“这个时候,两界诸神不应该都在找你吗?她怎么有时间来人间……下雪埋尸?”

      他想要去那个悬崖一探究竟,却被明极伸手拽住,明极面色凝重,看着他摇头制止,随后视线一路跟随三辆马车,看他们去往何处。

      马车日夜兼程行了五日。明极和姜栝所在的空间毫无日夜可言,时间似乎是随人间一齐变化的。

      五天里,姜栝无聊透了,盘腿坐在地上,撑着头,满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另一手抛接着腰带上的法器——就算是跟明极在日终山待了八十年,他也没有连着五天坐在同一个地方过。中间除了他强迫明极换一身衣服就再没发生过别的,这对他无异于重刑。

      终于在第五天清晨的时候,马车来到了一个较为热闹的边陲城,停在了城中的一座三层大楼的后巷,这楼光洁如新,看着就不简单。车夫把马匹引到马厩后各奔东西,一个去喝酒,一个去排队取水,一个回家逗孩子,仿佛无事发生。

      “差不多了吧,还要接着看吗?”姜栝百无聊赖地问。

      五天时间,明极里里外外早就好透了,坐着不腰疼站着不腿酸,打架也不在下风。

      他不回话,继续监守了几个时辰,不得已得出“一切无异”的结论。

      “一切无异,就是有异喽,”姜栝说,“走吧,去看看,身不入局如何破局。”

      明极觉得有些冒进。

      可姜栝却擅作主张地挑了个地方,站起身飞快地拉起明极,紧接着他选中的那个画面飞速地冲向两人,只是在它逼近的一瞬,薄如蝉翼的平面一下就立体起来,环绕在两人身周——他们已在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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