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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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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半脚公好几次不放心地询问明极身体情况,确定无虞才收拾自己休息。他坐在地上,揉好不灵便的瘸腿,两腿交叉着放在身前,抖抖薄被披在身上,头抵着一边膝盖入睡。
雨夜的破庙里有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别的都是无声的:飘荡的破布,爬行的蜘蛛,纹丝不动的神像。
“沙沙——”
“沙沙——”
脚步声。
半脚公眼睛一睁,撑着不瘸的腿立即起身,透过昏暗的火光望着一火之隔的身影,不确定地问:“狂吟?”
身影身着半臂,半青半白,背着个行囊,转脸,是英气十足的玉面郎,并不是狂吟。
暗光浮动在这张陌生的脸上,仿佛融化了檐下冰,他微笑着问:“老先生救了他?”
半脚公道:“只是将人带回来避避雨。”
“多谢。”姜栝说。
他走到明极身边坐下,蹀躞(dié,xiè)腰带上的法器轻碰,发出脆脆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查看明极的伤势,发出一声嘲笑,看不出来曾经气急败坏的模样,落井下石地嘴欠道:“你就说嘛,那事才多大点,值得你跟我撕破脸吗?况且……搞得像你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若不是条件受限,明极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我就去追了个人,”姜栝道,不再嬉皮笑脸,“你怎么就碎成这个样子了?”
“孟小由?”明极立即反应过来。
姜栝应道:“是,没追回来——后悔和我打架没?要不是你这臭脾气,何至于让他钻了个空子,把我的香囊顺走了——我还当那个香囊已经坏个稀烂,他拿走就拿走了,没想是我大意,那么个玩意儿却照旧能用,他带着就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明极默默把视线移开,“随他去。”
姜栝轻笑,然后陷入了沉默,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说:“我来晚了。”
明极说:“都一样。”
早知结果都一样,他就应该在一开始的时候对吴岫和阿伯尚动用恶神之力,哪里还用得着跟他们久久周旋。所幸这次他们没用那缺德的法器,凝阻不了善神之力的重聚,这次的伤是比上次在判神台还要惨烈,但要痊愈估计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了。
“你落难专挑这么些落魄地方,想让你用点好的都不行——我可没有嫌弃,就是这些神像看着……真晦气。等你能走了,我赶紧带你换个地儿,这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姜栝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
他舒适了,明极却说:“滚开。”
姜栝:“不。”
他没有选择继续烦明极,又说:“你休息吧,闭上眼睡一睡。”
神可以不睡觉,但睡一觉总归是没有太大弊端。两界神天广阔无垠,神就那么一万一千个,死掉的必定有顶替的,新生的必定挤下去将死的。多少年了,“一万一千”这个数字会左右浮动,大体从没变过,诸神每日各有各的事做,非常忙碌。
包括子部神在内的天神都有自己的血脉天命,负责管理人间,同时负责修补两界神天中严重的天地乱象;作为神力最顶尖者,也承担着统辖两界的责任,掌事人一般为年纪最长者——除开明极和姜栝。
每位父神有两位良辅良弼,没有血脉天命,由半神或护神担任;负责辅佐天神,看守神殿,也负责天神的衣行起居。
护神部负责监察两界天地乱象,兼有修补一般乱象的能力,少数负责神与神之间的消息往来,大多数在特殊时需被征召为伍,负责逮捕、押送、限制那些在判神台审罪的罪神。
半神负责采料产出诸神的日用物资和法器,负责宫殿的建造和维护,偶尔帮别的神打打下手。
众神鲜少有时间休闲。他们不能像七神一样随意在空间中移动,赶路就已经是一个很劳累的问题了,最是需要忙里偷闲,十二个时辰,巴不得挤出一个时辰好好睡上一觉。
