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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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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庆府后苑,冰雪消融,暖阳再现。
御风亭里,两个女子正言笑晏晏,说着些什么。
放在昨日宴席上,齐月是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与晴娘一起如此热络的,可此时在园中与晴娘说话的不是自己又是谁呢。
晴娘邀自己同游,倒是不好拒绝,可若说二人谈话果真畅快,齐月倒也不能完全认同。
譬如此刻,这女子说的话含沙射影,让人虽不明就里却也难以置身事外。
“王妃,奴自见您第一眼便知您是心善且好相与的,故此,才敢有话直说。”
齐月心想,我倒是想跟你见外,你也不给我这机会不是,既然你有话非要直说,我又如何能不好相与的拒之门外。
只是面上仍旧笑的和煦。
“奴知王妃自楚地而来,亦知楚地与乌兰风俗大多迥异,只一点,两国倒是都有纳嫂为妇、承弟之妻的习惯。”
齐月被这“直说”之话惊得外焦里嫩,一时大囧。
“晴娘,你怕是误会了,像承兄室、收继婚这等事在楚地视闻所未闻。”
齐月倒想回敬“有伤风化”云云,却又深知乌兰并不介意此事,只抹去一头汗水,直言相告。
“哦?若楚地有有情人,却碍于叔嫂身份咫尺天涯,那当真是憾事了。”
晴娘声音如泉水叮咚,字字句句温柔和缓,煞是好听,可说出来的话却让齐月汗毛直树。
她怕不是来给伦多当说客的吧!
可无论从何处看,自己与伦多二人也算不得“有情人”吧?
“晴娘此言差矣,情之一字固然可破万难,可礼法良心亦不可偏废,况且,天下何处无食,兔子怎就非得吃那窝边之草?”
这话说的不留情面,却也是齐月一直压在心底的大实话。
她固然想留在余庆府里一些时日,以期查到些有用的线索,可此时眼见线索没查出多少,倒是方便了伦多三番五次纠缠。
无论是他本人言语暧昧,还是如此时借她人之口前来试探,齐月都觉查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这危险应当不至于要命,但再发展下去,自己势必难以全身而退。
只是至今仍毫无头绪,就此离开也实难甘心。
眼前这晴娘虽来试探自己,怕也是得了伦多授意,毕竟同为女子,很多话她说出来亦不违和。
但是,怎知此人不能为自己所用呢?
昨日宴席上她看向伦多的眼神仍然历历在目,只怕今日二人的交谈,她授命与伦多,于她自己也未必不想知道自己的选择。
齐月继续开口:“晴娘,我此生已然如此,远离是非,才是苍天对我的护佑,我实不期去陷入情爱漩涡,而你不同,你年华大好,若轻易错过,来年景色再好,又去何处寻这朵心仪的腊梅呢?”
说罢,齐月将顺手从亭栏一侧摘下的梅花轻轻放入晴娘手中。
此言既是表明自己对伦多无意,同时也暗示晴娘自己已经看穿她对伦多的心思,鼓励她切莫错过。
可枉费自己良言相劝,转眼便成了伦多声讨自己的筏子。
是夜,照旧日习惯,本应是与伦多父子共用晚膳,可承木终是没来,反而伦多并未动筷子,自顾斟酒自酌。
两杯黄汤下肚,便将酒杯掼在桌面,继续倒酒。
同时,头也不抬便道:“何又谓远离是非?何又谓兔子吃不得窝边草?”
要不是屋里只有自己与他二人,齐月怕是都要怀疑这话不是说与自己听的,语气不善,且带着不应当有的怨气。
可他说出的话,齐月倒是不陌生,毕竟上午自己才与晴娘说过自己想远离是非,也委婉说了兔子不吃窝边草云云。
见人便敞开心扉绝对是一种病!
齐月思忖如何答话,才能既不让伦多如此生气,又能弥补自己的失言。
但伦多并没给她留下开口的机会。
继而又道:“我心悦于你,你难道不知?我当你知我心意,又恐你为你我身份所累,故而许你日后终将明朗,着人宽慰你心,可你竟还是打定主意要走是吗?”
男女之情,若隔着一层窗户纸,怎么都好说。
可若是窗户纸捅破了,不光是不给自己留余地,把对方的退路也堵死了。
齐月当然知晓伦多心意,早前也是下定决心不与他产生缠连的,可眼看着伦多身上藏着的秘密与宁赫相关,与自己险被掳走相关,她实在做不到置之不理,这才多逗留了这些时日,默许伦多对自己的误解直到今日。
可他不想再忍,打开天窗说起亮话。
齐月起身施礼:“大殿下,于我而言,您如这堂前明月,胸怀坦荡而高不可攀,我如今境遇,于您来说,实非良配。”
伦多闻言,忽的将酒杯掷在一侧,酒水洒了一地,抬眸发狠道:“胸怀坦荡?那我就坦荡明白告诉你,从崖口镇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要定了你。”
齐月脑子轰的炸开。
极快后退两步,绷着脸上的神色不变:“你曾说宁赫是你最看重的兄弟。”
“是,呵呵,所以当五弟告知我你对他无意,且他愿意放你走时我有多欢喜。”
伦多此时声音沉了下去。
“为什么,我想得到什么东西总要费劲力气?”
