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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一瞥定万年 玉笛绯雪涧 ...

  •   卯时初刻,侯府漱玉轩的茜纱窗棂外,天际洇开一抹鸭卵青般的淡色,夜色还未尽褪。

      室内,瑞兽衔环的铜炉里透出暖香余韵,萦绕在垂落的鲛绡帐旁。

      帐内,他早已悄然醒来,并未唤人掌灯,只静躺过几时,倾耳听着窗外渐起的细微虫鸣鸟啭,穿过深深庭院。

      他轻轻撩开纱帐,赤脚踏上冰凉的金砖地,那凉意反倒驱散了最后一抹困意。

      “爷?”

      守夜的大侍女朝青,捧着温水铜盆轻手轻脚进了来。

      “爷,时辰尚早,您再歇会子罢,这晨露寒气重,仔细要着凉的。”话落,便要跪下伺候盥洗。

      一声叹息自他喉间滑落,气息沉缓裹着晨起的微哑。

      “姐姐莫跪,”他抬手虚扶,音色浸透了叹息的暖意。

      “地砖沁骨寒,恐伤身体。”温沉嗓音里蕴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只自行舀了温水净面,又接过朝青递来的细棉巾帕,仔细揩干了水珠。

      朝青捧来衣物,轻声问道:“爷可是去后园散心?可要备下肩舆?还得唤两个小幺儿跟着才妥当些。”

      “不必。只在后山近处走走,见见草木新翠。也让他们多睡些,扰人清梦总是不美的。”

      “爷,那总少不得让……”

      “朝青姐姐,”他语气愈发温和,目光却已投向窗外渐明的苍翠轮廓。

      “我原想图个自在清净罢了。”

      他接过朝青捧来的服饰,“玉瓶白的羽缎衫…新裁的?乍一看素净,细瞧这料子好生光泽……”

      “这身衣裳正是新裁的,爷上身试试。”

      朝青动作熟稔为他着衣系带,不过片刻工夫,便换好一身新衣,她走向妆台,指尖轻启紫檀木匣,取出一枚莹润玉佩,细细系在人腰间。

      晨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玉佩上,漾开一圈温润微光。

      镜中映出他墨发如瀑,拢于后肩,祥云红绒紫金冠束起青丝,双耳垂珠,鬓边两缕细发,缀着素白玉扣。

      窗外微风徐来,拂动帘栊,悄然撩起鬓边几缕发丝,衬出一副俊美面容:

      眉锁重山千嶂暮,目溶曦君一江秋,睦蔼从宁,润雅明玕。

      他立于镜前,九尺身量,挺拔轩昂,自有松竹清姿,内着素雅浅黄倒褶裳,外罩玉瓶白羽缎衫,镶边处流转着柔和光晕,只与窗外天光交融。

      足下一双乌金镶边的玄底靴,织锦方胜纹在走动间,隐有暗芒浮动。

      朝青替他理好衣襟袖口,只轻声笑道:“好个风华濯濯,非尘世所有,愈发衬得爷是姑射仙人踏云来了。”

      “姐姐这比喻,”

      “委实太过。只怕一会儿爬山,我这‘仙人’就要顾不上‘仙姿’了。”他失笑,

      “这身衣裳料子舒适,行动利索,只……盼别在山路上滚出褶子来才好。”

      朝青轻声笑道:“那您得万万当心脚下了,露重苔滑,莫走险处。”

      “好。”

      他轻应下,辞了朝青,并未惊动府中人,只悄然推开漱玉轩后一道不起眼的角门。

      角门贯通着侯府僻静的后园角,几步之外,便是山林道口。

      甫一踏出门槛,便觉潮润清凉,草木芬芳扑面而来,涤荡了肺腑间暖香的余韵。

      他步履轻捷却不急躁,沿着一条半掩于丛间的羊肠小道通往幽处,绣着青缎暗纹的靴底踏着泥尘和苔草走过。

      林间光影因树冠遮蔽,近显昏暗,脚下的路也露出嶙峋怪石和盘曲树根,他攀上一处陡起的石坡,步履依旧稳健。

      “爷!您慢些呐,这陡崖乱石的,小的一个眼错不见便要急煞了!”

      ?!

      他闻声一愣,停步转身望去,只见志儿呼哧带喘地追来,额角布满细汗,转眼已奔到跟前。

      “志儿?你怎的来了?”

