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骑士 宛如海妖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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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间歇性地刮过这片海域。
风向频繁而剧烈地变动，大团大团的乌云垂悬得极低，几乎要碾上那漆黑翻涌的海面。
此刻，甲板上的战斗已经平息。
兰茵渐渐从疼痛中缓了过来。
两点钟时，大雾终于开始有散去的趋势。
她隐隐抬头，月亮从乌云中出现，散发出日落夜深的光芒，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浮冰完全包围了这艘船，堵住了所有的去路，几乎没有给船只留下任何前行的空间。
那种情况着实有些危险，且当时船身还笼罩在浓浓大雾之中，只好原地不动，期望天气及海面情况能够有所改善。
她仰起头，寻找熟悉的星座。
她知道如何根据北斗七星和断掉的斗柄确定方向，必须忽略大星星周围的黑暗，这样小星星才能够显现出来。可是这里没有北斗七星，既没有启明星，也没有猎户座。
这里的天空很陌生，很奇怪。
借着月亮的光辉，她还看到了远处的浮冰，纵横交错的水道，零星裸露的黑色花岗岩礁石。
掳走她的那些海盗已全部被杀死。
她的骑士——亚瑟像霹雳一般迅疾，像鹰隼一般骁勇，率领他的人穿行在死亡之船，所有敌人都被击得粉碎，不复存在。
部分深潜者逃走，只留下那艘古旧破败的渔船，和满地血污残骸。
此时，月亮低垂在北方天际，子夜时分已悄然滑向南方的海天交接处。
他们已经转移到了“国王号”上，等待天气改善，继续朝原定的方向航行。
亚瑟垂下头，持续关照着她的状态。
“公主殿下？”
她没有吭声。
他看着她，就好像忠诚的猎犬望着自己的主人那样。
她沉陷在恹恹的思睡状态，没有片言只语。
海风不断吹拂着她的衣裙，细长的蓝绿缎带在空中以优美的弧度扬起，宛如风中飘拂荡漾的长尾蝶。
亚瑟不由自主地伸出覆在铁质手甲下的双手，将那些飞扬的缎带一点一点拢在掌心，整理好她的裙衫。
他看着眼前靠着自己肩膀睡着了的公主。她的睡容是那么恬静，双眼紧闭，朱唇微张，呼吸平缓，跟普通人进入梦乡的模样相似。
“她已经睡着了啊，哎。”他叹息道，呆呆望着她白净的额头、弯弯的眼眉、乌黑的长秀发、微启的红唇。
男人的目光始终凝在她脸上，未曾移开。
她平静地待在他的视线里，眼睛和面孔就像无风的海洋，看不出波澜。
曾几何时，那双莹亮如星的眼眸，会对他漾出甜蜜笑意。
她曾笑着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食指徐徐顺着他的眉毛抹过去，又顺着眼皮抹过去。
犹记得第一次觐见公主时，他披着全套的骑士铠甲，依照命令站在银蕨宫的殿外。在那用努米底亚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宫殿里，有着十分灿烂绚丽的花圃，红杉、松柏、绿橄榄和桃金娘，树木中间造型各异的雕塑隐约可见，池中的清水就像镜子一样反射着阳光，玫瑰开得非常好……
那是他第一次进入内宫，在美不胜收的风景中，陷入了未来的憧憬之中，假如公主殿下很善良的话，那么，自己倒是很愿意一直在这里工作，服侍她，保卫这所宫殿。
当时还是十九岁青年的他，焦虑不安地等待着，迫不及待地盼着见到公主，向公主报道完后早点回家。就在这时听见她出来了，听见她对侍女们说关上一扇门，把花园的窗户打开，然后她突然地来到殿外，默不作声地站了片刻，仿佛她刚才只是在里面逢场做戏，现在需要一些时间让自己回到现实中来。
她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殿门口，头上戴着嘉德蓝缎带，目光温和地望着远处花园里的零星仆人：他们有的在修整园林，给花草培土浇水；还有疲倦了的，坐在树荫下小憩。
晨光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披着的纱罩，还有仙客来花和紫罗兰上。他就在这一刻顿悟了：是的，是的——她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人。她的双眼透着光芒，整个人都像是包裹在晨光里面，好像她就是光芒的化身，受到所有神明的喜爱，就连那御花园里的花朵、宫殿里的阿芙洛狄忒雕塑，都不及她百分之一美丽。
然而她却像孩子一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多么美丽。
她将手臂垂落下来打量他，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非凡的欢喜。
后来他成了她唯一的专属骑士。
每次清晨觐见，他都会从宫外带一束茶色金茅玫瑰递送她手边，就像为神庙中的女神献上最美丽的花环一般。
想到这些，一种丢失了什么重要东西的钝痛，在亚瑟体内狠狠一搅。
一切都像彩虹一样短暂即逝。
他们的此次相逢不是为了重续旧情。
