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分裂 活得越久, ...
-
第两百六十一章分裂
看着陪了他们家一辈子的玛瑙,大筒木因陀罗最终抑制住颤抖的手,抬起来,结了印。
决意下,棕发男人的动作缓慢而确定,一笔一划都没有错。光芒亮起时没有声音,玛瑙站在那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动,只是闭上了眼睛。风轻轻卷起牠的身体,如同沙土中的兽骨,像是某种极久以前的化石,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谢谢,来世,再见吧。
孩子与孙子们终于哭了。
玛瑙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处不再凹陷的地面,一些风未停的气味,一种再无形状的存在。
因陀罗低着头,手放下后,仍轻轻握了一下,像是还想再握住牠额头那一点温度。他没有催促孩子们,只让他们各自站了一会儿。等风停了,才慢慢领着家人转身,沿着不再属于自己的地,往离开的方向走去。
延着落在地上的天空绕行,最终走入湖中央,自此一路走进漫长的夜空,来到彼方的卫星。
他曾见过太多人在“为了和平”的名义下相互杀戮,在“守护家人”的言词中种下新的恨。他知道,只要他还留在地上,他的名字、他的血脉,就会被推向前线,成为争夺的借口,成为故事的反派角色,无论他愿不愿意。
大筒木因陀罗不想再干涉了。曾经他以为,安宁与秩序可以平息乱源,后来才懂,那不过是替另一种暴力安上理性的外壳。他的手早已沾满代价,留下的话,只会再添更多。
棕发老人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对阿修罗留字。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他明白得太清楚,阿修罗会走自己的路。那个曾经笨拙地寻求认同、也曾反覆跌倒的弟弟,如今已能将那些信念紧紧握住,不再依赖任何人的指引。
因陀罗想,阿修罗会好好的。六道的力量已经给了他,该教的也教过,剩下的是阿修罗自己的选择。他们或许无法理解彼此,但终究是在同一片天空下长大。他相信阿修罗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和他所珍视的事物,那就够了。
后来,那座城始终没有建成。起初的蓝图被一场场的撤离和误解搁置,一座塔的基石埋在雨季里,被风沙和落叶遮盖,再没人提起。人走散了,语言断了,传说悄悄封尘在沉默的地层里,只留下一个名字──失落之塔。
★☆★
大筒木阿修罗继承父亲的六道之力,拥有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他想止战,却也无可避免成为战争的一部分。
战争中,阿修罗为了阿修罗的正义,敌人为了敌人的正义,人类都成为被卷进以正义为名的复仇漩涡中的普通人而已。
复仇以正义为名,会孕育新的复仇,冤冤相报。
人类活在这样的漩涡中,了解过去、预测未来。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只要忍宗与术的系统继续存在,战争就无法停止。
战争对双方来说都是伴随着死亡伤害和痛苦的。没有比珍视之人的死更令人难以接受的事了。都会自以为是的认为那人不应该死去。虽然想要找出死亡的意义,可最后发现只剩下痛苦和不知该向何处发泄的仇恨。蝼蚁般的死亡,以及永远持续的仇恨、无法治愈的痛苦。
他每日在营帐外等候着哥哥的归来,跟他一起携手赢得战争胜利,望着天际的光芒慢慢暗淡下去,却始终没有他的身影。
阿修罗追求和平,又发现同样身为人类的敌人渴望战争……
这是人类独有的两个领域。一边想着和平一边流着热血,那是只有人类才能做到的事情。
战火延烧之地,谣言比烽烟更快传播。山与河之间的村落悄悄流传着一句话:只要战争输了,我们就会成为忍宗的奴隶,男人会被杀掉,女人会被拖去做慰安妇。也有人说,他们的领袖——那个叫阿修罗的人——人如其名,头上长着如野兽般的角,嘴中藏着尖利獠牙,最爱啃食小孩子的肉。
这些话从驿道上的商队口中传开,又被饥饿的难民添油加醋,传进田间劳作的农人耳里,转瞬之间,便成了亲眼所见的真相。从未见过忍宗的人,在心底早已把他们描绘成噬人的妖物。
一次,阿修罗途经一处被战火惊扰的小村,打算送去些药草与粮食。村口的妇人看见他一身白袍、腰悬黑刃,眼神霎时变得惊恐,慌忙抱起孩子退后。几个壮汉手握锄柄与斧头拦在路中央,嘴里吼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阿修罗停下脚步,试图用简单的语句解释来意,却见一个老人冲出来,在人群里激动地喊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颤抖。
翻译过来,意思是——“他来抓孩子了!”
