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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日落 天台的风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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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如深发现自己最近总是不自觉地看向教室前排。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总是转笔的人。转笔的手法算不上熟练,笔经常从指缝间滑脱,骨碌碌滚到地上。然后那个人会弯腰去捡,头发翘起一撮,怎么也按不下去。
陆昭屿。
谢如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才认识两周,这个名字却已经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脑海里。
“如深?谢如深?”
同桌林小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
“我叫你三遍了,”林小溪递过来一张表格,“班费收取确认单,班长说每个人都要签字。”
谢如深接过表格,在最末行的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他注意到在他前面签名的那些人里,陆昭屿的签名格外显眼——字迹大而舒展,像一只正在起飞的鸟。
“班长说让你收齐之后交给他。”林小溪补充道。
谢如深点了点头。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王,外号“王函数”,因为他讲什么都能绕回到函数上——讲集合绕回函数,讲数列绕回函数,甚至讲解析几何都能绕回函数。今天讲的是函数的单调性,王函数在黑板上画了一条上上下下的曲线,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昭屿坐在第三排,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他会在王函数提问时举手,回答的声音清晰洪亮,像一把拉满了的弓,干脆利落地射中靶心。
谢如深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曲线——不是函数的,是一条没有规律、随心所欲的线,像风吹过麦田留下的痕迹。
“谢如深。”王函数忽然点名。
谢如深站起来。
“这个函数的单调递增区间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黑板。那条上上下下的曲线像一条蛇,在他眼前扭来扭去。他其实知道答案,但站起来的那一刻,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他的脑子忽然变得很重,嘴巴张开了又合上。
“负无穷到负二,”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和零到正无穷。”
陆昭屿回过头,冲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了。
“……对。”谢如深说。
王函数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谢如深坐下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被点名,而是因为陆昭屿回头眨眼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玻璃弹珠里的彩色花纹,在阳光下转一转,会闪出不同的光。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眼睛。
画完之后才发现,那只眼睛的弧度太弯了,看起来像是在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昭屿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座位,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一个人吃饭的谢如深。他面前的餐盘里,米饭几乎没动,菜也只吃了几口,筷子夹着一根青菜翻来覆去地看,就是不往嘴里送。
“这儿有人吗?”陆昭屿端着餐盘走过去。
谢如深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没有。”
陆昭屿坐下来,看了一眼他的餐盘:“你不饿?”
“不太饿。”
“你每次都‘不太饿’。”陆昭屿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两块到他碗里,“多吃点,下午还有体育课。”
谢如深看着那两块红烧排骨,愣了一下。
“我不吃——”
“挑食对身体不好。”谢如深已经开始埋头吃饭了,声音含混不清,“快吃快吃,一会儿凉了。”
谢如深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小口。味道不错,比他刚才吃的那几口青菜好吃多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陆昭屿——那个人正专心地对付一块糖醋鱼,鱼刺挑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放在餐盘边沿,排得整整齐齐。
连挑鱼刺都这么有仪式感。
谢如深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吃排骨。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内容是男生一千米测试。
操场上阳光毒辣,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中弥漫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体育老师姓刘,外号“刘铁人”,据说年轻时练过长跑,对学生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许走路。
“预备——跑!”
口令落下的瞬间,陆昭屿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他的跑步姿势算不上好看,步子大但频率不快,手臂摆动的幅度过于夸张了,远远看去像一只正在努力扑腾翅膀的大鸟。
但他的耐力确实好。第二圈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开始喘了,他的速度几乎没有下降,反而在进入第三圈时加速超过了领跑的人,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
在队伍的中后段跑着。他不擅长长跑,呼吸节奏从一开始就乱了,三步一吸变成两步一吸,最后变成一步一吸,肺里像塞了一团点着了火的棉花。视线开始模糊,跑道上的白色线条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晕开成模糊的一片。
“呼吸,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边经过。
陆昭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最前面跑到了他旁边,速度降了下来,和他并排。
“别乱,稳住,”陆昭屿的声音听起来竟然不怎么喘,“你节奏全乱了,先停下来走几步,调整一下再跑。”
“老师说不许走路……”
“那你跑慢点,慢到比走路还慢。”陆昭屿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反正你又不是最后一名,最后一名在那儿呢。”
他朝身后努了努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已经扶着腰走了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谢如深忍不住笑了一下,呼吸果然顺了不少。
最后一圈的时候,陆昭屿忽然加速冲了出去,像一颗被点燃的流星,在跑道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还在跑道上挣扎的晏清和大喊:“还有半圈!加油!跑完请你喝汽水!”
周围不少人都笑了。
谢如深低着头跑完了最后半圈,过线的时候差点跪下去。陆昭屿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他手里。
“厉害啊,比上次进步了二十秒。”
“你怎么知道我上次的成绩?”