或许这也是明极不讨两界神天喜欢的原因——闲神一个,无所事事,还能活到千年之久,不讨人嫌才怪。
这么一说,姜栝也一样。
明极睡觉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更不可能毫无防备地闭眼。姜栝看他实在不听劝,直接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明极额头紧绷,疼得直跳,不知哪里催生了一股力气,“哗”地一下,身坚志残地抓住姜栝手腕,对抗他的腕力把这只手朝外拧开。
姜栝没想到自己竟然是治骨折的良药,正要嘴贱地说点什么话,明极的手“啪”地垂了下去,同时把头偏开,闷声吐出一口血,姜栝手忙脚乱地接住,抹红了大半只手掌。
他把明极拉扶起来,一边撑住他一边说:“知你不怕疼,先起来把血吐干净。”
明极大半重量被姜栝承受着,他虽不乐意,但无可奈何,断裂的骨头和破损的器脏不能支撑他坐起来。姜栝的胸膛抵住他的肩膀,一手搂住他的另一边肩,沾了血的手半捞着他,用干净的腕部抹掉他脸上余留的血迹。
他每一次吐血的颤抖,每一次没什么温度的呼吸起伏,都清晰地传到姜栝指尖,顺着扩散蔓延到其余的感官。
暗暗的陈血一滩一滩砸在地上,姜栝整手皆成了血红色,最后直接用上了白袖子。这时一块湿布被递到姜栝眼前,姜栝抬首笑嘻嘻地感谢道:“多谢先生,不早了,你也快去休息。”
半脚公把湿布送到,退回去,分毫不差地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没有入睡,听着木柴干裂的声音静坐不语。
火的那一头,明极终于吐完最后一口血。姜栝蹙着眉,心说吐了这么多,他那神力又该损耗了,多灾多难的。
少顷,他把明极放回去躺着,后者一开始不愿意,姜栝以“骨头长歪”为由驳回了他的不愿意。
他去找了点水,把该洗的洗干净,回来先看到睁着双眼的半脚公,一边支起木棍烘干擦血的布,一边对他道:“先生还精神着呢?”
半脚公回他:“年岁大了,难入梦。”
姜栝又问:“哦?先生高龄?”
半脚公愣了愣:“很老了……已经……记不太清……”
“看起来还是老当益壮,十分硬朗,”姜栝夸赞道,“先生哪里人?”
“没有来处。”
“先生是要到哪里去?”
“没有去处。”
姜栝笑道:“凑巧的缘分,我们也是。先生不容易——是一个人吗?”
半脚公摇头。
姜栝忽然夸张地感慨道:“不是一个人便好,飘荡流离,若是只有一个人也太寂寞了。这雨下着,风也吹着,在哪儿都难寻一个干净的落脚处,火也不是常有,等到天寒地冻,更苦了。不是一个人才好,要不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
话音一落,他望着明极,嘴上却说:“先生说是不是?”
半脚公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火光之中,四周的神像仿佛有了生气,光亮如呼,光暗如吸,反而是躺在神像之下的明极才似一尊无血无肉的像。
那么个心高气傲的众神之神,就这么躺在人间的破烂庙里。
姜栝不悦地绷紧下唇,随即放松,轻悠地叹出一鼻息。随着悠长的一声气声,他脑海里浮现出八十多年前的画面。
八十年前,天很暗,山泛着紫色,诸神围至枯荣殿,姜栝亲眼看着彼境命神剜肉放血,抱着不及百天的子部神以死谢罪。他望了望即将被神力掀翻的枯荣殿,再回头望了望彼境命神惨白的脸,视线又越过他的身躯,盯着隐匿在黑暗中的第四抹身影。
“姜大人……”彼境命神颤巍巍地喊他,眼中恸然,似在哀求。
姜栝“扑哧”笑出声,说:“怎么,你以为我是来抓你的?你死就死了,怀中稚子何其无辜,小子部神诞世不及百天,难不成就要这样随你不明不白去了?”
彼境命神低头望着来得太晚且不凑巧的子部神,仰头继续对姜栝说:“姜大人一向不与诸神党同,还请大人……还请大人不要告知别人今日所见……”
“今日所见?”姜栝立马问道,“所见为何?”
彼境命神泪眼哀求,抿唇不语。
身后枯荣殿传来梁柱断裂、土瓦掉落之声,众神逼近了。
火上眉梢,黑暗中的身影不再等待,震开紫山,破出一个缝来,动步后撤。随着他的后退,那个缝越开越深,已然成了一条隧道。
看着身影渐渐消失,而姜栝久久站在原地,彼境命神似乎松了一点气。
姜栝好似真的伶不清轻重缓急,不管离开的人,良久,依旧笑着问:“你真要求死?”
彼境命神说:“我虽不曾怀有挑起两界争端之心,但我确实和恶神子谶篡改血脉,罪不可赦,我只能以死谢罪。”
“多不划算呐,”姜栝说,“好不容易熬到五六百岁的,两界掌事人都没当上多少年,还老来得子,你就甘心?”
