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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世 我的大限之 ...

  •   第两百五十七章离世

      翌日。
      天气转晴,细雨方歇,山林间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湿气,青草与泥土混杂出的气味贴近鼻端,像旧年的气息还未走远。窗外有阳光透进来,不强烈,只一道,斜斜落在屋内角落的积水上,那片光不明亮,却染着浅青色,在静止的水面中轻轻晃着。
      木屋里没有声音。门紧闭,窗户只是掩着,风进不来,连房梁上的老尘也静静地伏着,没有动。大筒木羽衣躺在那张铺着旧毯的床榻上,身体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一口气带走。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凝视着那一条一条木纹,顺着它的方向仿佛就能望到过去,或者更远的未来。
      他喃喃开口:“阿修罗,照这情况看来,我的大限之日就要到了。 ”
      坐在右侧的阿修罗闻言,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扣着膝盖边缘。他试图张口,却只是喃喃了一句:“父亲大人。 “音节未尽,神色悲伤。
      阿修罗身侧的欢奈已经伸出手来,那手抖着,悬在空中没有落下。她唤得不重,也不急,就只是想要让对方还听得见自己的声音:“父亲大人......”那声音短,却有一种拉不住的长意。
      三个孙子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一声比一声苦涩,里头混着年幼的懵懂与不肯接受的惊慌。他们不敢正视爷爷羽衣的脸,只将视线放低,贴在榻前的地板上。
      双海坐在床的左侧,他没有开口,低着头,手掌紧紧抓着袍角。肩膀动得不大,但那种规律而不能自控的颤抖,让他整个人像是在一片风里无声颤着。
      过了许久,羽衣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还是没能引导这个世界走向正确的道路......”
      那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断了,他眨了眨眼,但眼神没有落在任何人脸上,只飘在半空中,不聚焦,也不期望谁来接住。
      阿修罗摇了摇头:“事实并非如此。 “那话听来平稳,却比任何反驳都坚决。他望着羽衣的脸,没有闪躲,目光里沉着一种从长夜走过来的安定。
      “今后我仍会将父亲大人的意志,继续藉由忍宗传播给更多的人。” 他说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被阳光照着的指节泛白。他的声音低着,却带着不能动摇的决心,那不是承诺,是他给自己的一条路,一直走下去,不回头。
      心灵觉得不自由、受到束缚,挣扎是想要获得救赎。如果不信仰某种价值,生命就顿失所依。
      活下来的人,将背负死者的心愿与梦想。唯有实现梦想,才是死去的亲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这是超脱生死隔阂,连系彼此的羁绊。
      羽衣望着他,眼里掠过短暂的光。他的手在被窝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确认阿修罗的掌心还在,那掌心贴得很紧,带着一点微汗。他看了一眼,没有说出口的歉意藏在那短短的一瞥里,像是终于明白,这孩子比自己想得还要坚强。
      但羽衣不会希望子孙因为自己的死,桎梏于心灵的枷锁,永远走不出去。比起让阿修罗贯彻自己的正义去征服世界的信仰,他们好好活着,过着他们的人生,他的死亡才有意义。
      “可是有些人,打从心底不是这么想的。” 羽衣说,语尾微颤。他不想让自己的死成为儿子肩上的负担,更不愿让这份爱变成一种来自过去的枷锁。他缓缓转头,喘了口气,唇边勉强想要浮出一点笑:“昨天晚上,因陀罗来找我了。 ”
      昨夜的对话不长。羽衣说了些话,听了些话,心底很暖。他只觉得,长子愿意坐下来,说完心底说的话,对他而言已足够。
      他按照因陀罗的心愿,只告诉阿修罗孩子造访前的前半夜对话。
      阿修罗低着头,眼神落在父亲的胸口,那里的起伏愈来愈浅。他不开口,只听着,静静地记下父亲说的每一个字。他不完全知道哥哥所背着那些事,只知道自己必须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条路。
      羽衣试图抬起手,指尖轻微颤抖,那动作缓慢,但带着一种无声的递送。
      “对不起。” 他说得很轻,几乎听不清楚。他望着儿子,那眼神不再看过去,也不看未来,只停在眼前,停在还能感受到温度的那片空白里。
      对不起,让你和哥哥承继被神诅咒的天命。
      阿修罗的双手接住了羽衣的手,他试图稳着嗓音,却压不住颤抖的语尾:“父亲大人,您尽管放心吧。 ”
      他紧紧握住父亲的手,不让它就这样放掉。
      “既然哥哥的灵魂会因此不断轮回,那我等阿修罗的灵魂,也会为了阻止他而不断转生。”
      因陀罗是尽己所能,也就是谋事在人,那是成事在天。对生命的信仰是天,阿修罗相信的却是人的力量。
      阿修罗可以为了一个目标不断努力,深信总有一天会达到目标,即使因陀罗离开那么久,他始终没有放弃。
      说好听一点,曾经吊车尾的少年总是是希望人定胜天,比较难听的话是一意孤行。
      棕发男人说完这句话时,屋外的风正好掠过林梢,枝叶轻轻晃动附和着。那风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只静静地穿过屋檐,继续往三途川吹去。
      羽衣最后一次望向阿修罗,目光里没有叹息,只有一种微弱却明确的请托:“阿修罗,这个世界还有忍宗的命运,就托付给你们及后代的子孙了。 ”
      命已注定,世界充满悲伤与痛苦,可是当人们感受到对方的真心与关怀,即使是隐藏在内心深处不易察觉的心意与想法,也能够明白爱确实存在而填满内心的空虚,那会成为活在世上的人们心中的救赎。
      他语气微弱,字句像是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去棱角般,说完那句话后,嘴唇微张,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
      那气息极轻,几乎无声,从胸膛深处溢出,仿佛失去重量的某种温度,飘盪片刻后消散。胸口的起伏逐渐平息,眼神停在屋顶横梁与光斑交错的某处,没有闭上,只是凝住,不再转动,也不再回到尘世的边缘。
      阿修罗静静看了片刻,眼里浮起悲怆,最终汹涌溃堤。他将身子往前倾了些,低声唤了一句父亲大人,声音还未全然哑掉,却藏着一种内敛到难以承受的劲道。
      他伸手,将羽衣原本搭在身侧的手收起来,一指一指轻轻折叠妥贴,藏进毯子里,像是在替他完成不言而喻的仪式。
      “爷爷!”
      “父亲大人!”
      “羽衣大人!”
      孩子的声音、孙儿的声音、双海的声音,前后涌来,在同一个片刻里相继响起。众人人嚎啕,一声声啼哭彼此交织,让总本山的厢房不再只是屋,而是盛满悲痛的容器,被一层沉厚的死亡包围。