陆昭屿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鼻子:“……我看过入学体测的成绩单。”
“为什么要看那个?”
“班长嘛,”陆昭屿说得理直气壮,“要了解全班同学的身体素质。”
谢如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刚刚好,不冰也不温,像是有人算好了时间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陆昭屿,那个人正蹲在地上系鞋带,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点。
“陆昭屿。”谢如深叫他。
“嗯?”
“你为什么……总帮我?”
陆昭屿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他蹲在地上,仰起头来看谢如深。阳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一只眼睛在光影里,一只眼睛在阳光里,两种不一样的光,却同样认真。
“因为你是我的同学啊,”陆昭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班长帮同学,这不是应该的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坦坦荡荡,像夏天的风,不黏不腻,吹过去就吹过去了,不留痕迹。
但谢如深觉得,他其实没有说真话。
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真话是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陆昭屿破天荒地没有坐在讲台旁边的“班长专座”上。方老师让他去教务处领一批新到的教材,他叫了两个男生帮忙,三个人推着一辆借来的推车,吭哧吭哧地从教学楼一头搬到另一头。
教室里安静下来的时候,谢如深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是紧张的跳,是那种——
他也说不清楚。
他打开画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接触纸面的瞬间,手自己动了起来,线条一条一条落在纸上,像河流找到了河床,像候鸟认出了归途。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画纸上出现了一片操场。
阳光,跑道,一个人站在终点线上,朝远处挥手。姿势很随意,笑容很张扬,额头上的汗珠还没擦干,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有力量的身体线条。
谢如深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页脚写下两个字,字迹比上一次更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昭屿。
书页合上的时候,傍晚的光正好从窗户涌进来,把画本的黑色封面镀上一层金色。
放学后,陆昭屿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白天跑一千米的痕迹还留在跑道上,他的脚印和晏清和的脚印大概重叠过,在那个他放慢速度、陪他并排跑的那一段。
他突然想起开学那天,在天台上找到谢如深的情景。
那天是开学第三天,他在教学楼里乱逛熟悉环境的时候,无意间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门。门是生锈的,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声音大得像在质问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谢如深。
谢如深坐在天台的角落里,背靠着水泥墙,膝盖上摊着画本,手里握着铅笔,嘴唇紧紧抿着。但他没有在画画——画纸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像一面沉默的墙。
他的眼眶是红的。
陆昭屿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本能地想退出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脚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都动不了。
最后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走过去,在距离谢如深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物理卷子,摊在膝盖上,开始做题。
天台的风很大,卷子的边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哗啦哗啦地响。他写了两道选择题,抬起头,发现谢如深正盯着他看。
“你干嘛?”陆昭屿问。
谢如深没说话。
“我在做题,”陆昭屿晃了晃手里的卷子,“你要不要也写写?物理可好玩了,你看这道题,一个小球从斜面上滚下来……”
他开始讲题,讲得眉飞色舞,完全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讲了大概五分钟,谢如深忽然开口了。
“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陆昭屿头都没抬:“会画画的理科天才?是挺奇怪,怪厉害的。”
沉默了很久。
然后谢如深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而是真的、忍不住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笑声很轻,像秋天第一片落下的叶子,飘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陆昭屿听见了。
他继续低着头写题,但嘴角也弯了起来。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坐在天台角落里眼眶红红的男生叫什么名字。但他记住了那个笑的声音。
很轻,很好听。
像——像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此刻,陆昭屿站在操场上,看着天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天台上没有做完的那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求小球落地的时间,他算了三遍,得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后来他在草稿纸上把所有步骤重新推了一遍,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设错了坐标系。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其实坐标系一开始就歪了。
他转过身,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校门口的烤肠大叔已经收摊了,地上只剩一张油乎乎的纸,被风吹着滚了两圈,卡在路边的下水道栅栏上。
陆昭屿看着那张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画画。
但他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只打了一行字:
“天台的风很大。”
然后他删掉了这句话,又打了另一行:
“今天体育课,谢如深跑一千米的样子很认真。”
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耳朵红了,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走向公交站。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的某个房间里,谢如深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翻到画本的最后几页——那里有一幅画,画得不多,只起了个底稿:是一个少年推开天台的门,逆着光走进来的样子。
画本上,少年的脸还是空白的。
谢如深拿起铅笔,开始画那张脸。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他画得很慢,像在描摹一件易碎的东西。每一笔都小心翼翼,怕太重,怕太轻,怕画得不像,又怕画得太像。
画完之后他放下笔,退后一点,端详了很久。
台灯的光落在少年的脸上,那对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
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刚刚好的弧度。
谢如深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画中人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合上画本,关掉台灯,躺进黑暗里。
闭上眼之前,他听见风从窗外经过的声音。
和那天在天台上,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