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见习教练 夏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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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没有哪个学校的棒球部不会安排部员写棒球日志吧。
片冈铁心对棒球日志的要求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相当宽松。只需写上日期，再附上几行心得即可。这种自由放任的写法，萌生出了许多富有个人色彩的文字。
比如泽村荣纯，日志如其人，光是名字就大到铺满了整个封面，内容更是满溢着生机勃勃和永不妥协的气势。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凑春市，字迹工整偏小，位于封面正中偏下，刚好列入横线之间。他的措辞内敛谨慎，似乎将这份日志视作一项需要郑重对待的功课。
再说降谷晓的，光看样子倒有几分好学生的乖巧气质，字迹干净整洁、赏心悦目。他的表达平白质朴，一字一句，工工整整，有点小学生日记般的稚拙。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批阅完这一沓棒球日志后，片冈从旁边拿起了一本独立于其外的粉色笔记本。那是千反田瑠奈的教练日志，他给了她与选手们相同的标准，本意是不想影响她的学业，没想到她交上来一篇有头有尾、分量十足的长篇大论。
于是，他将千反田瑠奈喊到了职员办公室。
“我看了，写得很好。”片冈将笔记本还给瑠奈，“我记得交给你的任务只是教泽村看比赛，但为什么你会想到降谷？”
瑠奈接过本子，语速不快不慢。
“一年级投手不少，论即战力，胜过他们两人的不少。但论投手的潜力与上限，无人能出其右。泽村君与降谷君，起点都很粗糙，缺乏良好的环境与正确的引导，天赋的走向也截然不同。降谷君火球引人瞩目，泽村君需要更细腻的打磨。这注定了他们成长的速度不尽相同。作为同级生，又同为投手，更同样对王牌充满执念。我认为，他们理应被放在同一水平线上加以培养。我的意思并非要降谷君放慢脚步，也并非要减少对泽村君的关注，只是希望通过我自己的方式，试着推他们一把。所以，我将降谷君也写了进去。不是要比较谁快谁慢，只是觉得他们两个人放在一起看，更能突出双方的价值。”
说完，她看向片冈铁心。
听完这番话后，他陷入沉思。
不过半晌。
“让降谷升上一军，并让他在关东大会上登板——你是在对这个表达不满？”墨镜之后，那双眼睛投来如刀似剑的目光，像投手用眼神在恫吓击球员。
“没有。”瑠奈站得笔直，面上不见波澜。
即便视线向她压下来，也不见被质问的怯意，更无身为学生该有的恭顺。
她说：“想要表达的都在写上面了，仅仅只是这段时日里，我作为见习教练的看法。”
“呵。”片冈斜了她一眼，“见习教练啊……既然如此，你就来试试真正的指挥吧。”
瑠奈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生怕自己听错了，“那种娱乐性质的？”
素来聪慧的人也有迟钝的时候。
“是正式的练习赛。”片冈言辞清晰，“这周日早上八点半，二军和狛代有一场练习赛，就在B练习场。不准踩点，给我早点到球场。然后——”
他刻意顿住。
瑠奈被这一口气吊了起来，“然后什么？”
“放学后来青心寮，周六晚上要开赛前会议。身为教练，你不仅要熟悉选手，还要和他们对好暗号。记得联系父母，晚上让他们来接你。”
“……是。”
“到时候高岛老师会来监督你，克里斯做你的记录员。”
“…是。”
“最后，在这场练习赛里，你的任务不只是赢，还要以教练的视角去观察选手。和以往不同，这次你不在观众席，而是在选手席。有信心吗？”
“是。”
瑠奈十指用力攥紧笔记本，借着深呼吸平复翻涌的心绪。她有些不敢动弹，生怕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而是一团蓬松的棉花。她绷紧了脊背，压住表情，毕恭毕敬地向片冈鞠了一躬，轻声说了句“告辞”，快步退出了职员办公室。
“……呼。”
一接触外界的新鲜空气，瑠奈才将困在胸膛里的激动长吁出来。
她把本子环抱在胸前，走得缓慢，渐渐地她越走越快。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脚尖落地，步伐自然而然地跳跃。整齐的裙摆漾出水波般的弧线，脸颊旁的鬓发随之飞舞，眉眼弯弯。
与去年秋季那场玩得开心的退役赛不同，这次是胜负分明，能切实影响选手们训练状态和心态的练习赛。最重要的是，她将会亲自担任这场练习赛的教练。也就是说，她可以尽情指挥选手们冲锋陷阵，带领他们拿下胜利，也能站在最近的地方观察他们每一个人，发现问题，挖掘潜力，推动成长。
她越想越开心，抑制不住的笑声泄了出去。
笑声引来了周围学生的目光，众人纷纷看向她。平日里安静疏离的人，忽然在走廊上一蹦一跳，还笑出了声，实在叫人好奇。
瑠奈一感受到那些陌生的视线，立刻收敛起笑意，板着张脸，若无其事地走回了班级。
“……”
一回到教室，就看见御幸和仓持两人坐在位置上聊天。他们瞧瑠奈回来了，便问片冈教练找她有什么事情。
“不，没什么。”瑠奈将本子收进课桌里，顺势问两人在聊什么。
“这周日我们要和帝东打练习赛，在聊这个。”仓持回应道。
御幸点头，“东东京的帝东是甲子园的常客，不是那么好对付。”