似在低声呢喃,又似自说自话。
齐月当他酒后醉话,亦不忍见他消沉至此,只低声劝慰:“大殿下,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伦多转头盯着齐月:“为什么不如意的必得是我?为什么差人一步的总归是我?为什么昆仑神祗不能偏心于我哪怕一次?我浴血奋战,从不计较生与死,乌兰如今安稳平定,可我却要背着幽禁之名老死坛城?五弟孑然一身,并非缺你不可,命运却偏将你送到他的身边?你可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如今偏要那十之一二,谁又能奈我何?。”
他抹了一把脸,大步来到齐月近旁,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既然你也知世事多不如意,又何必在意那许多,且今朝有酒今朝醉便是。”说罢便双手捧起齐月脸颊,意欲吻上去。
齐月这才后悔自己放松了心情,竟被伦多钳制的动弹不得。
她用力摇摆脑袋,堪堪以头顶抵住伦多胸膛,才能将整个面容不与伦多相对。
“大殿下,别这样,若今日你我行差踏错,妾便只有死路一条。我知你心中愁苦,可眼里只盯着自己没有的,那心中欲壑何时方能填满?”
“死路?不逼自己一把,人从来都是安于苟活的,你是死是活,大不了我都奉陪便是了。”伦多振振有词,不为所动。
“既然大殿下对我用情如此,为何藏头露尾?”
“何意?”这话仿佛惊到了伦多,他一只手扳正齐月脸庞,迫她与自己对视。
反正已到今日,查来查去也无收获,齐月也豁出去了,索性直接问他便是。
心中猜想不能作数,只诈他道:“既然你与宁赫兄弟情深,何苦引他来此冒险?既然你言对我一见倾心,可摸着良心说对我问心无愧?”
“你都知道些什么?”伦多松开齐月,居高临下盯着她问。
齐月脸偏向一旁,并不答话。
伦多笑了,只是那笑声中满是颓败:“你看,我早说了,我想得些东西,总是费劲心力方能如愿,此事并不是了不得的秘密,既然你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了一些枝末,那我也不介意让你知道更多。”
齐月竖起耳朵,不想错过伦多任何言语。
“我承认,之前我派人去过阳谷掳你。原因无他,只是我不想让乌兰与裕国缔结两姓之好,你一旦失踪或出事,邦交胎死腹中,乌兰处于浑水之中,我才有东山再起的时机。”
伦多神色反而轻松下来。
齐月皱着眉头听得认真,反问:“你想要王位?”
“那本就该是我的,不是吗?”伦多声音陡然拔高,目光锐利,似鹰隼盯着猎物,亦毫不隐藏自己的野心。
“那你可害过.......自己兄弟?”
齐月更想问的是“为何将宁赫拉入浑水之中”,但毕竟自己不明真相,更不确定此话会不会让伦多发现自己在诈他,所以退而求其次,问的更为模糊了一些。
“本王的兄弟多了,既有那我日日都想生啖其肉的,也确有那与我血脉相连的,不知阿月想问的是谁?”
他明知故问。
其他人与自己何干,自己为何要问!
“日子还长不是吗,还是那句话,不逼自己一把,人从来都是安于苟活的,或许他日后应当谢我才是。”
伦多不指名道姓,但齐月就是知道他说的是宁赫。
的确,宁赫空有蒲耶炎留下的烽火军,却被父亲兄弟压制在苦寒阳谷,尚且自得其乐,若不是被伦多引着一步步发现了有人私自向北辽售贩军火,通敌叛国,他应当是不会主动去王城掀起风浪的。
宁赫最大的好处,便是随遇而安了吧。
齐月这么想着,只是莫名自己为何突然将他与伦多做起了比较。
如果事情如伦多所说,那么他争权夺利自有他的道理,与自己并不相关,只是之前自己恰好能做他手中的棋子,他便去用了,就这么简单。
齐月倒觉得也有情可原,只是显得自己留在余庆府找寻答案变得可笑起来。
虚惊一场。
她无奈发笑。
“怎么,阿月觉得本王此举可笑?”随着伦多说话,辛辣的酒气再次朝齐月迎面扑来,越来越近。
遭了,此时可不是自己神游天外的时候。
齐月突然回神:“不是,殿下误会了,只是妾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
“那便说些不让我误会的,给我个准话,你可愿留在本王身边?”
又来了!
齐月只觉得眼前此人比鬼还难缠。
不是说情之一事会让人脸红心跳吗,眼前伦多对自己仿佛却确实是有情的,可自己为何觉得此情此景是如此的麻烦,自己仿佛置于泥淖之中,怎么都难以甩脱。
“殿下一片赤诚,妾又怎可相瞒,若有的选,妾唯愿早日离开乌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