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泽令》花径不曾缘客扫

51、流民（六） 漳州

　　漳州，客栈。

　　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刺史府的人又来了，说是要邀陆云泽去府上用午饭，陆云泽推拒了。他和梅舒兰在楼下点了几个菜。

　　趁着菜来的间隙，梅舒兰压低了声音，道“廖家的小姐离家出走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陆云泽闻言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柳眉挑了挑“廖大人只是粗略地与我提了一下。怎么，你问出什么来了？”

　　“廖大人分明知道廖小姐在哪里，”梅舒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震出一圈圈的波纹“但是他们却没有强行把廖小姐带回来，这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

　　陆云泽闻言，目光也凝重了几分“知道女儿在哪里却不去找寻？这其中必定有什么古怪。”

　　梅舒兰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加上之前我们在地牢里见到的那人……”

　　她顿了顿，还是坐直了身子，端端正正的看向对面的人“阿泽，我要去一趟城外。”

　　“不行。”陆云泽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她的话，他眉头微微皱了几分“现下情况还不明朗，你就这样贸然去城外，太冒险了，有可能也会打草惊蛇。”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在这里干等着吗！”梅舒兰声音高了几分，引得身旁人频频回顾。

　　店里的小二赶紧上前，讨好地笑道“这位客官，消消气，菜一会儿就好了，不会等很久的。”

　　“快点上菜，我和我娘子等着呢。”陆云泽佯装怒气冲冲的样子，那小二弯着腰，又连着点点头，这才跑走了。

　　见周围打量的目光逐渐撤去，梅舒兰松了口气。

　　陆云泽给她倒了杯水，把水杯推到她面前，语气很稳，压低了几分“再等等吧，等等合适的时机。”

　　…………

　　合适个鬼！

　　梅舒兰从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

　　此时已是午夜，四下都静悄悄的。

　　牢里那人说的‘城外’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手臂上的兰花纹样，王爷派遣给陆云泽的任务……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找机会出城看看。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梅舒兰将窗子打开一些，自己透着缝隙，看到了客栈楼下分明停着一辆车！

　　她一下子睡意全无。梅舒兰换上了先前自己那身略显旧但方便行动的衣裳，做好这些，她便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梅舒兰在下楼之前又看了一眼自己隔壁陆云泽的房间，但只一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

　　…………

　　“这几年女帝的审查愈发严苛了，兄弟们都不好下手。”只听一个声音略沙哑的人道“城外的那些人都不够凑数了。”

　　“他们查了这么多年也什么都查不出来，如今又派个京官过来走走过场而已，你也别太紧张。”

　　梅舒兰一惊，这是客栈老板的声音。她偏了偏头，借着门板的遮掩，看到了正在对话的两人。

　　老板就站在客栈的前台，手里擦拭着杯子，又道“你今晚要把人都送到城外去？”

　　“可不是么。”声音沙哑的人开口，梅舒兰没看到他的正脸，只能看到这人将头发尽数束起，在头上盘成髻，穿着一身粗麻布的衣服，整个身子懒懒地靠在客栈前台的桌子上。

　　梅舒兰转了转眼睛，从后门便溜了出去。她一出门，便看到了停在客栈门口的马车。

　　车夫进了客栈，还在和老板寒暄。梅舒兰借着夜色掩护，脚用力一蹬，便进了马车。

　　她随身带了把匕首，虽然不太会用但自保足够。没想到的是，她一进去，就对上了五六个人的眼睛。

　　面面相觑。

　　她有些尴尬地用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事实上这些人也没办法出声，不知怎的，竟都被堵上了嘴。

　　好机会，她心想道，她正想问个究竟。

　　她正要扯开离得最近的那人嘴里塞着的白布，听到马车外的脚步声，动作一顿。

　　…………

　　王济刚刚和客栈的老板照例寒暄完，转身上了马车，却隐约觉得有些动静。

　　第六感促使他掀开了车帘，六个人安安分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都垂着头。

　　他放下车帘，眼皮又跳了跳，只好安慰自己道“害，最近太累了吧……”

　　他架着马车，朝城外驶去。

　　…………

　　马车驶动，一路颠簸。

　　梅舒兰从几个人的有些破旧衣袖之间的缝隙中探出脑袋来，声音低低道“多谢。”

　　方才梅舒兰就要以为自己被发现的刹那，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到了身后。她看见车夫拿着火把掀了帘子，但几个人的死死地挡着，她没有被发现。

　　听见她的话，几个囚犯都跟着摇头。有一人的手指还勉强能动弹，便在她手心里写字。

　　梅舒兰瞪大了眼睛，粗粝的手指滑过她的手心，宛如一道惊雷，直直蜿蜒至她心口。

　　那人写了两个字，很简洁。

　　‘快逃’。

　　这人做出的事情与先前那人一般无二，城外到底有什么——

　　梅舒兰掀开了车帘，他们已经驶出城许久了。官道上清理的很干净。

　　不，不对。

　　梅舒兰意识到不对劲的下一刻，瞳孔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月色之下，官道上干干净净，几乎一尘不染。而细细看去，一旁的草丛，河流里，是森森白骨。

　　她下意识想凑近几分看。她似乎还能看到还活着的人。

　　马车行进的太快了，那些蠕动的黑影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根本无从分别，可梅舒兰确信自己没看错。

　　她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后知后觉为自己莽撞的行为感到后悔。

　　梅舒兰的手垂了下来，她有些无力地靠在马车的车壁上。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早知道和陆云泽商量一下再来了。

　　她就一个人，跑不跑的掉还说不一定，更别提救人了。

　　如果是陆云泽，能否带着他的人手将这些恶人绳之以法……

　　梅舒兰脑子里乱哄哄的，她也有些瞌睡了，但她强打着精神，让自己不要昏睡过去。

　　“咴咴——”

　　马受了惊。梅舒兰脑子里只蹦出这么一个念头，人便摔到了最前面。

　　她揉着被撞到的头，刚刚抬眼，便看见一个姑娘穿着一身夜行衣，手里把玩着匕首，掀了帘子正向她这边瞧过来。

　　…………

　　廖青雀今日本是接了消息，在这里等着截马车救人。她带着人两三下就把车夫绑了起来，掀了帘子，本想数数人头数对不对。

　　还没看到糙汉子，先看到了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嗯，看起来还和她年纪差不多大。

　　廖青雀心下觉得有趣，吹了个口哨，想要调笑一番，正要开口。

　　身前蹲着的姑娘却是眼睛一亮，似乎有些惊喜又惊讶“廖小姐！”

　　廖青雀：？

　　她满头问号。

　　“我认得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