“那先发投手是谁？”瑠奈问。
“这要到周六晚上才能知道。”御幸回答。
“需要我到时候告诉你先发成员吗？”仓持可以晚上发给瑠奈。
瑠奈摇头，“不用了。”
“也行，反正你周日来看比赛就会知道了。”仓持早已习惯瑠奈每周日来球场看比赛了，要是哪天她不在，反倒觉得有些异常。
她悠哉落座。
“我说的不用了，是因为这周日我不打算去看你们的练习赛。”
两人猛然看向她。
千反田瑠奈不看棒球比赛，这和鱼骑自行车有什么区别？
“怎么，周日有别的安排？”御幸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让眼前这个棒球痴放弃去看棒球比赛。
“补课？训练？还是说……”仓持已经开始在脑海里飞快地排查人选了。到底是谁，有胆子敢私下约瑠奈出去。
瑠奈撑着脸，慢悠悠地开口：“当然是有比看棒球比赛更重要的事。”
说着，她双手交叉，掌心朝外，顺势向前拉伸手臂，再缓缓举过头顶，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惬意又自在。
“反正，等下你们就知道了。”
御幸和仓持面面相觑，怀疑她是故意的。
瑠奈不理会，心情愉悦地晃着脚尖。见她不回答，两人也懒得继续追问下去了。
有些闷热的燥气充斥着无所事事的夏日课间，望一眼窗外都会被刺目的日光晃得视线发花。棒球男高们心想，今天训练怕是又要汗如雨下了。可转念一想，距离七月的夏季大会已经不到一个月，得抓紧时间训练才对。好不容易等到了放学，出了校门，走上河堤，再走几步就是棒球部了。
这时，御幸和仓持发现不对劲来。
为什么千反田瑠奈走在他们前面啊啊啊啊！！！
看样子竟然比他们还要着急！？
“你今天要来看我们练习？”仓持问她。
“也许？”她态度模棱两可。
瑠奈步伐迈得大，先他们一步进入青心寮，快步上楼，径直朝教练办公室走去。
仓持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问道：“她去找片冈监督干什么？”
“不知道。”
仓持猜想瑠奈估计又要替千反田先生为棒球部进行采购了。
“是吗？”御幸觉得不太可能。
瑠奈前不久还给部里添置了新的健身设备，再买下去的话，部里快要放不下了。
“猜的。”仓持耸了耸肩。
他漫不经心地往教练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有时候会觉得，瑠奈很有教练的气质。”
御幸看了仓持一眼，有时候真躲不过这家伙的敏锐。
“看我干什么？想打架？”仓持搭在御幸肩上，“说话啊。”
御幸挣开仓持的手臂，“说不定她就是自己想当教练呢？”
“那也挺不错的。”仓持想也没想地说，“如果她是这么想的话，我肯定支持她。”
“怎么支持她？”
“嗯——”仓持望天思考了一阵，缓慢地说道：“自然是实现她的每一个想法。”
他并没有做什么复杂的考量，只是简单地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有什么想法，瑠奈一定会全力支持；那么相应地，他也该用同样的方式去回报她。这与喜不喜欢她无关，仓持很清楚，即便没有这份私心，他也会这么做。朋友之间，有来有往的付出，本就是件很纯粹的事。
御幸一听，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日光反射在树脂镜片上，使他神情模糊。
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做法，他想。御幸并不觉得瑠奈一定就是对的，不如说，他认为瑠奈也会有出错的时候。而一旦她犯错，他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严厉地加以指正。同时，为了防止她被外界的花花草草分了心，他偶尔也需要施加一点压力，好让她始终和他保持在同一条轨道上。
他对着仓持露出很平常的笑容。
“还真是温柔啊，仓持。”
“你是在讽刺我吗？好恶心。”
“哈哈哈哈哈，是的。”
“找死。”
仓持是真的讨厌御幸。撇开情敌身份不谈，单纯作为朋友来说，他极其反感御幸说话的方式。有时候直来直往，一句话能呛得人死；有时候一声不吭，生怕被人知道了；还有的时候阴阳怪气，非要招人厌恶。
这个人知道自己很讨嫌吗？
仓持猜御幸肯定知道，甚至不以为意，完全没放在心上，我行我素的。
更讨厌了。
他“啧”了一声，懒得再跟御幸多掰扯一句，头也不回地进了五号室。
推开门，放下背包，正扯松领带准备换队服，隔着一扇门板就听见了泽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没等他转过身，门已经被泽村双手推开，他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兴高采烈。
“哈哈哈哈，我是第一个……诶，仓持前辈。”
“给我声音小点！！”仓持一脚踹过去，泽村却灵敏地一躲，反倒让仓持更来火。他直接双臂一勾，牢牢锁住泽村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竟然还敢躲开？”
晚到几步的增子透一进门，就撞见了自家后辈们正在上演“兄友弟恭”的友好肢体互动。
“痛痛痛——”
“哈！看招！！”
增子透面不改色地绕过扭打成一团的两人，一边换队服一边感叹：“你们两个关系还真好啊。”
泽村欲哭无泪，“明明只是在单纯地欺负我吧！！”
“不不，这可是前辈的爱啊。”仓持笑得凶狠狡诈，但还是顺势松开了手臂，一把捞起泽村的队服扔回他身上，“快点换上。”