下一瞬,石块与木棍雨点般砸来。阿修罗不得不退到坡下,望着那些惊慌却满是敌意的眼睛,胸口一阵沉闷。他终于明白,谣言一旦成形,就像燃起的烈火,足以把一切心意烧成灰烬。
太多人没法把这种悲伤、这种痛苦忘掉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断断续续。
那是一种蚍蜉撼树的无力感,既渺小又无尽。永不停歇的仇恨,永不愈合的伤口。
爱与恨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为了保护某物……必须牺牲另一个。
战争开始后的第七个月,某处山下的村落被火焚烧殆尽。浓烟中,一名被俘的女孩被押至审讯棚前。她年仅十三岁,双手紧握着一枚染血的木雕,眼神清澈却又充满恐惧。
她不懂审问者的语言,只能反覆喃喃:“祂还在,祂还在……”
俘兵们听成了“我们还没结束”。
她的哭喊充满了痛楚和无助,喊着要回去找母亲,却被绑在柱子上,披着染血的罪人麻衣。那些大人们的耳朵,无法听懂孩子的言语。
死亡慢慢蔓延,越来越多无辜的人死去。孩子们被迫背负起大人的仇恨,开始战斗。这样的世界,阿修罗愈发难以认同。
他还在等着哥哥回来,一直等着。
然而,因陀罗没有回来。
阿修罗迎来的,是一波又一波的死亡。烧焦的土地上,一具具尸体静静躺着,再也不会说话。黄昏时分,泰造身亡的消息传来。
阿修罗坐在营帐外,望着夕阳徐徐坠入山峦,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沉默,身体微微颤抖,指尖紧攥成拳,又慢慢摊开。
泰造死了。
那是他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曾一同嬉戏、挖井、建塔,也曾一同谈论和平与未来的挚友。泰造是忍宗的一部分,是阿修罗的血肉。
他的离去如同身体被挖去一块,真实的疼痛,无法掩盖。那晚,他在营帐中痛哭,身躯蜷缩着,哀伤如潮水般涌出,带着无法平息的绝望。
战火未曾熄灭,孩子仍在死去。忍宗存在,却无数人一个接一个离开。阿修罗开始怀疑,父亲交付给他的力量,究竟能救下什么。
渐渐地,他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会按计划进行。活得越久,就越能感受到,这现实中只有痛苦、苦难和徒劳。
希望的概念无非就是放弃,成为了一个没有真正意义的词。
不。
——今后我仍会将父亲大人的意志,继续借由忍宗传播给更多的人……
……!
在阿修罗耳边响起的,是自己的声音——发自内心,仿佛由心海深处涌出一般,属于自己的声音。
没能守护“这个世界还有忍宗的命运,就托付给你们及后代的子孙了”这个与父亲临终遗言、也无法实现“把哥哥带回来”这个跟自己立下的约定——
要是在此灰心丧志的话,那我到底还剩下些什么呢……?
但哪怕是倾尽所有,阿修罗仍不愿意放弃追求永远终结憎恨的方法。
不.....虽然没有任何保证……但还有一个方法。
若这一切能换来永世和平,他愿意孤注一掷。
这样想了很多天,没有说出口,只是让它一点点在体内盘旋,直到变成一道不可逆的选择。他不是在寻求赞同,也不是为了表达决心。他只是觉得,这条路,他已经走到这里,就不该回头。
忍宗的追随者、他的妻子欢奈、他的孩子……所有同胞,都是阿修罗身体的一部分。忍宗的大家相信他,他也相信大家。
这份无形的羁绊,是他最坚实的支柱。
他们没有六道之力,也不拥有不死的身躯。
但在无数战乱后,仍选择站在阿修罗身边。
他想要回应这样的信任。为他们结束战争。
男人站在泰造的新坟前,风微微掠过,夜色未褪。久久不语。
思绪浮现出羽衣曾说过的话,以及那本父亲藏于密室的封印术卷轴。术法深奥难施,但无论成功与否,他已决定倾尽所有。
他愿意。
只要他斩断仇恨的枷锁。
那人们能够真正互相理解的时代,一定会来临……
大筒木阿修罗闭上眼,双手慢慢抬起,掌心贴合。指尖轻轻动作,动作缓慢而稳定。
他开始结印,哥哥创造的印。
指节微微颤抖,似乎能感受到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指尖流动。
感觉就好像哥哥在身边一样啊......
巳,亥,未,卯,戌,子,酉,午,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