彼境命神不说话。
“你带着子部神死了,彼境命神这一脉可该怎么办啊?那些天神可不认我。”姜栝道。
彼境命神苍白着脸道:“还有天机仪……天机仪代天神行事,五十年来,从未出错……”
姜栝抢着打断:“再过五十年呢?”
时间不给彼境命神回答的机会,整个枯荣殿崩裂开来。诸神赶来责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彼境命神流血而亡,于是一同上前抓走了姜栝,要把他押去此界,去中天锋,去判神台。
他没有油嘴滑舌,没有说明自己袖手旁观置身事外的事实,而是顺从着被缚上,挑眉,誓要看看诸神跳出什么浪花来。
他走在最前面,天上云团汹涌,待了几百年的枯荣殿在他眼中缓缓崩塌。正当众神要离开,即将四分五裂地枯荣殿忽然静止不动,说是静止不动,其实是有一股让大殿恢复如初的力对上了让大殿倾倒的力,每一块石头土木都细微地在半空摇晃着,但诸神离得有点远,看不清。
他们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黑色大殿的正脊上,背后是彼境独有的紫色山脉。
那不是通透干净的白,是素白,就像是一团素胚布,没染色,没绣纹,随便剪了几个口子就当成衣服穿,可诸神没有谁敢随便轻看他。
他取下了脸上那个灰白色的五兽面具,露出那张众神近四百年都没见过的脸,只是一眼,便叫诸神知道什么叫落地成神,天下无双。
他睥睨众神,不轻不重地说:“放开他。”
姜栝仰头眺望,之后就被他带到了此界的日终山,那片空空荡荡毫无生机的雪渊。
——
眼前的火暖烘烘地烧着。
“明明当初是他把我掳过去,跟他飘荡流浪无所依靠,现在——哎,多年媳妇还能熬成婆,他却开始整日嫌弃我来了。”姜栝烘烤着湿木棍,唉声叹气地骂那个碎了一身骨头的人。
“总是要吵吵闹闹的,”半脚公在这一点上似乎颇为同感,忍不住道,“世事无常,并非时时顺心,再好的关系相处久了也会拌几句嘴——这没什么,不能因为拌嘴就去吵架,伤了感情,不值当。”
姜栝点头应和,这一晚便这么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日复一日,如此两三天,半脚公口中的“狂吟”还是没回来,他打算离开,寻他去。
明极已经能站起来了,就是走路必须要姜栝扶着,所以他选择坐在地上雷打不动。姜栝挤眉弄眼暗示过他,在凡人面前不要好得太快,以免惹人怀疑,想让他继续躺着。明极就撂开他的手,坐起来,当着半脚公的面把话挑明了,说是半脚公打跑了彼境火神和山神。
姜栝目瞪口呆,一边怒明极不争——又随随便便把身份摆在别人眼前,不加修饰,谎也不会说,跟随便把衣服脱干净了有什么区别;一边对半脚公表达了无比的敬佩,也不装了,拱手对他道:“凡人之躯,能抗神明,先生大才,佩服。”
半脚公被夸得不自在,脸上没见到一丝开心。
他要走,姜栝就从蹀躞带上取下一个小瓶子,送给他说:“前几日烤鱼烤雉,我加的便是这个,看先生挺喜欢,就收下吧。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小心意,先生不要推脱,我有的是法子再弄一份。”
半脚公接下了,作为回报,他把一个火折子送给姜栝和明极,姜栝却拒绝了,说用不着,半脚公思索片刻也作罢,让明极好好休息,背着行囊,挑了跟顺手的木棍,半瘸半拐地消失在神庙门前。
他一走,姜栝就飞一样地跑到明极身边,开始毫不顾忌地数落起来:“又是怎么搞的?连两个臭鱼烂虾都打不过了?没了我你能不能行啊?”
明极嫌他吵,闭上眼不闻不问。
于是姜栝开始动手动脚,明极当即睁眼,一把抓住他摸到胸口的手,四指扣住腕部,拇指按住掌心,使着劲往外掰。
姜栝哪里肯松,手在明极掌中费力一转,食指和中指放在对方虎口上,和拇指一起束缚住那只把掌心按得生疼的手指,余下两根指头挤入对方指缝,针锋相对一下变得绻绵起来。
他张嘴要说话,明极仿佛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另一手伸出来,指节弯着,扣住姜栝下颌,恶狠狠地说:“我不管你在心里想什么,你要是再敢把那件事说出来,你就完了。”
姜栝:“我、偏、不。”
简直不要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