泽村接住队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听说这周日二军有练习赛。”
“想上场？”仓持挑起眉头。
“嗯！”泽村重重地点头，“我想登板投球。”
“气势不错嘛。不过这可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先发名单可都是教练定的。”仓持笑着说，“不过凭你这身胆量，就算不让你上，也会闹着上去吧。”
“唔姆姆姆姆——我才不会做这种无理取闹的事情！”
增子透拍了拍泽村的肩膀，“别听仓持胡说，你肯定能上场的。这只是一场练习赛，机会多的是。”
“但那个家伙比我先一步登板了。”
一想起降谷在关东大会上的登板，泽村就心有不甘。他也想站上投手丘，也想亲手拿下胜利。所以无论比赛大小——是用来磨炼自己的练习赛，还是将来事关成败的正式赛——他都铆足了劲儿，打算全力以赴。
所以他必须在训练上表现良好，好让教练看到自己，认可自己。
“我先走一步！！！”
一换好衣服，泽村就风风火火地冲去了球场，翻出了珍藏的轮胎，用绳子将轮胎拖在身后，正打算绕着操场开跑，却被片冈教练一句话给叫住了。
“泽村，你要干什么？”
“BOSS！鄙人正打算带着轮胎绕操场跑十圈。”
“把轮胎放回去！你没看今天的训练菜单吗？”
“诶？”
泽村露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眼珠子明显往旁边一飘，试图避开片冈教练的视线。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上场投球，怎么表现得更好一些，所以才会想着多跑上几圈。
“他应该没看。”熟悉的声音从片冈教练身后传来。
泽村抬眼望去，瑠奈冷冷淡淡地走出来。她身着洁净的夏季校服，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
“你现在该去集合了。先热身，再按指挥训练。托轮胎跑步属于个人加练，留到下训后再做也不迟。”
“千反田！”泽村搬着轮胎凑过去，眼睛发亮，“今天是来看我投球的？”
他超级欢迎她来欣赏自己投球的英姿！
“不是。”
瑠奈干脆利落地否认了。
“……哦。”
泽村蔫了下来，搬着轮胎的手都垂了几分，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瑠奈有些无奈，朝泽村招了招手。他乖乖走过来，见她抬手，便自觉弯下腰，把头凑到她掌下。
她揉了揉毛茸茸的小狗脑袋，“好好训练。”
“是！”
一旁的片冈教练适时开口：“该集合了。”
瑠奈收回手，跟着片冈教练往选手席走去。
泽村却又猛地追上去两步，“周日二军有练习赛，别忘记来看啊！”
瑠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很期待周日的练习赛？”
“当然，我想当先发投手！”泽村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光是登板那哪够啊，要当就当第一个。
片冈教练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瑠奈微微眯起眼睛，“一场练习赛而已，不需要这么认真的。”
“每一场比赛都要认真打，每一颗球都要认真投。这可是你说的啊。”泽村记得很清楚。
“但是二军里也有不少优秀的投手前辈。”瑠奈意味深长，“练习赛的意义不只是锻炼选手，更是一种筛选。在练习赛里表现突出，确实能为自己争取进一军的机会，但说到底，最终看的还是实力。泽村君，你觉得……自己能赢过那些二年级的投手前辈吗？”
泽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前的人分明还是千反田瑠奈，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作为应援者的瑠奈，会事无巨细地照料投手泽村的方方面面；而作为教练的瑠奈，则会冷静漠然地审视选手泽村的每一个细节。
“我、我……”泽村的目光在瑠奈和片冈教练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两个人看着他，视线出奇地一致。
这时，泽村才意识到青道棒球部的投手，远不止站在他面前的那几位。他身后、他身旁，还有太多同样在拼命的投手。之前他总想着只要专注自身就够了，可此刻听瑠奈这么一说，心里竟陡然……
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激动。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在小瞧我吗？千反田瑠奈！”泽村笑容恣意，他反指着自己，“我可是来当王牌投手的，我肯定能赢过他们的！”
此话一出，周围正在集合的选手们纷纷侧目，视线齐刷刷地扎向泽村，面上挂着一模一样的不爽。
区区一个一年级投手，就敢站在这儿大放厥词，还真敢说啊。想这么轻而易举地赢过他们，博得教练青眼，顺利挤进一军？
休想！
众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去被刺激得澎湃。瑠奈不必刻意去听，也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盘算晚饭后的加练计划了。
她朝泽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冷漠端正地站在片冈教练身后。
