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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稿纸上的鸟 一道数学题 ...

  •   开学第一周,陆昭屿就后悔当班长了。

      不是因为工作多,而是因为琐碎。收校服尺码表、发课程表、统计午餐过敏源、传达教务处通知……每一件事都不难,但每一件事都要人做。他的课桌抽屉里塞满了各种表格,夹在数学卷子和物理竞赛题集之间,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

      “班长,我的校服要L号,但我妈说想换M号,能改吗?”

      “班长,昨天发的那个通知能不能再发我一遍?我弄丢了。”

      “班长,方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材料。”

      陆昭屿在走廊和教室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第三节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瘫坐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扬幸灾乐祸地递过来一瓶水:“陆班长辛苦。”

      “你替我当一天。”

      “不干。”周扬干脆利落地拒绝,“我又没摔那一跤。”

      陆昭屿翻了个白眼,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他终于活过来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谢如深。

      谢如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写数学作业。他的笔速不快,每一道题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陆昭屿看过去的时候,他刚写完一道选择题,皱了皱眉,又把它划掉了。

      陆昭屿想起开学典礼那天谢如深画画的样子——握笔的姿势那么笃定,像世界按下了暂停键。可现在写数学题的他,眉头微蹙,笔尖迟疑,整个人透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你一直盯着人家看干什么?”周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宣传委员。”

      “我在观察同学。”陆昭屿说得理直气壮。

      “观察同学的脸?”

      “观察同学的……学习状态。”陆昭屿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数学笔记本,朝最后一排走过去。

      周扬在身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被他直接忽略。

      谢如深正在跟一道函数题死磕。题目不算难,但他绕进了一个死胡同,怎么都走不出来。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越写越乱,越乱越急躁,铅笔尖已经断了两回。

      “这道题用代入法会更简单。”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谢如深抬起头。陆昭屿站在他课桌旁边,逆着窗外的光,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阳光,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

      和开学典礼上那个“嘘”一模一样。

      “什么?”谢如深没反应过来。

      陆昭屿也不客气,直接拉了前面空座位的椅子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你看,这道题的本质是求值域,不用把定义域算出来再代入。先设t等于根号里的式子,然后反解x,整个式子就变成了一个二次函数——”

      谢如深看着他。

      不是看他写的步骤,而是看他说话的样子。陆昭屿讲题的时候语速会变快,但吐字依然清晰,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草稿纸上画线,像是在拆解一栋大楼的结构。讲到关键处他会微微侧过头来,确认对方听懂了没有,然后才继续往下讲。

      “……这样就得出来了,你看,其实不难。”

      陆昭屿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抬起头,对上谢如深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也许两秒。

      “听懂了吗?”陆昭屿问。

      “嗯。”谢如深垂下眼睛,把那页草稿纸拉过来,重新抄了一遍步骤。他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和他画画的时候不一样——画画的时候他下笔果断,线条流畅,不像在“写”,更像在“呼吸”。

      陆昭屿注意到他把自己的笔记本上那几行解题步骤也抄了过去,连辅助线的画法都没漏掉。

      “你这个笔记本……”谢如深忽然开口。

      “嗯?”

      “写得很清楚。”谢如深的手指在陆昭屿的笔记本上轻轻点了点,“比老师讲的还好懂。”

      陆昭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对着全场比“嘘”的笑,而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耳朵尖微微发烫的笑。

      “谢谢,”他说,“我习惯把思路都写下来,不然会忘。”

      “好习惯。”谢如深的声音很轻,但不像之前那样带着防备了。

      上课铃响了。陆昭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临走前看了一眼谢如深的草稿纸。密密麻麻的算式中间,有一小块空白,画着一只很小的鸟,翅膀张开,像是在飞。

      陆昭屿多看了两秒,没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第四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讲到《沁园春·长沙》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说要让大家“感受一下青春的气象”。他让学生们闭上眼睛,听一段钢琴曲,然后睁开眼睛,说一说自己“看到”了什么。

      大部分人说看到了山,看到了水,看到了秋天的红叶。

      陆昭屿说:“看到了一个站在江边的人,风很大,但他的衣角被吹起来的时候,他在笑。”

      陈老师点评:“有画面感,不错。”

