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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会相见 清晨,人静 ...

  •   清晨,人静。

      不,其实人并不静。

      赶早市者步履匆匆地行在朱雀大街上,他们从月悬高天时出发,如今走到这里,

      对他们来说,清晨已是日中。

      这样的人群从来是熙熙攘攘,里面的人员也是鱼龙混杂,不过既是同行者,大家总还是有共通之处——

      譬如他们在必行之路上经过那一排排朱褐色的门扉时,都会不约而同地,噤声。

      朱门后面有什么?

      赶早市者并不是没有好奇过,只是好奇从来没有战胜过畏惧,所以哪怕每日都经,他们的目光也只是一撇而过。

      可是,今日。

      埋藏在内心一角的谜题突然得到了解答,

      好似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从不费工夫。

      朱门启,

      有一翠衣女子挽携布囊走出。

      朱门映翠裳,好不鲜艳,

      艳中缀嫩黄,是纱如雾,

      美服如此,其主的身份若称一句普通,实在是折煞。

      人如他们者,走马行商,最炼火眼金睛,可今儿也真是怪哉,这火眼金睛明明道出了这身罗裳的不同凡响,可偏偏着这衣裳的姑娘,

      称不凡?不凡如这朱门后的不凡者,谁会于此时开门,又有谁会此时携一有些破落的布囊走出?

      人群惊疑,揣着三分探究,二分观戏,竟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有略知朱门者立马便识出此乃京城蒋家故里界,又碰着大家凑在一起,这“三个诸葛亮,赛过诸葛亮”的智慧当真不只是俗语罢了——

      不算谜题的谜底刹那便被揭开。

      来者身份,不是近日来京中茶余饭后谈资的小霸王——蒋家姑娘,又是谁?

      对于事不关己的流言,人们向来不在意真相。

      是以蒋家大小姐在流言中的形象,一向为流言本身的广泛传播服务。

      她定是悲戚的,毕竟被如此不留情面地抛弃,

      她亦应该是虚弱的,因为听闻她被退婚后已多日闭门不出,真是康健之人怎能忍受如此?

      哦,对,听闻她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只可惜听说现在已着疯魔了,所以她大概是“为伊消得人憔悴”,风雨凄凄的萧瑟吧。

      总之,无论何种,那个传闻里的蒋家姑娘定不应该如此时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女子般,

      是美人?容貌是清秀,但看了一会儿了,好像也就习惯了,

      是悲惨?是虚弱?眼前的姑娘与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并无二致,甚至到底是朱门贵胄,双颊红晕飞上,身材灵动矫捷,肤色如雪,不是如雪的白,只是如雪在光下反射的耀。

      人群几乎想反驳自己刚刚的出的答案了,毕竟事实与传闻竟然如此大相径庭。

      可不得他们讨论出声,眼前背布囊的小姑娘,已先他们一步出言。

      “劳驾?各位?让一让。”

      蒋家姑娘从未不乘那台停在她院子后面的轿出门,是以她并不知“正常”地出门,门前可不该有这多“看者”。

      那些看者的目光明明直直、带着评头论足地在审视她,

      可是她却恍然未觉。

      好似在上者,因为漠不关心,所以恍然未觉。

      只有从小不知世事的大小姐才能面对如此带有恶意的好奇,人群终是确认了,眼前的人大抵确实就是那个——

      蒋家姑娘。

      “我说,可以让让吗?”

      人群并不繁多,可赶早市者,何不是身强力壮之人,人多势众,又未见蒋家出人阻拦,

      因此凑热闹者有之,企图看尽朱门内景者有之,对流言小霸王好奇者有之,人群非但没有让路,甚至越往越前。

      蒋家姑娘有点生气了。

      她脾气并不好。虽然她自己并不知道。

      毕竟在蒋家,她可是诨名“小霸王”。

      从未有不如她意之事在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出现。

      如果有,那么她的解决方法通常是——

      “慢山、快水,把这群人给本姑娘赶一边去!”

      “小姐!您愿意带奴婢走啦!”

      蒋家姑娘后头突然冒出来两个女娃娃的头,把人群一惊。

      原还觉得这蒋家姑娘的身影看着单薄,可比起她身后那两个女娃娃来,倒也厚重起来。

      “你们若能帮本小姐开道,好商量。”

      她都挤不过这人群,如何让那两小只娃娃开路?