片冈教练眼神示意泽村归队，自己站在选手席正前方，透过墨镜缓缓扫过眼前的队列。
青道棒球部总计过百，方阵铺开来气势惊人。按年级高低从前到后排列，所有人都像一排排刚栽下的小树苗，昂首挺胸立在日光里，白色的队服被照得洁净无比。
片冈教练抬高音量：“和以往一样，一切按照菜单进行训练。夏季大会近在咫尺，不可以有任何的松懈，听明白了没有！”
“是！”
整齐划一的回应声震耳欲聋，听得瑠奈脑子有些发蒙。
“然后，我来宣布一件事情。”
片冈教练的声音从耳畔落下，他抬手在瑠奈背上轻轻一拍，示意她往前站。力道轻柔，将瑠奈从凉爽的阴影中牵了出来，缓缓推入太阳暴晒的操场地面上。
她站定在百人方阵前，青道选手帽的帽檐压低，即便遮去了大多数刺目的白光，依旧看不清眼前人们的面孔，重影叠叠，一模一样。光线灼热滚烫，队列沉默地望着她，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
片冈教练严声道：“这位是二年级B班的千反田瑠奈同学，这周日的二军练习赛由她全权负责，作为见习教练。”
“请多多指教。”瑠奈摘下帽子，郑重地向选手们鞠了一躬。直起身后，她微微提高了音量：“承蒙片冈教练赏识，我将与二军的各位一同参加周日的练习赛，从选手名单的选定到战术的运用，均由我来负责。在此期间，我会根据各位在训练中的表现拟定出场名单，而练习赛的成绩，有可能成为你们进入一军的契机。所以，还请各位全力配合我，在有限的时间里，一起努力向前。”
她扫视了一番眼前的棒球少年。
“谢谢。”
话音刚落，原本保持着肃穆秩序的方阵掀起夏风似的波澜。
位于后排的一年级三人组中，泽村的反应最为剧烈，瞪圆了眼睛，嘴巴也张得老大了。没人和他说千反田摇身一变见习教练啊。他下意识抬手想指向选手席前的千反田，刚抬起，就被春市给按了下去。
“安静，荣纯。”春市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噤声，“她现在不是学姐，是教练。不要失礼。”
“可是——”
不等泽村说完，降谷晓出声了。
“……真好。”降谷望着前方，日光晒得他有气无力，视野里瑠奈的身影微微晃动，像要融进光线里，“你们能跟瑠奈姐一起比赛。”
说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溜走了点小小的失落。
而位于中排的挚友二人组，倒是有种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感觉。仓持更是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瑠奈一直瞒着的事情。但他又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是见习，而不是代理？
他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御幸，“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瑠奈当见习教练这事儿。”
“啊……”御幸目视前方，有那么一瞬间目光仿佛与瑠奈对上了，但很快便转向仓持，“没什么想法，她指挥的又不是我们。”
“可这是迟早的事。”
仓持有这种预感。不，准确地说，自她担任那场退役赛的代理教练之后，他就一直在隐隐期待着这一刻的发生。他在球场上，为她勇往直前。
但坐在最前排的小凑亮介态度最是微妙。他闻言，唇角微微一勾，低声说道：“哦呀，变成见习教练了。看来我们瑠奈，终于要对棒球部下手了。”
“……别说这种坏心眼的话。其实你挺高兴的吧？”克里斯低头瞥了他一眼，随即重新将目光落回瑠奈身上，“说不定，今年的退役赛，会是她来指挥我们。”
“那倒确实是件不错的事。”小凑亮介笑着应道。
“我也觉得。”
结城哲也低声说了一句话，随即率先走出方阵。队长既是表率，挺拔的身姿一出来，原本喧哗的队伍顷刻间被压了下去。炎炎烈日下，他摘下帽子，先向片冈教练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随即转身，于千反田瑠奈正前方立定，朝她也微微欠身。
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好消弭了视线的高低落差，无需抬头也无需低头。
他高声道：“报告教练们，所有部员都已到齐，可以开始进行热身训练了。”
“很好。”片冈教练双手背在身后。
“解散！训练！”
“是！”
指令下达，原本规整的方阵顷刻间四散开来。选手们涌入球场各处，依照各自的训练菜单，迅速投入了练习。
瑠奈还是头一回经历整队，过程比她预想的要短得多，大概和片冈教练不爱说废话有关。
她简单扫了一眼，和平时训练没什么两样。一军去A操场，二军在B操场。主力军一军的训练更侧重实战，二军的训练则主要还是体能，前不久刚分好新生的防守位置，体能之后就能跟着前辈进行相关训练了。
“片冈监督，我可以近距离去看他们训练吗？”瑠奈掏出自己的粉色皮革笔记本，眼神隐隐有些期盼地望着片冈。
他转身拿了个头盔给她，“戴上这个再去。”
“是，谢谢。”瑠奈戴上打击头盔。
她前往一垒线外侧，目光投向场内。确保自己不妨碍训练的同时，也能更好地观察选手们的状态。少了那道深绿色拦网的阻隔，视线通透了许多。
二军的成员正绕着操场列队跑步。先跑十圈，稍作休息，再进行其他训练。长长的跑步队列中，她一眼瞧见争做第一的泽村，春市跑在人群中间，降谷不在此列。