      然后陈老师点了谢如深的名字。

      全班安静了一瞬。谢如深站起来,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看到了一群鸟,”他说,“不是大雁,是那种很小的、不知道名字的鸟。它们在江面上飞,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要碰到水。风大的时候会被吹偏,但调整一下方向,又继续往前飞了。”

      教室里安静极了。

      陆昭屿转过头去看他。谢如深站在最后一排的光线里,肩膀微微紧绷,嘴唇轻轻抿着,像在忍耐某种不自在。但他的眼睛——那双很黑的眼睛——在说到“鸟”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像深水里忽然浮上来的光。

      “很好,”陈老师说,“坐吧。”

      下课铃响了。陆昭屿收拾好课本,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谢如深正在把草稿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陆昭屿想起那只画在算式中间的鸟。

      很小,翅膀张开,风很大,但它还在飞。

      他突然很想画点什么,但拿起笔才发现自己只会画坐标系和几何图形。于是他在数学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抛物线,然后在抛物线的顶端写下三个字:谢如深。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字迹过于工整了,不太像随手写的,倒像是故意写好然后假装不经意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昭屿坐在讲台旁边的“班长专座”上维持纪律,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但总忍不住抬头往最后一排看。

      谢如深在做英语阅读理解。他的英语似乎不错,做题的速度比数学快得多,五篇阅读做完了四篇,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做完之后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本子——不是练习册,也不是笔记本,而是那个陆昭屿在开学典礼上看到的画本。

      黑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

      谢如深翻开画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的动作和写数学题时完全不同——写数学题时他是试探的、犹豫的,一笔下去可能下一秒就划掉;但画画的时候,他像变了一个人,落笔果断,线条流畅,每一笔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干脆得不留余地。

      陆昭屿看不太清他在画什么,只看到他的手在纸面上移动,手腕的弧度很好看,像在跳舞。

      “班长。”后排有人举手。

      陆昭屿收回视线:“什么事?”

      “这道题不会。”

      他走过去讲题。讲完之后回到座位上,发现自己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谢如深在画本上画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陆昭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竞赛题上,但那些数字和公式像是长了腿,总在纸面上跑来跑去,怎么都抓不住。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昭屿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谢如深两个人。谢如深正在把画本塞进书包,动作不急不慢,像是不在意时间。

      “你每天都画画吗?”陆昭屿走过去。

      谢如深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看他:“差不多。”

      “画了多少年了?”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谢如深想了想,“大概……六年?”

      “六年。”陆昭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敬佩,“那你画得一定很好了。”

      谢如深垂下眼睛,没有接这句话。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琥珀色。谢如深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陆昭屿。”谢如深忽然叫他。

      “嗯?”

      “今天那道数学题,”谢如深顿了顿,“谢谢。”

      “不客气,”陆昭屿笑着说,“有什么不会的随时问我。”

      谢如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谢如深往左转,陆昭屿往右转。分开之前,顾星野忽然叫住了他。

      “谢如深。”

      谢如深转过身。

      “你画的那只鸟,”陆昭屿说,“今天语文课上你说的那只鸟——”

      “怎么了?”

      “它后来飞到哪里去了?”

      谢如深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总是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了陆昭屿好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比任何笑都好看。

      “还没画完呢,”谢如深说,“画完了告诉你。”

      他转身走了。

      陆昭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橘色的光里。书包带子从左肩滑下来,他也没去扶,就那么站着,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校门口卖烤肠的大叔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小伙子,走不走了?再站下去天都黑了。”

      陆昭屿回过神,耳朵一热,赶紧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卧室里写物理竞赛题。写到一半停下来,翻开笔记本,看着自己白天写的那三个字发呆。

      谢如深。

      他在纸上写了很多遍这三个字,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字迹变了个风格——每一笔都拉得更长,收尾的时候会轻轻往上挑,像画画的时候那种流畅的线条。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谢如深说“还没画完呢”时嘴角那个弧度,想起那只站在江面上、翅膀张开的小鸟。

      “后来它飞到哪里去了呢?”陆昭屿对着天花板小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块薄薄的亮。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的某个房间里,谢如深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画本发呆。

      画本上新画了一幅画。

      一个少年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逆着窗外的光,嘴角弯着刚刚好的弧度。

      谢如深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在页脚写下两个字,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昭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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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家里有事,停更几天(深感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