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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潮 圣廷骑士长 ...

  •   她惊悚地抬头。

      呼吸间,寒冷的海风猛烈地灌进来。

      黑暗转淡,先是阴沉的灰,随后边缘出现了一道光,散发着浓郁的光晕,而后忽地大放光明。只见头顶的甲板被人迅速掀开,泄进来一大片光亮,笼罩在她的身上。

      少女一身碧玉色波纹绸纱裙,低低的领子拥着雪白的颈,柔软的裙边逶迤拖地。

      她捂着嘴唇,狼狈地咳嗽了一下,从低处往上看,先是抬头看见了一片夜空。

      那夜空有如一个蓝色大漆盘,透着星星点点的光亮,让她想起自己儿时画作中,用金粉胡乱撒出的那片星空。

      一轮圆月高悬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照亮了破旧的桅杆和散布着木板屑的船舱。

      透过头顶的四方形开口,一个身披铠甲,头戴银盔的男人,向她伸出了双手。

      那头盔几乎盖住了他的全脸,即使在昏暗中依然泛着银色的冰冷色泽。

      她想了想。

      噢,这是她从前的专属骑士亚瑟。

      凭借那颀长健硕的影子,她很快就认出了是他。

      自从他被调去圣廷后,和她已经有两年未见了。

      他面容成熟了许多,优雅且深沉,只是宽宽的肩膀和窄窄的细腰一如往昔。

      “公主……”

      男人胸口处盔甲反射出的银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抬起水波一样的袖子,挡了挡光,缓慢地眨动了一下滞涩的眼球。长时间的黑暗让她一时间适应不了这么亮的光线。

      就在她怔愣的瞬间,对方很仓促地跳了下来,一剑劈开了束缚住她的笼子。

      喀嚓一声。

      铁笼上的铰链应声断开。

      月光照在他探进来的手掌上,看起来有种冰冷的石垩感。

      她没有握住它。

      男人头盔下的脸立体而深刻,眼窝深陷,嵌着一对银灰色的眼眸。

      他的眼睛显得很绝望,燃着焦虑而急切的火焰,苍白的下颌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映红了。

      “公主!”

      他再次开口的语气把她吓了一跳。

      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作为圣廷的首席骑士长,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的行为违背了国王的禁令。

      “请您原谅,我的殿下……”

      男人压低声音道,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接着薄唇紧抿,又转换了口吻,用很熟稔的语气对她说:“别害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她的脑海一时间有些空白。

      对方修长的铁靴在地面上轻轻敲响,带来一种缓慢的压迫感。

      她有些怔然地后退了半步。

      男人微微皱眉,似乎平复了一下呼吸,接着向她按胸鞠了一躬。

      她听到盔甲相互碰撞的轻微响声,一如她此时紊乱的心跳。

      她没有回答,疑惑地盯着他看。

      他还是跟从前一样敏捷颀长。

      两年前的不辞而别,让她对这个人、以及他的身世充满了疑问。

      似乎是被她冰冷的目光所刺痛,男人无言地松开了她的手臂。

      作为她曾经的骑士,他是她最依赖的臂膀,也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以说,他了解她的喜怒哀乐,甚至共享过她少女时期最真实的情绪。

      但被调去圣廷后,他的属性改变了,变成了“公器”与“秩序”。

      他不再属于她,而是属于整个王权体系。她见他,再也不能直呼其名,而要称"骑士长阁下"。他见她,也再不能衷心追随于马侧,而要恪守礼仪,在神像投下的长长阴影中,隔着很远的距离对她躬身垂望。

      那个曾经能替公主挡箭的骑士,如今身负圣廷银徽,掌心按住的已不是保护她的剑柄,而是以神之名调遣千军的权柄,信仰要求他心无旁骛,职责要求他公正无私——唯独不许他再做她的骑士。

      想到这,男人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垂眸压制住心中翻涌的酸涩。

      “现在,请您与我离开这里。”

      他严词正色道,声嗓低沉稳定,带给她一种熟悉的安定感。

      她轻微抬起眼皮,准备把手交到他掌心。

      下一秒,一波不间断的海浪,把整艘船撞得东倒西歪,桅杆上的帆布低低垂落。

      因为这一变故,她差点摔倒,身子晃了晃,像是梯子要找墙靠。

      亚瑟急忙俯身扶住她。

      她抓着他的胳膊站稳,向四处张望。

      只见远方灰色的海水浑浊而黏滞,看起来十分诡异。周围不断传来桅杆倒塌的声响,以及人们尖叫时的嘶喊声。

      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她就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亚瑟扛了起来,放到肩上,随即一跃,跳到了甲板的最上方。

