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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诉衷肠 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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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姑娘夏日居水榭。
水榭于东北方,鲜有路径,主要以跨水廊桥为穿行媒介。
廊桥折折回回,一段不长的路途,硬是让人行出几分“路难”之叹。
待在这种地方久了可不就想让人成仙吗?乘奔御风,何不快哉!
蒋家大哥似乎有所了解了妹妹的“疯癫”。
慢山行在前侧引路,因着每日都走的,心绪到不似大姑爷那般不宁。况且廊桥虽然曲折,但每一段总有居住者的“别有用心”。抬首是连绵不绝的扇扇雕画,低头是偶尔会遇上的珍奇盆景。
路有点长,但幸好,它有点长。
雕画的故事能雕到结局,盆景的巧思不至于一两个就绝唱。
才不算无趣。
蒋家姑娘最不甘于无趣。尤其是漫长的,一眼望到头的,太无趣。
“小姐,大姑爷来了!”
终于行至蒋家姑娘闺房,饶是蒋家大姑爷平日不疏于武学,亦是在这儿走出一身薄汗。
“快水,谢客!”
脆声传出。有人应声,听脚步似是从里屋走至门房来,意欲落锁。
“快水,开门!”
蒋家大哥连忙吼住。刚行至门口的人似乎是被这两道矛盾的命令扰糊涂了,停住了动静。
于是蒋家大姑爷只好再说了一次,用着更严肃的语气。
“快水,是我,开门!”
里头人终于理清了头绪,听得来者是谁,门被缓缓推开。
就在屋外两人同时为此松口气的刹那,屋里又一人的脚步声随远即近。
带着些许焦躁。
“快水!你在干什么?我不是说谢客嘛!”
脆声染上了隐隐的怒意,好似瓷瓶敲击夯土,也脆但沉。
料得是自家妹妹“屈尊降贵”前来谢客,蒋家大哥抢先一步推开了已掀一角的厢门。
入眼先是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女惊讶的面容。
蒋家姑娘今日着素装,一身青绿,唯腰间系着一条嫩黄色素纱,到真有几分俗尘已了的态度。
尤其是跟旁的丫鬟对比起来。
同样是姑娘家的,人就着这俏粉,虽料子看着普通,但胜在用心搭配。外粉衬着珠白的里衣衣襟,头上还戴着碎银钗,于日光下星星点点,引人入胜。
蒋家大哥扶额。
他是来说理的,可真瞧见人了。倒是“欲辨已忘言”了。
“快水,慢山,你们先出去罢!”
蒋家姑娘见到大哥,自知是躲不过这一程,倒不如主动出击。
两个丫鬟匆匆退出。
“大哥,我想修仙,不是与你玩笑罢!”
“就这月初一,晌午休憩时,我遇见仙家入梦,说我有缘分。”
蒋家姑娘坐于八仙椅上,仪态端方,一本正经。
明明商量的内容完全像是胡说八道。
“白日生梦,不足信。”
就这个梦,自打退婚起,小妹次次在说,次次也只有这个缘由。
简直荒谬。
她大哥平时在朝堂上与一帮老臣唇枪舌剑,哪怕是输家,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一来一喝,据理力争的输家。哪像现在这样跟小妹说话,简直一拳打在棉花上,你说讲理,哪有半点空子让你做个落脚点。
往日蒋家大哥就是这样次次遗憾落败。
可今昔不同于往日。纵容也有底线。尤其以蒋氏当家人的身份来说。他们一家便罢了,可现在已是动荡到整个蒋家故里了,再以一介白日梦说事——
很荒唐。
“小妹,我知你先前确是遇人不淑。其实你若心有所属,便说,装疯卖傻,何苦为难与自己。”
他们三兄妹从小一起长大,从未有过离间,其实他有时真的不知,从小到大,他和二弟何曾不向着她。
没有回应。
八仙椅上的蒋家姑娘静的出奇。
外人道她疯癫,亲近的人认她故意装疯癫。那么她自己呢?她自己如何想?
蒋家姑娘从小衣食无忧。外有大哥照拂,内有二哥解闷。有仆人服侍,有两三好友相交。似乎除了差点嫁给“非良人”,她一路走来,一路顺遂。
可如果她真的无忧无虑,那为何偏偏是她白日生梦?为何梦中仙家直指她有仙缘?有缘不应缘,是不是太浪费?那可是登仙啊!
可享得人间百景,修大成大道。
而不是坐在这儿,先是蒋家姑娘,后是蒋氏夫人,再久一点,等熬成蒋氏太奶,可会后悔,自己还是蒋氏姑娘时,曾有一段未了的仙缘?会遥想画本子里的再生、附魂?
那些不比修仙更荒唐吗?起码修仙还是她现生现刻可所做。再生?附魂?据她所知,世上,从无后悔药。
“为何...大哥可知自己姓甚名何?”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蒋大姑爷摸不着头脑。但是小妹说话总不再是弹棉花了,他不想放过如此良机。
“蒋添。”
“二哥呢?”
“蒋理。”
“那么...兄长可知我姓甚名何?”
“你未曾出嫁,尚待字闺中。”
“我不是作此问,我是想问我和大哥、二哥同样的名字。”
小妹的名字?蒋添当然知晓。不过这名字不大用得,旁人也很少有机会这么叫,说起来倒真有些生疏了。
“怎在这方面钻牛角尖?真名不易露,况你除了亲结,很少有用的时候罢。”
“那兄长们如何用的得?”
“小妹与我们不一样罢。”
何处不一样?她亦读书,也习武,她与他们一样吃食,一样休寝。
甚至用刀划破皮肤,流出来的是同样的血缘。
除了,她读了圣贤书,也做不了状元郎。
除了,她练了拳脚,也封不了狼居胥。
但其实这也还好,反正大哥二哥也干不上,估计她也半斤八两。可最不一样的是,起码大哥二哥还有尝试的机会,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用得她所学所想去行一遍她所思所望的路。
无论如何。
就像她的名字,哪怕是疼爱至极的大哥,也难听一声唤,甚至觉得有点无足轻重。
这是蒋家姑娘的不甘。
因为有点太聪慧了,太明艳了,走的太顺遂了,所以生了吃饱了没事干的不甘。
为着,恰逢机缘在前,为何不去修仙?现世间,唯在修仙这条道上,她最有望撇去自己的不甘。
只是这理由,对着大哥,她说不出口。
太吃饱了没事干了。
大家闺秀脑袋里怎装的尽是这般?
可她又无法绕开大哥自己走。疯癫之后被退婚,退婚之后又私逃,当着笑话看倒是妙趣,只是蒋家故里在名声上实在是受不住这当头一棒又一棒了。
她得名正言顺的走。
幸而,她生得其时,除了白日梦,她有得更恰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