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慈稚殇（二十五） 赵灼玉也能 ...
-
维桢帝见了母亲依旧阴沉着脸，语气稍有缓和：“母后可用过晚膳了？有什么事坐下说吧。”
太后道：“母亲不是来同你们嘘寒问暖的，咱们是一家人，什么事不能私下好好说？非要听一个外人胡搅蛮缠？”
维桢帝淡淡道：“母后评判外人的依据是什么呢？舒云既入了姜家的门，和我们自然也是一家人，就和母后一样，打从和父皇成婚，和姜家也是一家了。”
太后噎住，冷哼一声，到一侧落座，继续道：“母亲敢担保，珂儿就不是会做坏事的人。”
担保？拿什么担保？不过是上下嘴皮一碰。
程舒云暗暗嘲讽：若不是太后百般纵容，姜珂也不敢目中无人，为所欲为。
维桢帝知道母亲一遇到姜珂的事便会失去理智，只淡淡“嗯”了一声，不接她的话，转而问程舒云：“你既说齐王有杀人害命之嫌，可有证据？”
太后攥着桌角，目光钉在程舒云身上，冷冷道：“构陷亲王的罪过你可想清楚了？”
程舒云充耳不闻，对维桢帝道：“禀陛下，其一：齐王殿下写的淫词艳曲就藏在王府书房，除此之外，还有一本记有殿下是如何作案的册子，殿下取名为‘墨书’，也藏在王府。其二，墨书上写过殿下喜咬人，甚至还出现过阿兴的名字，若要找证据，可看阿兴身上是否有殿下的牙印。其三，临溪诗社有个姓褚的人，他送过殿下一枚玉佩，但殿下把玉佩赏给和他有染的孩子了，若能找到那枚玉佩，与临溪诗社的人对质即可知其原委。凡此种种，皆可证明殿下行不道之事，丧尽天良。”
程舒云知道其一，但其二其三是从云嫔和赵灼玉那里整合而来的。
姜珂震惊非常，怒道：“程舒云你在胡说什么！”又对维桢帝哽咽道：“皇兄，您可以去查，我真的没有藏她口中的东西。”
太后诧异了一瞬，但看小儿子模样卑微，痛心不已。
他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能有什么错呢？
太后没有着急辩解，只是静静看着维桢帝，听他道：“阿珂，你真让朕寒心。”
这就信了程舒云的鬼话了？
太后豁然起身，言辞凿凿道：“皇帝，不能看程舒云可怜就相信她的话。你同珂儿是手足，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如今连证据都没有便觉得珂儿有罪，对他着实不公。”
太后声音渐渐沉重，透着几分用母亲的身份压维桢帝一头的意味。
维桢帝心中滋生出些许凄凉。
太后向来是非分明，是公认的贤后，哪怕她的孩子有错，也断然不会包庇。直到她最爱的小儿子姜珂开始犯错，维桢帝才知道哪有人的心没有偏向，只是没遇到“对”的人罢了。
他又忌又恨，突然大手一挥，把书案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龙颜大怒，在场的人无一不惊。
维桢帝压着怒火，冷冷道：“姜珂亲手所写的作案过程、亲自画押的账册在此。朕给他机会，他非但不承认，还把罪责往舒云身上推。母后，您作为母亲，教导无方、纵容包庇，如今还要谈公平？那些受苦受难、有冤无处诉的孩子又该去找谁谈公平？”
太后不料皇帝会说重话，错愕片刻后捡起散落在地的证物细细查看。
姜珂飞快地思考皇兄为何会认出证物上的字是他写的。恍然想起皇兄生辰时送过贺词，既怨自己不够周全，更恨秦承志那个蠢货授人以柄。
“这……”太后握着证物的手微微发颤，眼神在证物和姜珂身上来回打转，半晌后道：“皇帝，珂儿有错，是母亲没教导好。可养不教父之过，你怪罪我就罢了，难道还要怪罪先帝？这证物最多只能证明珂儿做过错事，并不能证明他伤人害命。”
维桢帝不接招，他已失望至极，只道：“那便去他府上找证据。来人——”
宫人从殿外进来，维桢帝吩咐道：“太后乏了，请她回宫歇息。齐王暂留皇宫，没朕的吩咐不得离开。”
打发了姜珂和太后，偏殿中只留程舒云跪着。
维桢帝给她赐座，道：“你受苦了，你想要什么补偿，朕替你做主。”
程舒云又跪了下去，“妾什么都不要，妾求陛下……让齐王殿下与妾和离。”
-
翌日，徐永贞等人弹劾齐王的奏折落到了维桢帝案头。
维桢帝原以为徐永贞只会提及姜珂殴打其妻，逼得其妻寻死一事，不曾想弹劾的要端竟是姜珂与临溪诗社勾结，并与水月庵发现尸骨一案有所关联。
徐永贞列出的证据，正是从听泉庄发现的证物上的字迹与齐王姜珂的字迹一致。
除此之外，徐永贞还发现从阿芸那找到的玉簪款式和成色与他登齐王府拜访那日齐王所簪的玉簪一致。
徐永贞把证据一一列举，请求维桢帝详查姜珂、临溪诗社和安幼局。
至于安幼局孤女溺毙一事，徐永贞当时把此事交给秦庸，眼下徐永贞自觉失职，求维桢帝允他重查此案。
维桢帝对徐永贞直击要害的奏折很是满意。
