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泽令》花径不曾缘客扫

44、报官 时节

　　时节进入九月，漳州的热度丝毫未减。梅舒兰吃过早饭，用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一只手斜斜撑着头，看向下面的街道。

　　街道总是很繁忙的，梅舒兰想。不论是在江南还是这里，总能看到忙碌的人群。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在洛家借住的那段日子。

　　洛家夫妇待她是极好的，如同亲生女儿一般。甚至有的时候有些过于宠爱，总喜欢拿她和洛枳比一比。

　　思量至此，梅舒兰挥扇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她与洛枳的关系自然是极好的，可是也不可避免地吵过架。

　　而她们吵架吵得最凶的一次，便是八年前那节算术课。

　　…………

　　八年前，闽南，洛家。

　　洛家父母请来的教书先生皱着眉头，在洛枳的桌前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指着纸页上洛枳的演算过程，眉宇间分明有怒意“洛小姐，你是怎么算出来的？这里错了，你看不出来吗？”

　　洛枳也一点不服输，朝着教书先生的眼睛就瞪了回去“我算到这一步分明是对的，哪里有错！”

　　“你……你！”教书先生气的胡子歪，他索性转过身来，指着洛枳身后的梅舒兰“舒兰小姐算的又快又准，人家还谦虚，你怎么不与她学学？”

　　梅舒兰听到先生提到自己，有些茫然地抬头，就对上洛枳已经红了的眼睛。泪水在洛枳的眼眶里打转，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梅舒兰的神色里染上了担忧。她放缓了语气，唤道“铭萱……”

　　然而话还没说完，洛枳就一把推开教书先生，转身就跑了出去。

　　“洛枳！”梅舒兰一下子站了起来。

　　教书先生一看另一个学生也要跑走，心里气极，口上却放软了几分，挽留道“舒兰小姐，不管她，我们继续上课……”

　　然而梅舒兰却根本没有听进去他说的话。她跟着洛枳跑了好长一段路，才终于拽着人的衣袖。

　　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洛枳还红着眼睛，袖口却已经湿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一把甩开了梅舒兰的手“放开我！”

　　梅舒兰眼里的担忧之色还未褪去，她的语气柔了些“铭萱……”

　　“凭什么！凭什么！”洛枳在原地气的跺了跺脚，又开始哭“爹爹和娘亲宠你也就罢了，就连先生也总夸你好，我就那么一无是处么！”

　　梅舒兰顿了顿，坦诚道“你的算术确实有些差……”

　　听到她这话，洛枳哭得更凶了“连你也笑话我！梅舒兰，我再也不要和你做朋友了！”

　　梅舒兰听到这话，身形明显一顿。半响，她心里也有了怒意“洛铭萱，我也没有得罪你吧！你凭什么朝我发脾气！”

　　“我就是不喜欢你！讨厌你讨厌你！我要柳侍卫陪我！”洛枳说着，转过身就跑走了。

　　梅舒兰站在原地，泪水也后知后觉涌上眼眶。

　　…………

　　门口响起了两声敲门声。梅舒兰上前开了门，是洛枳来找她了。

　　洛枳今日换了一身浅黄的衣裙，裙角还缀着蝴蝶。

　　她笑得很灿烂，动作间头上的流苏蝴蝶步摇一晃一晃“舒兰，我来找你玩啦！”

　　…………

　　漳州，街道。

　　微风掀起车帘，风却不清凉。梅舒兰拿着扇子一扇一扇，一旁的洛枳静静地看着窗外，二人一时无言。

　　半响，梅舒兰突然开口“要不要去看看簪子？”

　　洛枳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梅舒兰会想到去看簪子。她不由自主地碰了碰头上的那支步摇，点了点头，道“好。”

　　马车行进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地方。梅舒兰微微侧身，等了半响，却发现一旁的洛枳没有动作。她的动作也停了停，偏过头，看着洛枳“铭萱，你不下车么？”

　　这一回头不要紧，没想到洛枳也在看她。洛枳摆摆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微微泛出粉色的涟漪“舒兰先走！”说完这话，似乎觉得自己话里有些歧义，便先走下马车，又掀了帘子，伸出一只手来，朝着她笑。

　　梅舒兰笑着拿扇子掩面，一只手轻轻搭上洛枳递来的手。

　　浅青色的绣鞋堪堪落地。梅舒兰抬眼，看到了这家店的匾额。

　　静花轩。

　　洛枳的手亲昵地挽上她的胳膊，二人一同走了进去。

　　刚刚踏进门，便有人来迎。

　　眼前的姑娘看起来年纪与她们相仿，鬓边插了一支素雅的流苏银簪，身上穿了件浅蓝色的衣裙，从她们进门起脸上便带了笑“二位姑娘，想看什么？”

　　梅舒兰看到屋子里摆着的衣裙，惊呼一声“这里……还卖裙子？”

　　“是呢，姑娘。”浅蓝衣裙的姑娘笑着上前介绍“这是我们老板做的新营生，才刚刚引进一个月，这件衣裳——”说着，她的手便摸上了眼前的料子，指给二人看“每个季节都有新品。这件衣裳，便是咱家这个月的新品。”

　　“裙子上是我家独有的螺钿粉工艺，”姑娘说着，言语间似有自豪“这条裙子叫做月幽兰，不仅在日光下光彩夺目，哪怕是夜间也熠熠生辉——”姑娘画风一转，竟笑着上前调笑了几句“与心上人幽会时，更显姑娘婉约美丽！”