      “回爷的话,小的今个起得早,在园角望见爷走了角门,旁又没半个随行…就开了门栓,跟来了…”

      “想是小的搅了爷的雅兴,小的该死!”

      话落,志儿正要打自己嘴巴,却被他只手止住了。

      “不妨事,”他叹息一声,声色温沉,低敛中掺着几分暖意,“雅兴未扰,只难为你追着爬这山路了。”

      “想你也是累了,歇一歇罢。”

      “那您也?”志儿眼巴巴地望着。

      “我就不歇了,你放宽心,我巳时就回去。”

      耳边鸟鸣声声清越,四周芳华迷眼,偶有彩蝶成双,翩跹飞入花丛。

      “爷!这哪里使得!”

      “您待小的宽厚,小的心里都记着,您独行要稍有个磕碰,小的良心怎么过得去呐!”志儿双目圆睁,急得不行。

      “小的一点儿不觉累——”

      “嘘——”他轻声止住,面色如故,声音却愈沉了。

      只轻轻抬手,指尖搭在志儿肩头,将那连珠炮似的惶恐摁住。

      “爬段山路罢了,有什么要紧的?”

      “可是爷…小的……",志儿急得张口,话未成句,却堵在了喉间。

      “我知你心忧,但应信得,不妨事的,况我此行只为图个自在。”

      “若再带你爬去,不怕我先背你下山么?”话落,他轻嗤一声,眼底笑意更甚。

      “好生歇着吧。”

      “等我就是,若不愿待着,先行回去也是该的。”话音落定,他身形只一动,又向前走。

      待离志儿远一些,只在林间慢起步,心中愁郁只渐渐消散。

      寻得一处清澈泉眼,他倚着盘根错节、如华盖撑开的古树坐下,阖上双眼,听溪水泠泠,在石上淌过。

      “呼——”

      山风掠过,轻柔拂开了衣衫。

      一股沁凉的气息渗入肌肤,他轻呵手心,暖了暖指尖,又将衣襟拢得更紧了些。

      阵阵清幽香气弥散开来。抬眼望去,翠竹青影在风里婆娑,小径旁野兰正悄然吐蕊,嫩绿草甸漫过石阶,茸茸一片。

      俯身,指尖轻触那柔嫩花瓣,闭目细嗅,一缕幽香直透心脾,夜间凝结的露珠悬在叶尖,颤巍巍地折射出细碎晨光。

      “清净自在,连风都是甜的。”

      小憩片刻,复行两三里,连绵山峦方才显露出峥嵘轮廓。他沿着苔痕斑驳的石阶护栏向上攀行,脚步落在石阶上,噔噔的轻响,仿佛敲击着山谷这架沉寂的琴匣。

      终于,驻足于一处高台,凭栏远眺,但见:

      层叠的山脊线延绵不尽,初生朝阳刺破天际,跃出云层,刹那间染透了半边天际,吞吐着火烧云霞。

      山色苍茫起伏,氤氲雾气时而聚拢如纱,时而散逸无形,林壑深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苍翠,危崖幽谷间,天地豁然开朗。

      晨光漫过青峦时,崖间千层石阶忽作玉带生辉,一树树野棠攀岩怒放,似将九天云霞揉碎,点染了枝头,那是通透的胭脂红,花瓣薄如蝉翼,迎着山风颤动,边缘流转着蜜色光泽。

      衣袂拂过石栏,他自袖中取出一截羊脂玉笛,如凝脂般的温润,恰有棠瓣落上笛端,朱砂般的热烈颜色。

      将那截温润玉笛横于唇畔,指尖在孔洞上轻灵跳跃,宛如蝶栖花蕊。

      清越的笛音泉水般自唇间流淌而出,初时如新叶承露,泠泠碎响,旋即转为幽谷流涧,曲折婉转穿过林雾,与远处峰壑遥遥应和。

      霎时,曦光骤然挣脱薄云束缚,万道金芒如碎金泼洒,倾泻在高台之上!暖意洋洋,将他罩身其中。

      头顶祥云红绒紫金冠,身着玉瓶白羽缎衫,姿仪翩跹仿佛由光织就,眸光潋滟,倒映出漫山红棠,转盼生辉,当真应得朝青一声“姑射仙人”。

      笛韵酣畅处,正欲攀上一个清越高拔的音符——蓦地!

      “唳——!”

      惊起宿鸟掠花而飞,翅尖扫落的棠瓣纷扬如雨,簌簌作响,漫天绯红碎玉,与骤然被拨亮的晨光共舞。

      一道清绝幽缈的箫声,毫无预兆自对面云雾崖壁间飘然而起,如穿云鹤唳,清越悠扬。

      突如其来!

