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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公子的另一面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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枥城外。
随处可见的流民漫无目的朝前走去,城门口堆叠着尸体,正被野狗和乌鸦分尸。
虫蝇在血肉上飞舞。行经的人麻木地踩过去,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
鲜血染红河流。
有人逆着人群往回跑,一路撞开许多人,他跑得踉跄又匆忙,从一群人中挤出时摔在了地上。
他不管不顾地用力挥手,将乌鸦和野狗赶开,在一具具尸体间翻找着。
“不对……不对……”
“燕逢春,燕逢春我求你了……”
“你在哪……不对,不对……别出现,千万别让我找到……”
“求你……”
他嘴里喃喃自语,嘴唇干裂,眼里布满可怖的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没有。
还是没有。
他找了好久,他已经忘记在这找了多久。
没有,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消息算好算坏,但是照影来不敢停。
早就没力气了,照影来害怕得不敢停。
不知道撑着他的是念想还是那一口气,但当他体力不支再一次摔倒在地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惧怕是敌军折回,开始朝前跑去,更多的人麻木地弯下腰继续往前走。
照影来恍若未闻,重新扑回尸山里。
不知何时,一道阴影自头顶映射下来,笼罩住了他。
“丐帮?”
真没礼貌。照影来在心底这样想着,手中动作不停。
“阿弥陀佛。小竹,不可无礼。”另一道影子投影过来。
从地上一大摊血水的倒影中,他看见了一位手握禅杖的中年武僧站在一位小僧的身边,双眸凝视着他。
小和尚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照影来,又飞快地缩回武僧身后。
照影来实在是看不出什么人样了。他身上沾满血污,指甲经过数月的挖掘已经糜烂,裸露的皮肤生着烂创,伤口发脓,再看那张脸更是形容枯槁。
武僧叹息一声。
眼前的男人不过二十岁,哪还有当年“天下第一客”的影子?
“他可不是什么丐帮,”武僧眉眼低垂,“他是大名鼎鼎的……‘无名客’。”
小和尚睁大眼睛,似懂非懂。
城墙欲破,大厦将倾,于是武林人士纷纷出山,他们少林自当冲在最前。小竹随着师父下山,听闻枥城有难,一路奔赴此处,没想到敌军尚未见着,仍是迟到一步,徒留满目疮痍。
武僧蹲下身来,也顾不得血污弄脏衣角,他眼角慈悲:“前尘难捱,聚散无常。施主,执迷于此会积重难返,若你有意,尚可抽身回头。”
照影来没有理他,确切来说,他眼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了。
武僧叹了一口气,忽而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我可以帮你找她。”
照影来猛地抬头,动作太大,脖颈发出咔的一声响。他死死盯着武僧,声嗓带着颤抖的沙哑,像是尖锐的指甲划过结冰的湖面。
“你认识她么?”
……
“素昧平生的,我自然不识啊。”
周瑧语气理所当然,他仰起脑袋:“如今战事四起,天下就像被搅和起的一锅粥,若是路边随随便便捡个人我都得认识的话,那未免我也太好客了。姐姐,你是不是在纠结,为何我明明不认识你却要救你?”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周瑧笑了起来。眼尾有一颗小痣,随着他摆头一晃一晃。
“你与我姐姐很像,那天路过时我本无意插手,但是瞧见你眉眼便想起了故人……她是很好的人,只是她的心善害了她,成为死在这乱世间最早的那批人。”
燕逢春立刻闭上嘴。
她想了想,小声补充了一句:“对不起啊。”
“没事,已经过去了。”周瑧语气轻描淡写,“你与她长得实在很像……我没法对着这样一张脸见死不救。若是你不喜欢这个答案,等伤养好随时可以走。”
燕逢春摇摇头:“有什么喜不喜欢的,你救了我,于情于理我都应当答谢。”
若是这个理由,周瑧救她并且对她这般温和就都说得通了。
只是……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道?
她心情复杂,并不多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剩下那些丢失的记忆,只要活着总能慢慢找到。
……能找到的吧。
轰隆——
乌云滚动雷声,闪电割裂天空,光线昏暗下来,燕逢春的眼里划过一道冷暗的寒芒。
与此同时,她忽地朝前扑去。
脸颊撞上周瑧的胸膛,燕逢春顾不得许多,握住长剑往上用力一掷。
剑尖刺入血肉,连带着人被钉入桃树中。
花瓣连带着树叶纷纷落下,是方才屋顶上那人。
他一直在等待机会偷袭。
那人方才是对着周瑧出手的,看来他们和方才在树林遇到的是同一批人,目标都是周瑧。
燕逢春松了一口气。
还好刚才暗器的光闪了一下眼睛,她才能及时反应过来将周瑧推开,若是慢了一步……
她不敢细想后果。
周瑧先是眸光一暗,而后笑眯眯地盯着燕逢春的下颌:“姐姐,你救了我呀。”
燕逢春轻轻松了一口气,对上周瑧的目光。
他眼睛亮亮的,在昏暗的室内也好似带着明光。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还压在周瑧身上,赶忙说了一句“对不起”就要站起来。
周瑧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与此同时,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瞬间苍白下去的面颊。
她低下头,只见周瑧眉眼低垂,并不言语,只是握着她衣角的手紧了紧。
燕逢春动作一顿,顺着他的力道俯身轻声问道:“怎么了?”