      如此,蒋家姑娘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正悄然从“脆弱、悲惨”逐渐转向了“霸道、不讲理”

      只是不管人群如何想,那两女娃听得此言,如蒙大恩一般,“嗖”得从蒋家姑娘身后窜至前来,虽也不敢离人群太近,但也是奋力挥舞手臂,扯上嗓门道:“我家小姐要出门,你们这群杂人休要挡道。”

      声音确是嘹亮,证明了大概这两女娃在蒋家的日子还不错,但对人群,这声音只是更刺激了大家的兴奋。

      这蒋大小姐出门怎只有两小女娃跟随,现场面都如此大张旗鼓了,蒋家为何还没有派人出来整治?还有那两女娃说得“带我们走”是什么意思?

      现在场面的每时每刻都是将来饭桌上的绝佳谈资,听人来说哪有自己亲眼见证来得爽快,

      未受到实质的驱逐前,人群不会散去的。

      甚至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听到蒋家门前的动静,赶来探寻。

      可怜的慢山、快水努力了半天,无人理会,往日在蒋家,哪有敢与她们的吩咐相违的,毕竟人人都知,她们的就是大小姐的,大小姐的,就是蒋大姑爷也鲜有敢违的,何况其他仆从。

      只怨大小姐,她们又何尝有什么“不堪于此”的梦呢,作为丫鬟,能每天有着如此优待她们就很满足了。

      可是大小姐非不安生,非要自除名去,她们想留在蒋家的,可蒋家不愿留她们。

      是那位姑爷对小姐有怨吗?所以迁怒于她们?不然两位小姑娘怎么也不懂如此庞大的蒋家怎么会突然容不下她们这两张嘴。

      思及于此,快水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上了几分哽咽,她们何尝不劝过小姐啊,可是大姑爷都没办到的事,她们怎么可能办的到,如今眼前的人群她们也没法如小姐的愿去除,小姐也不要她们了,她们该怎么办啊。

      “快水?快水你不要哭啊!”

      先发现快水不对劲的是慢山,

      快水稍长自己些,因此两人有事总是快水拿吩咐,明明二人看着年纪差不大,但快水似乎很在意在自己面前“姐姐”的这个身份,从不把软弱的一面展现给自己,

      是以今日慢山突看得快水在自己面前哭泣,第一反应是怔愣——

      快水姐姐哭了?快水姐姐也会哭?她该怎么办?

      她能解决快水姐姐也为之无力哭泣的事吗?

      她转头而去,身后是蒋家姑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如往昔,她似乎没有哭泣,哪怕是在快水姐姐都哭出来后——

      “小姐。”

      听得熟悉的声音,

      蒋家姑娘低头,她原无焦点的瞳孔中渐渐倒影出自己两个小丫鬟的身影,一个在俯身哭泣,一个在木然无措。

      “哭什么?本姑娘又没说要吃了你们!”

      于是她迈过门槛,向下走来,只见寒光一凌,蒋家姑娘手上突来一把长刀。

      她走过两个小姑娘身边,直来到人群,再见光芒一闪,长刀直指人群边缘的蓝色麻衣男子——

      “就你,给我让开!”

      “。。。其实,我也想离开,可是我挤不出去。”

      “我看你是不想挤!”

      蒋家姑娘手挽剑花,将面前人原压得很低的草笠一下掀开,长刀直指男子眉宇。

      “如此,可以挤了吗?”

      蒋家姑娘微笑。

      不待男子给出回答,

      蒋家姑娘手上的长刀又是一横扫,电光火石般划过男子身旁几个人的眼帘,

      那几个人都没来得及叫喊,回过味来,寒毛直竖。

      “各位听见了吗?这位郎君说他挤不出去哦,正巧我也是,可否,让、一、让呢?”

      人群吸气,

      蒋家姑娘又将长刀指回男子眼前,直冲一步,

      男子身后的人群猛然让出一条路给男子后退,看来流言还是得信的,蒋家姑娘着了疯癫,不顾人,不顾命。

      蒋家姑娘步步紧逼,男子直直后退,待到快走出人群时,蒋家姑娘忽然回头,看着两个早已同人群一样惊讶到忘记言行的丫鬟道,

      “慢山、快水,跟上!”