      头顶的月亮暝晦、深邃,云幕低垂。

      他们和船上的灯笼一样,俯瞰着甲板上的争斗与混乱。

      在这艘古旧的渔船上,盘踞着一群行为怪异、面相邪恶的混血儿海盗。

      他们不久前刚刚突袭了“国王号”,趁乱掳走了船舱内的公主。

      此刻,圣廷骑士长率营救小队赶到,汽艇上一排铜制重炮率先开火。

      炮火猛烈,使海盗船吃水线以下的船体被接连击穿。

      然而海盗们并未就此退缩,反而驾船靠拢,拼死反击。

      最终,亚瑟带领士兵们成功登上甲板,并与这群野蛮人展开激烈的搏斗。

      刀光剑影间,战局已足够凶险。

      不料,另有一支势力也在此时从船沿攀爬而上,咆哮着卷入这场战斗,令甲板上的混战愈发惨烈。

      没人知道这群深潜者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登船。它们是来帮海盗,还是来抢公主,还是单纯嗜杀?恐怕除了它们背后的指引者,无人知晓。

      她望着船上燃烧的火把。

      视野清晰后,只见四周一片迷雾,幽蓝的雾海不断从远方弥漫过来。

      那雾气阴晦,朦胧,沉浊如铅。

      让她有一种不舒服的被包围感。

      几个衣衫挂彩的海盗四处乱窜着。

      由于这艘船几乎一直逆风航行,而且风势强劲,所以船朝下风斜得很厉害。

      那些刚登上船的深潜者正在和士兵搏斗。

      这些怪物从带着潮湿气息的阴影中出现,鼻翼翕动,嗅闻着她残留的气息。

      再一看,对面还有几位白袍教士,都穿着新月形状的鞋子。

      其中一位个子最高,头戴红色兜帽的人,就是圣廷资历最高的长老——萨摩亚女士。

      这些人怎么也来了?

      难道她的父亲和教皇闹掰了?

      伴随着这些疑问,她再一次抬起头,顺着亚瑟深沉的目光看去。

      这条船的船舱不知怎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海水缓慢地倒灌进来。

      先前倒塌的白色船帆横躺在木质甲板中央,之前抢夺并囚禁公主的那些海贼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部分恐慌之下跳了海,好像害怕着什么东西。

      她发现,除了她和她抱着的这位骑士外,周围的人个个神情惊恐,急促地忙来忙去,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海雾渐渐包围了这艘船。

      浓浓黑夜中,有许多红黄相间的纸灯笼,悬挂在桅杆底下。

      她睁大眼睛,极力眺望远处。

      夜空暗淡,漆黑而深邃的海面上,似乎有暗潮泡沫咕噜噜流淌而过。

      轰隆声中,海水中间有一个越变越大的漩涡,吸力极大,似乎想要吞噬掉周围的一切。

      她紧盯着漆黑的海床。

      那海水看上去很有力量,充满活力,海浪起伏,泛起一片蓝紫色的光芒,令人潜意识中生出焦虑乃至隐约的畏惧。

      恍惚中,她想起自己以前梦到过的,有关阴冷奇异的巨石之城……

      那里被镜子般的水面与天空隔开,所有的外来生物都被忽略,被当作无生命的存在。生者可以假装死去,死者亦可复生。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漩涡,好像被催眠了一般,视野不断晃荡移动,越来越模糊不清。

      抱着她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她缩了缩脚趾,有点晕,又有点瑟瑟发抖。地上竟然这么凉。

      即使她已踩在亚瑟为她准备的毛毯上,寒意依然能从脚底蔓延而上。

      与此同时,她的脚刚一接触到地面,就有一行血流顺着她的脚腕淌了下来。

      这时她才感觉到疼痛。

      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几乎每月都会有的感觉——痛经。

      她保持原状不动,懈怠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又一股热流涌出。

      她缓缓吸气,眉头颦蹙。

      当青年骑士踏着稳健的步伐向她走来,准备将她放置在干净的毯子上坐着休息时,他的手腕不小心碰到了她身后的一片湿濡衣料。

      她微微向后退,尽量不去看他。

      亚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接着,他一垂眸,眼角余光看到什么,露出略微怔了一下的神色。

      他发现了地面上的圆红血点。

      血已干涸,大概一粒红豆大小,表面形成一个微微凸起的弧面,闪着一点光。

      男人凝视着那滴血,皱了皱眉。

      “公主,您哪里受伤了?”

