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色》郑岫沉

2、锈迹2

　　夜里。腰连着背一整片疼得翻来覆去不得缓解，无论变换什么睡姿，疼痛是一样的——像在被匀速腐蚀。蚕食，小范围的撕咬，大片的腐蚀，吞噬。他难耐地翻身，手无意识地抓着被子，慢慢松劲又骤然收紧。喉中发不出来的压下去的惊叫和顿住卡住的呜咽。

　　听见声响，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前倾，不让椅子与地板发出声响，俯身安抚性地搭上了他的肩膀，感受到他的颤抖，隔着棉布衣料轻轻摩挲。

　　“别怕，”郑观行想。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我在你身边。你不要害怕。”

　　眼前人蜷缩的身影和记忆中的在楼梯口蜷缩着的小孩的轮廓重叠。他恍惚失神。

　　他想到他第一回遇见这个人的情景。

　　他忽地不太明白自己。

　　究竟是爱，还是......爱屋及乌？

　　他想起，那天遇见开始就爱上华杉的画。他与老师散步来到美术教室所在的实验楼，在楼道里看到那样的作品——暗紫和青绿与普兰湖蓝群青互相交织渗透融合的傍晚的天空，接近地平线是已经挤占铺盖了霞光暖色的、清冷的调和了春日青的浅柠檬黄，层层叠叠的暗色山峦起伏回转，身有巨角的麋鹿缓步从天边走来，身后是绚烂的极光和漫天的星斗。

　　若说这已经足够让他为之赞叹，那么再有一幅，就真的是直直画入他心底。

　　那是一位舞台上的，聚光灯下的舞者。他是本行，他看到古典舞，怔住。他出神了，他不可控制地被吸引，被绚丽搭配的色彩震撼。作画之人仿佛拥有化天地自然瑰丽之色彩为己所用的天赋，万物有灵被一笔一画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他只觉胸中震撼，意犹未尽。他看见画者笔下的洞天和内心的丰沛，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情绪的浓烈颜色和甘霖般的清舒。

　　他情不自禁地留意，画作的署名是，华杉。

　　长廊里的画作还有很多，有构思出彩的视觉传达设计作品，有造型精致严谨的石膏素描，有细致靓丽的色彩静物。那挂满学生画作的长长的回廊，就像一曲交响乐。只是，遇到了那两幅画，他挪不动脚步——这乐曲在他的心中好像已经猝然停了，在最高潮的片段完结之后戛然而止。

　　那高昂热烈的音符的谱写者，叫华杉。

　　每次空闲时，他状若不经意地从美术教室旁边经过。平常训练忙，也累，来的次数不多。他对画作之间的感觉很强烈，但对美术生之间稍有差别的气质感受不甚清晰，无法非常确切地对应上；只是直觉感受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黑发比其他男生长的、和他差不多高的人，应该就是。

　　应该就是......

　　是吗，现在在床上恐惧战栗、黑发散乱的人。

　　“别怕。”他再一次轻叹，用别人听不见的微不可闻的声音。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木椅上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凌晨的路上车辆不多。拿出手机等了很久，打不到车，于是他扫了辆单车骑回了学校，和门卫大伯解释了情况。

　　“怎么了，回来这么迟啊观行。”室友睡眠恰好不深，半梦半醒中听到了郑观行小心翼翼的关门声，迷迷糊糊地问他。

　　“没事，在我老师那。”郑观行轻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