      身后人群的嘈杂渐渐远去,待走到邻街小巷中,蒋家姑娘这才收了刀。

      “姑娘原来还会收刀啊。”

      蓝色麻衣男子终于开了口。

      被一个姑娘在人声鼎沸中拿刀威胁,可真是新奇的体验。

      哎,这不正是他远走江东的原因吗?

      体验新奇。

      可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似乎不是对所有的新奇都很欢喜。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话不只是在讥讽这位大小姐,好像连自己也连带进去了。

      在一个手持兵械的弱女子面前,他束手无策。

      好新奇哦。

      “略懂之。”

      “您明明可以在走出人群时就把刀放下来的。”

      “多走几步而已,而且你看,如你就走到人群边缘,这不很容易就又被卷进去了嘛,现在这里人少,你赶路也不会堵了。”

      “那我还得谢谢您嘞?”

      “你确实得谢谢我,一大早堵在本小姐门口不说,还得我帮你挤出人群。”

      “那我谢谢您啦。承蒙照顾,蒋家...小姐?”

      “叫我蒋昭昭,天理昭昭的昭昭。”

      “呃,谢谢您,蒋昭昭小姐,敢问鄙人可以离去吗?还有事在身。”

      “嗯。”

      得到允许,蓝色麻衣男子从袖中拿出特质的伸缩竹杖,一刻不敢再停留,欲快步离去。

      小巷中说话总有回音,是以尽管已走出一些,他还是可以听得蒋昭昭的声音从后面清晰地传来。

      “既然跟了我,虽然我也不是什么蒋大小姐了,但你们也得有点用处才行罢?”

      “带细软了吗?带盘缠了吗?”

      声音低了一些,应该不是蒋大小姐在讲话了。

      眼前的光芒逐渐刺眼,他终于要走出这条小巷了,他欢喜的新奇,他的一生已经欲为此而活了,

      现在,他终于要重新走上正确的、追寻它的道路了——

      在他即将踏入光芒的一刻,身后突然传来嘹亮的尖声——

      “作甚?你们什么也没带?谁才是大小姐?谁才是大小姐?路呢?路也识不出吗?你们没出来过吗?一直跟我在一起?你们——”

      而后,他又听得身后传来什么利器划破长空的声响,

      本能地低头,只听——

      “哐!”

      再抬首,只见得熟悉的长刀又横亘在自己眼前,它牢牢插于小巷两堵墙体之间,要不是他及时低了头,这刀会插在哪里。。。

      想到这儿,他不敢停留,唯欲飞奔而出——

      “哎呀,这位郎君请留步——”

      为什么他的人生永远棋差一招?

      而且,他发现现在自己懊悔的情感似乎比从前更胜。

      慢慢回头,看到的是翠衣女子的巧笑嫣然。

      “这个,虽然本姑娘也不怎么通世事罢,但是一个道理倒是懂的,叫,知恩图报。”

      “姑娘,在下正巧走过点世事,这还有一个道理,叫无中生有,挟恩图报。“

      蒋昭昭笑拿过横插在蓝色麻衣男子头上的长刀,喃喃自语道:“这是什么道理呢?本姑娘自幼长于深闺,为康健习了武,这道理就落下不少,听不明白呢。”

      蓝色麻衣男子挤了一个同哭一样的笑。

      “蒋大小姐,蒋姑娘,蒋昭昭小姐,承蒙您的赏识,可是在下也是外来旅人,今刚进京城呢。”

      “异乡人?异乡人好呀,我虽长住京中,可是也不怎么出来呢,这京中于我也是半个异乡了,结个伴可否?”

      “可否?”

      她在笑。

      同时翻转把玩着长刀。

      刀面反射着的光芒随着刀体的翻转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脸上。

      “可否?”

      “自是....自是可以。”

      “太好啦,敢问公子姓甚名何?”

      “...林远。”

      "何之'林‘?何之’远‘?”

      “...这个也要知晓吗?”

      “当然哦,因为我看郎君想要蒙混过关呢。”

      “双木林,天远大的远。”

      “原是如此,林远小公子。异乡相逢,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啊。“

      “....我也新奇,怎么就会相见到您了呢,蒋昭昭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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