若徐永贞以姜珂殴打程舒云一事弹劾，一来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二来，“家事”在某些官员眼中无足轻重，会在朝中惹人非议。再者也会给程舒云带去麻烦。
其余几份奏折，多为受过程大人恩惠之人为其孙鸣不平，写得有理有据，让人阅罢不禁为程舒云痛心。
御史的折子不经过通政使司，维桢帝率先看完，其余的是普通官员折子，内容与之先前几本大差不大。
倒是最后两本引起了维桢帝的注意，一本是李逢舟的，另一本竟是赵灼玉的。
李逢舟之前就上过疏，维桢帝有印象，可这赵灼玉也能上疏？
他率先看了李逢舟的奏折，和徐永贞所表达的意思大致相同，多了一点便是猜测出现在听泉庄的刺客八成是齐王的人——因为昨日齐王带人去找王妃，他的护卫们的身形相似非常，而那日的刺客也与之相似。
那个刺客的出现是个疑点，维桢帝也清楚秦承志没那么大的胆子。若想给姜珂教训，豢养死士够他喝一壶，也够堵太后的嘴了。
他拿起书案的折子一看，不大吃一惊，扬声道：“怎么余朋义的折子还在，不是让让你把赵灼玉的折子留下吗？”通政使司的右通政质问手底下人。
下属大吃一惊，凑到书案边一瞧，果然被留下的是余朋义的奏折。
他一拍脑袋，惭愧道：“老师，赵灼玉的折子和余朋义的放一起，是我不仔细，弄错了。”
右通政思忖片刻，叹道：“罢了罢了。那赵灼玉到底是圣上钦点的，也有‘推官’的名头，你把余朋义的奏折补上，若上头问起来，实话实说便是。下回注意，衙门不是什么人的折子都都收。”
“是，多谢老师。”
右通政“嗯”了一声，又问：“那赵灼玉写了什么，可不能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回老师，她写的是——”
-
“……王妃乃皇室宗妇，却被打得遍体鳞伤，王妃不堪其虐，欲以死求解脱，若非臣恰好赶到，已坠楼身亡。
王妃出身程氏，祖父程大人一生清廉，为国操劳。程大人将其孙托付齐王，本望其得享安宁，然今王妃走投无路，竟以死相拼，程老尚书泉下有知，当作何感想？
臣救下王妃后，齐王殿下率众至医馆，当街令侍卫拿臣，幸有同僚解围，方得脱身。
臣受委屈不打紧，只是臣愚钝，何时救人亦成罪过？臣不敢妄言，今斗胆进言，只愿王妃日后再无苦痛加身。”
救下程舒云次日一早，赵灼玉便把头天晚上在小报写的奏折拿到京兆府，恰好遇上李逢舟，便让他看了。
李逢舟一字一句地看，赵灼玉在一旁解释：“我不会写骈文，也不会引经据典，想到什么写什么。”
“写得很好啊。”李逢舟认真回答，“陈述事实、有理有据、真情实感，比我第一次写的好多了。”
“是吧。”赵灼玉下巴微微扬起些许。
李逢舟笑着点头，“而且你又指明救人有功，圣上赏罚分明，不会委屈了你。就算齐王看不惯你，也要看在圣上的份上谢你，不能为难于你。”
小心思被直接戳破，赵灼玉尴尬一笑，话锋一转：“通政使司能收我的奏折吗？”
“能。”李逢舟把赵灼玉的折子小心翼翼收好，笑道：“我们先去找余知事帮个忙，以备不时之需。”
余朋义得知赵、李二人想让他也写一份奏折，二话不说答应了。于是李逢舟念，余朋义写。
奏折送出去之后，赵灼玉问李逢舟：“当真没问题？”
李逢舟拍着胸脯道：“放心，我已打点过，若圣上问起，自有解释。再者，你是圣上钦点的推官，他不会怪罪下来的。”
-
维桢帝看完所有奏折后在御案前枯坐良久。
如今燕京上下都知道了弟弟的暴行，诸多官员对他不满，不给说法难以服众。况且维桢帝本来也想治一治姜珂，他和太后知道谁才是规矩。
此刻有了证据确凿，也有了朝臣的怨念，立马就可以动手。
可维桢帝又想起了十多岁时，他起早贪黑地读书习字，驰马试剑，姜珂小小一个人儿，歪歪扭扭地跑着。兄长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总吵着要皇兄抱，赶都赶不走……
维桢帝重重按了按眉心，长长一叹。
此时他身边的公公端来安神汤，道：“陛下，当心伤了眼，歇会儿吧。”
维桢帝盯着安神汤，问：“方义德，你说恻隐之心该如何消除？”
方义德怎会不明白维桢帝需要心安理得，不紧不慢道：“有心之人便会有恻隐之心，恻隐之心不必消。陛下心系天下，是天下人的父亲，恻隐之心亦可体恤天下人。”
天下人的父亲？
维桢帝胸口微酸——是啊，他不止是姜珂的兄长，更是天下人君父。
从很久前开始，他就是被这么培养的，
维桢帝沉默片刻，舀了一勺安神汤喝，随即命人传旨：“齐王纵恣不法，殴辱王妃，更有伤人害命之嫌，即可禁足府中，着令三法司重新调查，临溪诗社、安幼局皆不可放过。水落石出前，齐王不可离开王府半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