他是一军的，在A操场。
瑠奈观察了一会，发现泽村起步时冲得太猛，到了后半段速度明显下降，但他始终咬着前段的位置不放，还有余力叫喊。视线转向春市，速度和节奏保持得很好，依赖这份稳定性，逐渐向前靠拢，不知不觉间已经在泽村身后了。
春市伸手拍了拍泽村的肩膀，笑着打了个招呼，把泽村吓了一跳。但泽村很快也咧嘴笑了回去，招呼春市跟上来。两人默契地并肩跑在前面，恰好经过瑠奈面前时，又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脸，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生怕被她轻视。
瑠奈没放在心上，看着他们跑完十圈，一窝蜂地涌进选手席里乘凉。她也走了进去，可一踏入，二军里那些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人，都看了过来。
此时，片冈教练已经去了A操场，高岛老师和太田部长也不在附近。瑠奈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她现在得一个人面对这支庞大的二军队伍。
二军里认识她的人，大多是同级生和三年级前辈，在这里面，真要说关系算得上好的，约莫等于零。能自然搭上话的，勉强只有前园健太一个。麻生尊倒是心思活络，想借机接近瑠奈，但他不敢。
不认识她的，基本都是一年级新生。金丸信二和东条秀明便在其中，两人并肩坐着，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但转念想到这人关乎自己能否进入练习赛名单，便又谨慎而礼貌地收回了视线。
唯二敢上前和瑠奈说话的，就只有小凑春市和泽村荣纯了。
“千反田！！——”泽村的声音撕裂了这微妙的气氛，他笑容满面地端着纸杯，里面盛满了冷水，递给了瑠奈，“喝水吧！”
“荣纯！”春市赶上来，纠正泽村的语病，“这个时候要叫上后缀，是千反田教练。”
“但千反田就是千反田，加个教练也还是千反田啊。”泽村确实察觉到瑠奈对他的态度有了些难以察觉的变化，可在他的认知里，不管怎么变，她终究是千反田瑠奈。
“没事。”
瑠奈接过水杯，丝丝凉意沁入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冰凉清澈的水滑过喉间，暑气顿时散去了不少。
“你们不需要叫我千反田教练，毕竟我还不是正式的教练。”瑠奈看向选手席的二军成员，“该怎么称呼都行，在周日的练习赛到来之前，我是不会插手你们的训练菜单的。我很相信克里斯前辈定制的训练菜单，一切照常进行即可。”
“千反田。”坐在长椅上的前园健太站了起来，他跑了步，汗流浃背，“在座这里其实大多数人都参加过去年那场退役赛，基本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对你的实力有所了解。但我想问你，是靠什么来选人的？”
前园健太斟酌了几下，“是实力，还是其他？”
“潜力。”
瑠奈站在选手席与操场的交界处，恰好被那片阴影罩住。面对前园的诘问，她不急不躁，语气平缓笃定。
“实力固然重要，但练习赛常有，机会也不会少。如果一味只让当前实力最强的人上场，反而折损了练习赛本该有的意义，它不该只是强者的舞台，更该是成长的土壤。每一位选手都值得在训练中获得锻炼和检验。只要你们在日常训练中反复打磨自己的技术，让我看到你们的潜力与可能性，我自然会给予对应的机会，让那份才能开花结果。”
她微微一笑，“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我的选择。”
笑容端庄完美，却无端透出一股令人屏息的威严。
坐在选手席里的二军成员们齐齐一愣。
瑠奈随即敛去笑意，冷下脸来，朝着他们拍了拍手。
“好了。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各位选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投手和捕手去牛棚，野手进行相应的防守与打击训练。菜单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我想不需要我再复述一遍了吧。”
“……是……”
“因为我和你们一样是学生，又不是棒球部的，所以连回应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是！！”
“去吧。”
二军成员们再度涌入操场，选手席一下子空了下来。
唯有克里斯前辈留了下来。在瑠奈到来之前，二军一直由他负责打理，说是打理，其实也不过是拟定训练菜单而已，真正决定选手上场与否的权力，并不在他手中。
瑠奈被任命为教练一事，片冈教练事先并未提前和他说明。但他心想，即便瑠奈与棒球部再怎么熟络，终究一直游离在部活之外，这固然是她自己的选择。如今被人推了上来，总该需要些什么来支撑吧。
他朝长椅上的瑠奈望去。打击头盔被摘下搁在手边，她神情专注地看着操场，素净的面庞映在光线里，脸颊沁出薄薄一层汗，仿佛浮着一层盈盈微光。她抿紧嘴唇，单手成拳撑着下巴。
认真到几乎快要将他从视线里抹去。
“瑠奈，这几天你都会过来？”克里斯坐到另一边，与她距离半只手臂。
瑠奈目不转睛，“是的。直到周日练习赛结束为止。”
“也就是说你会参加周六的赛前会议？”
“是的。届时我也会公布选手名单……”瑠奈终于将眼神分给了他，“克里斯前辈不需要去复健吗？”
“需要的，只是好奇你会选谁。”