      那箫音并非突兀闯入,竟似早已蛰伏于此,如丝如缕,准地缠上笛尾未散的余韵!

      浑然天成!

      似空谷松风过隙,引得涧底清泉琤瑽应和,水珠跳上湿滑的青苔,在光下溅开,竟如点点微小、带着清香的棠星花苞。

      乐声划过晨曦竹叶的剔透,笛音清冽如山泉,箫声醇厚若松涛,一清一沉,一扬一抑。

      无需丝革相配,摒绝俗世嘈杂。

      笛音跳跃,似有羚羊踏石点涧,步步生莲;箫声回旋,恍若苍鹰振翅盘桓,穿云破雾。

      共鸣在谷间回荡、缠绕、升腾!

      枝头棠朵灼灼燃绽,满山红棠无风自舞,簌簌声里浮动着醉人甜香,似有伶人素手将蜜浆揉进了风中。

      当笛与箫最终攀上一个绝高双音,缠绵悱恻,宛若两滴露珠难舍难分,悬于花尖——

      最后一个音落下、朝露交颈滑落,轻盈融入山谷深处。

      静——

      静得能听见露珠自花间滚落草尖,静得能听见彼此胸膛中心跳的轰鸣。

      他心头大震,那箫声似仍在耳边久久萦绕,巨大的惊喜如浪潮涌上,瞬息覆下种种思绪。

      只急得转身,目光如电,越过斑驳流动的光影,霞光染透的花影枝蔓层层叠叠。

      一阵强劲山风自崖底旋起,卷起棠瓣化作漫天红雨,狂乱飞舞,迷离了视线。

      看去,花影婆娑间,一道轮廓蓦然清浅,在辰光深处似凝成剪影,带上晨曦薄纱晕染的形迹,静静伫立在对岸崖边,逆着光。

      那人身量极高,足有九尺,墨色长发并未全束,只以赤色棠丝缠绕高束一半,余下半披如瀑,在风中与漫天飞花共舞。

      待红雨渐疏,花影渐移处,那面容在曦光中被一缕缕勾勒出来:

      一张云涡承煊脸面,颌峰秀逸,长眉斜飞入鬓,花影深处凤眸挑霞,玉峤裁月,釉唇凝脂,映着漫山红棠,仿若醉了两泓春醪。

      崖边薄雾初散,几缕柔光穿透疏朗花枝,投下斑驳跃动的金缕,来人不过棠棣未冠年纪,青涩却已悄然褪入花荫。

      微风拂过,残留棠瓣如疲倦的蝶,悄然栖落肩头,那人身着一件缁色十字花锦半袖,露出右臂,外罩一领暗红飞鸟纹圆领缺胯袍。

      腕间紧扣兽首纹路皮护臂,腰间紧束七环蹀躞带,环扣轻叩,偶尔泄出一缕清越余韵,左腰斜佩双刀,乌沉刀鞘敛尽锋芒。

      足下一双雁衔云纹的缎织皂靴,步履间,暗纹若隐若现,搅动着零落棠蕊。

      “玉山倾晓色,英姿醉棠春。”他心头微澜,气息不觉间屏住。

      恰有长风再起,卷动千重红棠,如绯潮漫涌,直向那袭红衣。

      “叮铃铃……叮铃铃……”

      腰间双刀寂然未动,唯有蹀躞带上悬系的七枚古拙金铃,在风中泠泠作响。

      清风未止,拂动了二人衣袂,清越铃音乍起,他腰间那枚素白玉佩,也发出一声悠长嗡鸣。

      两只碧眼山雀叼着彤红棠蕊,自二人空隙间振翅掠过,留下清脆啼鸣,翅尖带起微风,撩动了彼此鬓边垂落的发丝。

      隔着漫天棠瓣飞花,晨光澄澈如洗,两道目光——一道如秋江沉璧映初阳,一道如春涧流火灼晨光。

      越过浮动光影与咫尺距离,毫无征兆地停驻在了彼此眼眸深处。

      一时间,万籁俱收。

      飞花悬滞半空,风声凝噎耳畔。

      山风、鸟鸣、花落、光影……天地间流转的万象倏然淡去,彼此眸底只映出对方身影。

      “叮铃铃……叮铃铃……”

      还余下心底一声铃佩共振,清音同频,泠泠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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