      ★☆★

      羽衣的意识从此抽离。
      他无声地走入那道看不见边界的白,四肢不再有知觉,心也不再为过往惊动。他进入梦境,那梦来得既突然又平稳,像是一扇长久未曾推开的门,静静等着他。
      他梦见自己变回年轻的样子,在芝居大师门下修行。那段时光旷日持久,三名徒弟陪伴在侧,彼此熟稔如亲兄弟,一同在静室中研究仙丹秘方。
      据说那是一颗只要吞下,便可即刻羽化登仙的丹药。他记得丹药炼成那天,大师与众人皆欣喜不已,每个人神情中都藏着某种迟来的期待,像是终于抵达梦想的边缘。
      大师说:“再来只要自断崖绝壁一跃而下,应该就能乘云化仙。 ”
      语毕,他没有停顿,也没有迟疑,转身便跳下那座悬崖。身影瞬间拉长,摔落至崖底,撞上岩石,血肉飞溅,无法成形。
      三名徒弟站在崖边,一时间失语。那场景太过真切,谁都不知该相信什么。其中两人退了一步,然后回头。有人颤抖道:“果然还是做不出仙丹啊。 ”
      然后他们转身离去,步伐仓皇。
      但羽衣没有离开。他站在那儿很久,眼前的岩壁尚沾着师父未干的鲜血,风中仍残留着刚才坠落时的气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再望向前方的空。然后,他也跳了。
      坠落的那一瞬,他感受到身体被空气拖曳、撕扯,像一枚燃尽的流星,自云层边缘跌入苍茫的深谷。下坠时,他的肩膀先撞上突出的岩角,接着是背脊、手臂、颅骨,接连着与岩壁硬生生碰撞,骨肉像脆裂的陶罐一样崩解、四散,在岩坡上翻滚、砸碎,最后沉默地散落在斜阳映照的崖面上。
      血与尘混成一团,没有声音,也没有痛感,只有重力的牵引和冷风的擦过,像是早已安排好的归宿。
      然后,羽衣站在云上,与那位静默的大师并肩而立。
      他成为了六道仙人。维持秩序与安宁之人。
      脚下的云层轻盈、无声,朝阳从云背透出柔和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映在朦胧的云雾间。他低头望去,看到崖底那具残破的身体。
      那是他,但又不再是他。四肢扭曲地摊开,胸腔塌陷,眼眶空洞地望向天空,就像一块失了魂的容器,被抛下世间的执念与苦难,静静横陈在石面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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