“谁知道呢？”瑠奈挑起眉头，指了指右侧的牛棚，“克里斯前辈，可以陪我去那里看看吗？”
“乐意至极。”
克里斯起身和瑠奈走出选手席。沿着一垒线继续往深处走，就能看到搭建在附近的牛棚。那里站了好几位投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果然还是泽村荣纯，嗓音嘹亮，对自己投球自信十足。
“狩场！我要投啦！！”
一颗漂亮的直球飞入捕手狩场航的手套里，狩场早已习惯接泽村这种尾劲十足的球了，稳稳将球传回给他，由衷地夸他：“投得很好，泽村，继续保持！！”
“好！！”
瑠奈和克里斯就站在外侧，她说：“克里斯前辈，你和泽村君不是投捕搭档吗？怎么是狩场君给泽村君蹲捕。是不是……”
克里斯笑了一下，“差不多吧。我能接住泽村的球，但没法陪他练太久。不过他的直球我已经做过进一步打磨，比以前更好了。”
“哪方面？”
“球速和控球这两方面。前者多亏了他坚持跑步锻炼，下半身基础很稳健；后者，只要他心态放平，基本不会出较大的差错。”
“这样啊。”瑠奈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停在泽村身上，而是落向更里面的东条秀明。
面庞清秀，身形匀称结实，投球姿势舒展利落，赏心悦目。相比泽村，他显得安静许多，脸上笑意谦虚和善，让人心生好感。
克里斯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你认识？”
“棒球部里没有我不认识的。”瑠奈语气平淡，“东条秀明，很扎实的即战力投手。但上次红白赛时，他的表现并不算突出。问题恐怕出在体力上？或许也承受不了那种强硬打线的压力。”
“多方面因素吧。”克里斯说，“他的球库也很均衡。”
“知道了。”
瑠奈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随即转身离开。克里斯跟了上去，两人沿着原路绕过大半个球场，来到对面三垒侧的位置。
为了合理利用场地，野手分成两组，一组练习接地滚球，另一组做挥棒训练，时间一到再进行互换。
训练热火朝天，光是在旁观看，就热得瑠奈汗流满面。克里斯见状，递了纸巾过来。瑠奈道了声谢，擦了擦汗，又抬眼望向前方——快轮到小凑春市接地滚球了。
练习接地滚球本身并不复杂。队员们排成一列长龙，轮流接住由学生教练员打出的地滚球，随后调整脚步，完成回传。
小凑春市自然不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练习了，但旁边有憧憬的前辈注视着这里，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固定在眼前的学生教练员身上。他知道，倘若自己分神往旁边看了一眼的话，也许会让瑠奈前辈对自己失望。至少，不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下一个！”
“是！”
小凑春市抬高那纤细而清亮的声线，压低身形，快步迎上前去。刘海垂落，锐利的目光破开遮掩，瞬间锁定了那颗正弹跳着飞速滚来的棒球。学生教练员有意提高了难度，球速不低。
春市必须在转瞬之间预判来球的方向——是二游方向，还是一二垒方向？
他边跑边盯紧球路，鞋边激起细碎的沙土，身形微微侧向二垒包，右臂手肘紧贴躯干，手套贴着地面，顺势摊开。棒球仿佛被吸入一般，落入球窝，左手随即覆上球面。与此同时，春市调整步伐，瞄准出手方向，双手抬至胸前，干脆利落地将球传向一垒。
动作简洁流畅。
“很好，再来一球！”
学生教练员不给春市回归原位的时间，将球抛起，用力挥棒。这次他刻意往一二垒方向打，不知道小凑春市能不能赶过来。
就在球被打出，并落地的刹那，春市已毫不犹豫地朝棒球冲了出去，仿佛知道球会往哪里跑一般，提前一步挡在球路未尽轨迹上，伸出手套将球收入。但这球并不好处理，刚才冲刺的惯性太大，几乎将他整个人带向前方。
春市当机立断，顺势一个转身卸掉冲力，随即调整重心，将球传向一垒。
“呼……”
春市抬手擦了把汗，朝学生教练员喊道：“下一球！”
学生教练员微微一怔，没想到小凑春市接得如此流畅干脆，看来刚才的难度还远远不够。他掂了掂手中的球棒，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接下来会越来越快，没问题吧？”
“没问题！”
春市始终压低身形，保持随时接球的姿态。
无论是球速越来越快，还是落点方向飘忽不定，小凑春市保持着良好的接球节奏，从不会被来球的速度带乱脚下的步伐。他的心跳因持续跑动而急促，反而让自身的注意力更加凝聚在训练上面。
再来十个、二十个这样的地滚球，也完全没问题。他这样想着，目光愈发专注。
都不知道瑠奈和克里斯已经离开了这里。
克里斯回头望了一眼仍沉浸在训练中的春市，低声问瑠奈：“不再多停留一会？”
“不用了。”瑠奈面朝前方，口吻淡然，“我并不怎么担心春市君的球技，就刚才来看已经很不错了。也许未来遇见不错的对手，能够更上一层楼。”
她侧过身去，望向操场另一侧。一排深绿色的打击笼整齐排开，每个笼中都站着一名击球员，正面对自动投球机进行挥棒训练。
“在这里面有克里斯前辈看好的人吗？”瑠奈突然开口。
“嗯？”
“我精力有限，只能优先关注距离自己近的人。”瑠奈态度坦诚，“我对二军成员的了解，大多还停留在名字和一些基础信息上。想要更进一步地认识他们，还得拜托最熟悉二军的人。”
“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二军成员的纸质数据和往期比赛的记录，这些都在组合屋里。”克里斯微笑，“但要我给你推荐人，那就算了吧。”
