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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流民(七)    “… ...

  •   “……所以,你和你家相公是专程来查这件事的?”廖青雀听完梅舒兰的讲述,很惊讶眼前初见的姑娘如此清晰地暴露了自己的底细。

      “是的!”梅舒兰的眼神亮亮的,但看起来却又有几分犹豫“其实……秦夫人也向我提过小姐,说盼着小姐回家。”

      她隐去了秦夫人流泪的情节。

      廖青雀平静地听完她的话,神色晦暗不明。

      “那我爹呢,他如何说?”

      梅舒兰抿了抿唇。

      刺史大人没有提廖小姐,只是沉默。

      但她却没有这样说。似乎是怕廖青雀伤心,但又不想撒谎,只好模棱两可地答道“刺史大人……也很想小姐。”

      一提起父亲,她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头也垂下去。

      她和父亲决裂的那天,是一个雨夜。

      …………

      三年前,漳州,刺史府。

      那时的廖青雀身上还未穿夜行衣。她着了一席浅粉色的襦裙,站在父亲的桌案前。

      粉色本是没什么攻击性的颜色。可穿在此刻的廖青雀身上,再配上她凌厉的眉眼,竟有几分肃杀之气。

      她淡淡地开口,手紧攥成了拳,语气有些脆弱,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爹爹,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城?”

      廖存真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却只以为是她在耍小脾气,便没当回事,自顾自地去翻桌上的案牍“城外有什么好看的?青雀想要什么,爹爹都能给你寻来。你老老实实待在府里,便可以了。”

      “……老老实实待着?”廖青雀重复了一遍父亲的话,手中的拳攥得更紧,她的神色又冷了几分,但似乎是不想对父亲发作,便忍了下来,可语气里的寒意怎么都遮掩不住“是么?那城外的白骨,是怎么回事?”

      廖存真这回翻公文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顿了一瞬,似乎想要找回父亲的威严,便施压道“谁许你去城外的?”

      “我为什么不能去城外!”廖青雀终于爆发了,她看着对面自小便教自己仁义礼智信的父亲,第一次感到陌生。但她忍了下来,她想起爹爹这些年抚养自己的不易,又一次压制了怒火。

      “城外的白骨,父亲知不知道?”

      廖青雀觉得自己此刻几乎就要站在崩溃的边缘。她无法相信那样残忍的事情发生在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城外荒尸遍野,城内歌舞升平——多么像她年少读的那位陈后主。

      她觉得自己几乎快崩溃了。

      廖存真没想到女儿会抛出这样的问题,他也愣了半响。

      廖青雀并不像他。他按部就班地上学,念书,接受父母的联姻,娶妻生子,做官。仕途上的事该躲就躲,该捞便宜就捞便宜。

      廖存真并没有害过什么人,他只不过是像隐没于芸芸众生里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只为自己,不为苍生。

      城外那些死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死的又不是他,他哪有那么多精力去管别人呢?

      可女儿不像他,更像她的母亲。

      廖存真每每看着自己身旁的妻子,都只是下意识相护。妻子似乎在深宅大院中待得习惯,也只是总低头往他怀里躲。

      廖存真是很骄傲的。为什么自己不骄傲呢?自己的妻子仰慕自己,爱慕自己,以自己为天。

      为什么不高兴呢?

      他几乎快忘了,秦蕙祯一开始并不是这幅模样。

      他想起初次见面时秦蕙祯穿着裙子却险些绊倒的模样,想起她告诉自己她喜欢穿骑装的模样,想起她因为不想成婚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的模样。

      他那个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祯儿,你嫁给我,我能让你活的舒服自在。婚后你想穿骑装便穿骑装,我绝对不拘着你。”

      秦蕙祯信了。多么美满,多么顺利。他们的婚礼照常举行,秦蕙祯没有逃婚,两家人都非常满意。

      婚后廖存真也信守诺言,没有拘着秦蕙祯。

      他们后来有了孩子。那个时候,他们是多么体面的,令所有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廖存真不知道。

      也许是秦蕙祯穿着骑装带孩子出门玩,却正好被他母亲撞见狠狠批评那一天?也许是被同僚撞见秦蕙祯出门骑马射箭,嘲笑他的那一天?也许是有人污蔑秦蕙祯有外遇,他心灰意冷地就信了流言,让她跪在祠堂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现在想起来多么后悔。他也和妻子有过真挚的情感,可那份感情,什么时候变成了妻子眼里的木然,低眉顺眼?变成了如同木偶一般的死气沉沉?

      早年他一直在想廖青雀这般跳脱,一身正气,满身侠义的性格究竟是随了谁,其实问题早有答案。

      原来是随了她母亲。早年间他那位伶俐爱笑,生动活泼的妻。

      廖存真顿时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样,发不出声。

      秦蕙祯正儿巴经穿上襦裙,丢掉骑装之后的几年里,两家的长辈相继病重,故去。

      廖青雀喜欢穿骑装,便也再没有人拘着她。廖存真平时工作忙,也懒得管这些事。

      只是女儿及笄礼那一年,他还是下意识让女儿换了襦裙去前厅受礼。

      他记得女儿看向他的眼睛单纯明亮,问他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有些僵硬地回答道“这是规矩。”

      廖存真知道自家女儿乖巧懂事,一直没有给他惹过什么麻烦。他知道女儿不想让他为难,即使及笄礼当天穿着裙子很不舒服也忍了下来,本来开开心心的及笄礼却很不高兴。

      他知道这些,他知道的。廖存真时常觉得自己很矛盾,一边是老人讲过的规矩,一边看着女儿受苦。

      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和闺女说这些,他每每只是道“这是规矩。”

      而规矩在今天,出现了裂隙。

      一道惊雷劈过,似乎是在催促廖存真给出回答。

      他几乎是下意识抵触和逃避“我……我不知道。”

      “爹爹不知道?”

      他看见廖青雀的眼睛里溢出的愤怒,看见她气的眉头皱起,手上青筋暴起。

      “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装作不知道?”

      她的愤怒终于一股脑倾泻出来,而这些愤怒,全部撒在了此刻的父亲身上。

      “为什么?”廖青雀说着说着,竟然哭了出来“为什么爹爹告诉我这是规矩?这是规矩,我就合该忍受么?这是规矩,城外的百姓便合该枉死,遭人践踏吗!”

      廖青雀摇着头退后,廖存真没有起身挽留。退到门边最后一步,廖青雀转过身,最后看了父亲一眼“如果这就是规矩,那这种规矩,我不遵守也罢!”

      门外还下着雨,廖青雀没有带伞,却转身就奔了出去。身后的侍女追着给她打伞,却追不上她,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廖存真那夜在书房坐了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日,便传来小姐离家出走的消息。

      …………

      下雨了。

      梅舒兰跟着众人在林子里避雨,远处的廖青雀却不知怎么想的,径直站在了雨里,把玩着手里的匕首。

      梅舒兰回过头,看着身旁近在咫尺的白布。

      囚犯嘴里的白布,廖青雀不让她拿掉,说是怕有麻烦。

      但梅舒兰实在太想知道那个答案了。多年前她为什么被拐,这件事情和什么人有关,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揭开了离得最近囚犯嘴里的白布。

      她有些后悔,但很意外,这个人没有惊讶,也没有叫出声,眸子像是静静的湖水。

      梅舒兰怔了半响,这才想起来,这人是当初最先反应过来将她扯到身后的人。

      她刚想道谢,却听的那个人道“……你不该救我们的,你们都会有大麻烦。”

      寒意顺着梅舒兰的脊背瞬间便蔓延了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流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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