      他急切地询问,用目光扫视她的全身。

      只见她袅袅婷婷的身子微微发抖,犹如微风吹拂草丛中的银百合。

      不,她没有受伤。

      她红着脸推开他的手,小声嗫嚅道:“不,我没有受伤……”

      “那这是?”

      “这只是我的血而已。”

      她冷淡地回答。

      我的经血。

      这次换他脸红了。

      男人不动声色地羞窘了一下。

      “哦,抱歉……”

      她抬起头,与他的眼睛对视。

      他立即慌乱起来,解开肩上的披风,盖在她身上。

      注视着他那瘦白的手,手背上青玉似的筋,她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他触碰自己时手掌微微颤抖,看起来有点胆怯,像是生怕把她碰坏了一样。

      她笑道,“你慌什么呀?”

      男人终于从行为失序里恢复过来。

      她抬起头看他。视线相对间,她突然想起十三岁初潮来临的那个春天,那个时候,也是他最先发现她裙子上有赭色斑点。

      当时她正在参加一场欢庆国王生日的晚宴,突然胃里一阵拧绞,她觉得肚子疼,于是就抛下侍者独自离开了吵闹不休的宫殿。

      路过朱庇特雕像时,她停了下来,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金色镜墙,望着烛光闪烁的镜子,她发现了自己的礼服裙后沾染了一小块血迹。她早在书里得知这项女性身体的必然发展,所以并不恐慌意外,只是心疼那条耗时许久制作出来的漂亮裙子。很快,她的骑士亚瑟追赶上来,也发现了她的秘密,于是便掩护她离开了那条人来人往的大厅走廊。

      似乎是注意到她发颤的身体,亚瑟又柔声问道:“您还好吗?可以先靠在我的肩上,还要再等一会儿才能处理完他们。”

      她点了点头。

      他们指的是那群半路掳走她的海盗,还有那些不知道为什么也赶来营救她的怪物鱼人。

      可是,解决掉他们之后呢?

      那幽蓝的雾霭,海面上的漩涡,摇摇欲坠的船只,即将袭来的风暴……

      她担忧地思考着。

      亚瑟把她轻轻推到旁边,在她身边建造了一个用轻纱软缎做成的墙。

      为了一点点舒适和支撑力,她轻靠在他胸膛,感受到一条臂弯坚实地护在她身后。

      冷冽的寒风被男人挡住大半,却依然从她的骨头缝里催生出寒意。

      她瑟缩地抱住自己。

      小腹痛如割刺。

      她觉得自己体内正在生出寒冷。

      疼痛像烟花一样爆开,然后又慢慢熄灭。

      下一刻,腰间传来陌生的热意。

      那是他的手。

      隔着衣服贴放在她的腹部。

      这次她没有躲开,因为她需要那份热度,否则,排山倒海的疼痛会将她整个人淹没。

      之前有一次月经期,她因为痛经晕了过去,侍女还以为她躺在床上睡着了,结果走近了掀开床幔后才发现,她脸色苍白,睡衣被冷汗打湿,就连珊瑚色的嘴唇也在慢慢褪色。

      当晚王宫上下乱成一团。她的母亲,前一任王后急急赶来,命令医官为她配制了止疼药,她吃下去才慢慢缓了过来。

      犹记得母亲当时抚摸自己额头的柔软手掌,以及她被水银柱刺穿的蒙蒙胧胧的身体

      她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往昔的回忆乍然浮现,令她陷入了沼泽般的情绪拉扯。

      在时断时续的呼啸风声中,海盗们与深潜者扭打成一团。

      甲板上血肉横飞,嘶吼声混杂着浪涛的咆哮,令人难以直视。

      骑士长亚瑟面色铁青,最终不得不命令士兵将他们全部杀光。

      起初,营救队伍并未占到上风。

      这群海盗虽然搏斗时动作笨拙,但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凶狠劲头。

      战斗结束时,八名原有的“国王号”船员阵亡。剩余的五十人,在亚瑟的率领下,连同士兵和圣廷派来的教士,继续朝原定方向航行。他们心中都压着同一个疑问:这群疯狂的家伙,究竟为何拼了命也要掳走公主?

      然而,前路并未就此平静。

      一场风暴早已在他们周围聚集起力量。

      与此同时,她的血正悄无声息地消融在潮湿的海雾里,一丝一缕地扩散、飘远,与浑浊的空气融为一体。

      没人知道,那气味会引来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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