“为什么？”
“这算作弊。”
“还真是严厉啊。”瑠奈耸了耸肩，偏头用余光看向克里斯，“既然如此，那作为捕手，你觉得哪个击球员的潜力更好？”
不等克里斯开口，瑠奈已径直抬手指向金丸信二，“我倒觉得他的潜力不错。”
“金丸……你是故意挑我的同宿舍后辈？”克里斯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不过如果你要选他的话，不妨再多看几眼。作为一年级，他还需要更多磨炼。”
“实力确实比二年级差了一截，可我觉得他打球的那股干劲很好，莫名让人……踏实？要是能一直保持下去就好了。”瑠奈又朝金丸望了一眼，明明长相那么凶，却怎么给她一种类似仓持带来的安心感？
“他是个很认真负责的人，和泽村同班。我最近托他盯着泽村，做得不错。”
“啊，那还真是个好孩子。”瑠奈感慨道。
“是啊。”克里斯也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然而。
此时此刻，正在挥棒进行打击训练的金丸信二，一字不漏地全听到了。
他真的很想冲过去吐槽，想评价他没问题，但能不能别正好站在他背后说啊！！就算是不小心站到了他背后，那至少小点声行不行！！！他就算再怎么全神贯注练打击，也不是聋子啊！！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千反田教练口中说的“踏实”，到底是夸奖还是批评？从她那冷冰冰的语气里，根本读不出任何情绪来啊。但更让人心塞的，是来自同宿舍捕手前辈的评价，那番话简直直接把他排除在战力之外了。
看来必须得好好练一场，让那位少女教练和捕手前辈都刮目相看才行。
金丸信二大喝一声。
“啊哈——”
双手握紧球棒，全力挥出，高速直球被他漂亮地击飞出去。他目送着球的轨迹远远飞走，刻意放慢了动作，竖着耳朵想听听身后那两人对此有什么评价——然而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
难不成，是被刚才那一击给震住了？
“别看了，他们走了。”
隔壁打击笼的木岛澪前辈冷冷地瞥了过来，“你也不是靠声音来挥棒的类型吧？没必要为了引起那个人的注意做这种事。”
“那个人？”金丸信二隐约猜到木岛澪指的是谁。
木岛澪不再接话。那个人是谁，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因为他并不憧憬那个人，只是他所憧憬的前辈，恰好喜欢那个人罢了。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否认那个人确实拥有无与伦比的才华。
甚至让他也忍不住生出一种念头，要是能被那个人选上就好了。不过，这份心情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让憧憬的前辈对自己另眼相看的一种手段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起金属黑的球棒，身体微蹲，两脚钉在地面上。那双狭长漂亮的凤眼，在顷刻间捕捉到飞驰而来的白球。呼吸一滞，球棒似刀般割开空气，迎上球心。一声清脆而悦耳的击球声响起，白球直直地飞了出去。
“不错。”
冷淡似雪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木岛澪身体一顿。
不用回头看，他知道是谁。
“倘若没有拦网，那一球可能是左外野前的长打。”那个人继续说，“木岛君，你比一年级时成长了不少，是因为亮前辈的指导吗？”
木岛澪没有说话。
“想要靠近憧憬的前辈，这本身不是什么坏事。我最初也是找亮前辈请教的打击。”那个人又在翻看那本粉色皮革笔记本了。
四周如此嘈杂，木岛澪却仍能清晰地听见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不过，要是守备范围能像亮前辈那么广就好了。我还记得你一年级时，和市大三的练习赛中，失误的那一次。”
“……”木岛澪猛地看向身后。
克里斯已然不在这里，只剩下千反田瑠奈一人。
她低着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察觉到木岛澪的目光，只是淡淡抬眸，用笔尖点了点前方，示意他集中精力。
“要专注练习啊，木岛君。”
“……是你太吵了。”
“但我瞧金丸君就没有往这边看，还以为你也和他一样，专心沉浸在训练中了。”
冷不防被点名的金丸信二微微一怔，随即硬生生压住回头的冲动，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合着这位少女教练明知道他听得见，还要故意和克里斯前辈在他背后评价他？
好恶趣味！！
“抱歉，打扰你们训练了。”
瑠奈的声音掐断了金丸的内心戏，她合上本子，“遇见了感兴趣的选手，难免多说了几句。但请不要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以后有时间可以来二年级B班找我。关于棒球，我向来知无不言。”
金丸和木岛几乎同时回过头去，却见她已转身朝不远处的克里斯走去，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后，在选手席内坐下，低头细细翻阅起来。
两人又默契地收回目光，重新举起球棒，面朝那台距离他们18.44米的投球机。