　　越说越夸张。梅舒兰笑了笑，一旁的洛枳似乎是真的把话听了进去。洛枳目光紧紧盯着那件裙子，不肯移开目光。

　　这是“肯定要买下”的意思咯。

　　她目光一转，与洛枳一样打量着这件蓝色的齐胸襦裙。

　　裙子似乎加了一特殊的染料，比起其他普通的衣裙，看起来更加流光溢彩。

　　深邃的蓝色让梅舒兰想起月色之下的湖泊。清冷的月色照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那抹蓝里，有一支兰花在湖水旁随风摇曳。

　　裙角的兰花像是月色的伏笔。隐隐约约地与绀色的夜融为一体，唯有月光才能映照它的存在。

　　好生动的设计。梅舒兰目光闪了闪。

　　她也很喜欢这条裙子。

　　一旁的姑娘再次开口，这次介绍，却是朝着洛枳“这位姑娘身上着的是我家上个月的限定款吧？颜色很衬姑娘呢！”

　　洛枳平时大大咧咧的，被人夸了却有些腼腆。她羞涩地笑了笑，语气也柔了柔，道“是诶，很好看吧？”

　　她心情看起来极好，手一挥，便道“这条裙子我要了！”

　　这句话有些耳熟，梅舒兰暗暗想着。

　　她的目光瞥向洛枳鬓边那支金色的流苏蝴蝶步摇，目光一顿，终于想起了什么。

　　…………

　　八年前，闽南，静花轩。

　　“你到底带我来做什么！”洛枳显得没什么耐心。她前几日才与梅舒兰吵过架，如今她突然说要约她出来玩，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洛铭萱，你怕什么！洛枳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就算心虚，也是梅舒兰心虚！是她约她出来的！

　　对，就是这样。没错！

　　洛枳想着，微微昂起头，又变回了往日有些骄纵的性子。她轻咳两声，看向身旁的梅舒兰“你……你说啊！”

　　梅舒兰却显得神神秘秘“等一等。”

　　进了店，她却撇下了洛枳。

　　洛枳那时候在人多的地方还是有点紧张。她似乎真的有些怕。眼里已经聚满泪水“舒兰，我的好舒兰，求求你了，别丢下我。”

　　梅舒兰本要进店去取簪子。见洛枳这样紧张，只好托了店里的姑娘去取，自己陪在洛枳身边。

　　洛枳虽然拽着她的裙角，可是也不肯看她。二人就这样僵持了一阵子，店里的姑娘终于给梅舒兰取来了发簪。

　　洛枳愣愣地看着步摇上晃动的蝴蝶——简直像真的一样！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蝴蝶的翅膀自然地上下震颤，宛如活生生的蝶儿一样。

　　梅舒兰把锦盒和簪子一起递给洛枳。她有些犹豫地开口“……铭萱，前几日和你吵架，是我不对，我记得你喜欢蝴蝶，”梅舒兰看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赤诚的光“……这个簪子送给你。”

　　洛枳把簪子接了过来。她想起当时和梅舒兰说的话，突然后悔了几分。

　　洛枳知道自己从小被家里人娇生惯养地养大，除了算术会与父母吵上几句，其他事情基本上都会应她——虽然她因此度过了一个极好的童年，但也因此养成了骄纵的性子。

　　洛枳知道有时候她这样显得太过无理取闹。

　　但她当时，只是觉得委屈。

　　洛枳看着手中的步摇，金色的簪身在阳光反射下映出刺眼的光芒，她没有犹豫，单手利落地就将发簪插在了鬓边。

　　洛枳晃了晃脑袋，笑着看向梅舒兰“好看吗？”

　　梅舒兰愣了一下，也笑着点点头。

　　…………

　　“舒兰，舒兰？”

　　梅舒兰猛的回过神来。她偏过头，是洛枳在叫她。

　　洛枳看着她，手从另一旁的衣料上收了回来。

　　梅舒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却看见她指的是另一件衣服。

　　梅舒兰有些惊讶地看向洛枳，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那件衣裳？”

　　洛枳看着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你说这件玫粉色的衣裳吗？我最近偏爱这个颜色，所以喜欢！”

　　洛枳说着，轻快地踩着步子转了个身“粉胭脂……多好听的名字！”

　　梅舒兰又眼见着店员把那件“月幽兰”递给了她，手中抱着沉甸甸的包裹。

　　她再一次带着困惑的眼神看向洛枳“铭萱……”

　　“这件……是送给你的。”洛枳面上的俏皮褪去了几分“……当年你送我一支金步摇，我没有回礼。后来你就回家了，我们也没有机会再在这里见一面。”

　　“……谢谢你。”

　　梅舒兰礼貌地道谢，心里却像是装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

　　她暗暗想，那样东西的名称，应当是她和铭萱未曾道出口的关爱和友谊。

　　…………

　　二人从店里走了出来。

　　“你一路上都没有带侍奉的丫鬟吗？！从前不是有一个丫头跟着你，叫……叫什么来着？”洛枳非常惊讶地看着她。

　　梅舒兰只是摇摇头，没有把小荷的事情全盘托出“没事，我一个人从前也是……”

　　话音未落，她手上的包裹便被人一把夺走。

　　洛枳看向梅舒兰空着的手，只愣了一瞬，便朝四周的侍卫骂道“还不快去追！找不到人就报官！必须把东西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