又是一道闪电,将室内照得更为清晰,他眼睫微颤,纤长的,脆弱的,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敛下一小片阴影,覆盖住了眼角的那颗小痣,却将其衬得更为显眼。
“姐姐,要打雷了…我可以,先在你房间里呆一会儿吗?”
他…怕打雷?
燕逢春没有动,再一次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他的害怕不似作假,方才在竹林中那股子戾气退去,余下的只有可怜。那双眼眸好似笼罩着一层朦胧水雾,瞧着楚楚动人,让人心生怜惜。
“可以,你要不要去床上躺着?”这里本就是周瑧的府邸,按理来说他就是住在这里也没什么问题,况且周瑧还是她的救命恩人,燕逢春自然不会拒绝。
“不用了姐姐,就这样……就好。”
燕逢春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这样?地上凉,等会染了寒可就不好了。过两天不是还要去赏花宴吗?我陪你去床上躺一会儿。”
周瑧先是一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啊”了一声,语调上扬,又“啊——”地吐出一口气,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
“好、好啊姐姐。”周瑧耳朵尖红了,他低着头爬起来走到床上,而后有些僵硬地躺了下来。
燕逢春点点头,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周瑧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啊?”
“你不是害怕吗,我在这守着你就好了。”燕逢春倒了一盏茶,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从窗外看去,是赶到的侍卫在收拾被解决的刺客。
“周…我该怎么称呼你?”她想了想,周瑧这般尊贵的人约摸是不能直呼其名的。
“姐姐叫我阿瑧就好,”他看上去有些疑惑,“你这是要…?”
惊雷乍起,照亮她清朗的面容。燕逢春道:“我给你讲故事吧。”
于是周瑧在这个雨声四起的午后听着燕逢春娓娓道来,听她讲春暖花开小燕衔枝飞来,听她讲年轻的英雄在风雨飘摇的江湖中走马看花。
周瑧听得入神,竟不知不觉在雨声中睡去。
燕逢春吐出一口气,将茶水喝下润润嗓子。
他睡着时的样子脆弱而毫无防备,在那样多人想要杀他的情况下,他还真是信任她。
接连两日的时光单调而空白,时辰到了就喝药,府邸内每天都有珍馐美食送进她的房间,周瑧似乎很忙,往往只有在清晨或是深夜才能见到。
周瑧不许她出府,说外头战乱,四处都是可怕的流民,他不愿再看见姐姐第二次死在乱世中。
燕逢春也就没有出门,将府邸走了个遍,拉着侍女聊聊天。但是不知为何,那些人总是低着头不言语,她如何找话题都是按部就班的“是”。
燕逢春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似乎怎样都会把天聊死,好像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保守一个秘密。
伤口都没有那么疼了。燕逢春打算去书房瞧瞧。
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草药的味道,有些熟悉……和她平日里喝的那些药味道很像。
燕逢春嗅了嗅鼻子,往书房内走去。
一抹白色衣角露了出来,她脚步很轻,他却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回过头来。
“啊,是你啊。”他呼出一口气,“身体恢复得如何?”
燕逢春一愣。
他是前日在竹林间遇到的白衣男子。
这位就是……周瑧说的住在府内的医师?
她颔首:“好很多了,多谢你。”
“嗐,谢我作甚,要不是……”他说到一半及时止住话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她扬起一抹笑,“你来这儿做什么?”
“想来找找关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白衣男子“扑哧”一声笑出声:“这话说得好像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似的,想了解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但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作为交换,我也有个不情之请。实话说,你的体质实在很特殊,我头一回见到伤成这样还能捡回一条命的,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恢复得这样快,只是失忆了……呵呵,真是奇迹。我这有个药,不会伤及你的身体性命,只需要你配合我按时服用就好。”
“那是什么药?”
“确切来说是治疗身体的药,对你也有好处。只是我需要一个长期稳定的人来观察,而你无论是从体质上还是其他各方面而言都是最合适的人。”
“可以。”她点了头,很是爽快。
白衣男子笑了:“那再好不过,你想知道什么?是关于周瑧的?还是关于战事的?只要你想知道,我一定知无不言。”
燕逢春“唔”了一声,抬起头来,定定看着他。
“你和他们一样,都在隐瞒一个秘密。”
“让我猜猜是什么……”
“我要杀周瑧,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