悦耳的击球声再度跃然炽热的棒球场上。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克里斯感觉金丸和木岛比刚刚更努力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说什么。”瑠奈读着资料上面的数据，淡淡道：“只是说他们是我感兴趣的选手，要他们加油罢了。”
克里斯很无奈，“瑠奈，以后不要随便这么对别人说。”
“为什么？”瑠奈不解，她感兴趣的选手太多了。
“原因很复杂，总之我不想要太多的敌人。”
“怎么会是敌人，大家都是队友。”
“……确实如此。”
克里斯无法反驳，先是队友，再是情敌。他们棒球部的关系，向来其乐融融。
“唉，资料都在这里了。我先走了。”克里斯不能久留，他还要去复健。
“慢走不送——”
瑠奈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目光始终黏在手中的资料上。
克里斯突然理解了真正的情敌不是人类，而是棒球这个真理了。
如今，选手席上彻彻底底只剩下瑠奈一个人了。偶尔会有选手下来喝口水，但也都来去匆匆，忙着赶回训练场地。就连泽村也只是匆匆跟她打了个招呼，便捧着棒球跑向牛棚，或是赶着去做下一项练习去了。
这一整天下来，瑠奈只做了一件事——“看”
她看牛棚里的投手投球，看操场上的野手接球，又看击球员挥棒。与她平日里看得最多的正式比赛相比，训练中的选手们呈现出更为自然松弛的状态。想来也是，无论什么比赛，一旦与胜负挂钩，紧张便如影随形。那种情形下发挥如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选手当时的状态。
瑠奈想，若单凭比赛中的表现来评判选手，作为教练，恐怕远远不够。培养一名选手，应当以更长远的眼光来审视其成长轨迹，而日常训练中的表现，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参考。
于是，瑠奈将第二天的补习挪到了下周，在周六晚上会议来临前的三天里，她一直守在选手席中。时而端坐翻阅二军成员资料，时而踱步到感兴趣的选手附近，观察他们训练，随手写写画画。偶尔有选手过来询问意见，她也耐心解答，坦率给出自己的看法。
其中便有同级生前园健太和木岛澪。
前园很在意她的选择，拐弯抹角打听她选了谁，但瑠奈始终缄口不言，并提醒他不要因此分心。前园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向她道了歉，只是仍希望她能贯彻教练应有的公平，不要偏心。瑠奈对此只回了一句，她的选择是否正确，将由选择本身来证明。
前园健太没再作声。
至于木岛澪，他并不关心先发名单，更在意如何扩大自己的守备范围。瑠奈那句“失误”，不正是暗指他守备范围不够广吗？倘若能像亮前辈那样，或许失误就会少很多。然而瑠奈给他的建议，却让他有些难以接受。她说，当你的目光不再停留在亮前辈身上时，守备范围或许就能扩大了。木岛澪让她说清楚些，瑠奈却拒绝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有些道理如果不是自己悟出来的，别人掰碎了讲也没用。总之，木岛君你自己想吧。
木岛澪很生气，这就是她说的“知无不言”？！
后面又来了一年级生金丸信二和东条秀明。
瑠奈的直觉没有错，金丸虽然长得凶，骨子里却是个相当靠谱的人。像他这样的，她就见过伊佐敷纯和仓持洋一。见他过来，瑠奈随口问了几句泽村的情况，没想到他连泽村吃饭的细节都能一清二楚，着实让人放心。不过她也清楚，金丸过来，多半是为了自己的打击。诚如她之前所言，他的实力还远远不够看。她之所以夸他的干劲，是因为他身上似乎有种“努力的天赋”。努力的天赋？金丸不明所以。瑠奈举了一个很恰当的例子，结城哲也。金丸瞬间僵住了，猛地直起身子，朝瑠奈鞠了一躬，然后愣愣地转身离开。
金丸觉得，自己得开始挥棒一千次了。
轮到东条秀明时，瑠奈却反问他为什么来找她。此前主动来找她的选手，要么和她有过谈话，要么被她指出过需要改进的地方，又或者自己察觉到了不足，特地上门寻求建议。但瑠奈想不出东条在技术方面有什么需要她插手的地方。无论是作为投手还是击球员，他都表现得不错。所以东条问她，你有在我身上看到属于我的潜力吗？对此，瑠奈的回复很简单，我会在比赛上使用你，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东条回去时，有在思考瑠奈的话。
最后，这周六的夏夜，赛前会议正式在青心寮前展开。主要参与人员是教练片冈铁心，见习教练千反田瑠奈，棒球部部长太田一义，副部长高岛礼，以及由两位教练选定的先发队伍。
片冈教练宣布完一军练习赛的先发名单后，千反田瑠奈走上前来。她穿着青道那身绿色运动服，平常得像是来上体育课，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中那张纸片上。难以想象，一个和他们同龄的女生，竟然掌握着他们能否踏上球场的决定权。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默认了这件事。也许“尊敬”这种情绪，早就在日常留下了痕迹。
千反田瑠奈拿着纸张，平淡无波地报出先发名单。
“先发投手，泽村荣纯。”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见习教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