可是一见到她，他对她的印象就又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让他坚信自己对她的情谊丝毫没有减少。
安静而明亮的夜空下，少女苍白柔美的脸庞带着恍惚易碎的神情，蜷缩在他怀中，宛如海妖珍藏的独一无二的瑰宝。
他凝望着她，觉得她就像不属于这个泥泞世界的一道亮晶晶的光，值得自己拼尽全力守护。
当结束战斗的士兵们和圣廷长老赶到他们的公主身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种景象——
娇弱苍白的公主躺在圣廷骑士长的腿上，如圣母怜子像里倒下的圣子，而骑士长阁下低垂着头，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按在她被海风浸透的浓密额发上。硝烟未散，火光在骑士的肩头跳跃，将两个人的轮廓烧成一道美好的剪影。
每个人的心中，都对他们的公主殿下生出了无比的同情和怜爱，同时，对国王要将她献祭给海洋邪神的荒唐举措，感到愤怒失望。没有人相信，那位冷酷无情的邪神会仅仅因为一个无辜少女的献祭，就放弃对国王的惩罚。
可国王偏信。
为了延长寿命，他曾下令抓捕沿海的塞壬和人鱼，并以重金收购它们的皮肉骨血，研究永生的奥秘。自那以后，沿海的陆地城市便掀起了多场规模浩大的血腥屠戮。
还记得那段时日，从那些海洋生灵身上流出的鲜血，几乎染红了整片亚特兰海湾。
紧接着，报应便来了。
先是他的几位男性后裔接连暴毙——大王子和二王子先后染病身亡。而后一道雷电劈中宫殿，国王虽捡回性命，却下半身瘫痪，面容尽毁，从此只能苟延残喘，活得半死不活。灾祸却未就此止步，疫病与天灾接踵而至，以从小到大的规律不断累积，将他统治的王朝一步步推向衰弱的边缘。
被恐惧折磨至扭曲的国王从邻国请来了一位巫师。
那巫师断言，一切灾祸皆源于海中神灵的降罚，并指明化解之法——将他最尊贵、最宠爱的小女儿送入深海，以作祭品。
犹记得，在祭礼之上，公主伤心欲绝、恸哭不止，那凄美的模样圣洁如一首受难日唱诵的圣诗。
可下一秒，她却猛地拔出鬓间发簪，朝国王父亲那不能动弹的脖子狠狠刺去。若是当时手头有一把斧子，或任何一件能将父亲胸膛捅穿、令他当场毙命的利器，兰茵绝不会犹豫半分。
国王勃然大怒，仅存的一丝不舍也在这一刺中被消磨殆尽。他当即下令，将公主捆绑押送，即刻出海献祭。
临行前，公主张开嘴，所有人都肃然聆听。
她说出的，却是一口安静、悠扬、陌生的语言。
柔软如浪沫，又古老如沉船。
那是她母亲故乡的语言。
她的母亲，那位来自北境群岛的王后，曾是利莫里亚遗民的公主，那片千年前沉落大陆的最后一位王女，早已在兰茵十五岁那年病逝。此后宫中再无人使用那种语言，她也再未在人前说过一字。
她说的是：
"这片海洋，比你的王座干净。"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底下的人群中，有人听懂了。那位曾在北境服役的老将军猛地抬头，胡须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侍奉过王后的老嬷嬷，也在人群中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更多的民众虽然不解其意，却从公主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语气里，听出了一切。
她站在洁白的大理石柱旁，宛如神龛里的塑像，望向那些为她求情的面孔——跪在石阶下的侍女、哭喊着她名字的表妹莉蒂丝、挤在卫兵缝隙里朝她伸手的老妇。她忽然笑了，笑容像月光照在冰面上，纯洁而刺眼。
然后她转向国王，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通用语，一字一句地说：
"父亲，我曾是你的女儿，当你跪着求那位巫师救你的时候，”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城墙，越过海平线：
"——我就再也不是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船舷，再未回头。
国王坐在他金色的王座上，冷漠如僵硬的顽石，周身散发着临死之人的腐烂恶意。而那位造型怪异的巫师立于一侧，再次低声道：“如此，方能平息海神之怒，化解灾厄。”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海中不止一位神明。他们只知那位被称为“深潜者领袖”的海洋邪神达贡，却不晓得——他们愚蠢地搞错了献祭的对象。降下灾祸的并非达贡，而是真正的海洋主神，那位沉默而古老的存在，从未因区区祭品而收回怒意。
国王却欢欣至极，满心以为自己得救了，迅速派人将公主绑上了驶向极地大海的船。
但并非所有人都默许了这一荒唐决定。
国王不顾教皇与平民的强烈反对，一意孤行，执意将亲生女儿当作填补自身罪孽的祭品。
于是，帝国之中，反对者们暗中集结，自发组建起了一支拯救公主的队伍。
而那位她曾经的骑士，如今的圣廷骑士长，便是这支队伍中，第一个跃上船头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骑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