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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不会放弃你 chapt ...


  •   祈愿走后不久,秦深就来了。

      秦深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業正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口。窗外是灰蒙蒙的午后,洋甘菊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垂着头。

      白業没抬头,说:“祈愿让你来的吧?我不需要人陪,我可以自己待着。”

      秦深没接这话。他把盲杖折好放在床头柜边,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看着白業。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很平淡:“昨晚,你电休克做了,三次改良式,单侧电极,超短脉冲,对记忆损伤很小;刚从治疗室推出来时你的嘴唇是灰白的,现在已经有血色了;祈愿签的字,跪在治疗室门口,跪了很久,膝盖跪出大片淤青;你咬破了他的食指,差点见骨头。”

      白業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他想起早上醒来时祈愿趴在他床边,浅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手臂上,食指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

      他问:“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秦深说:“是你自己想听的。”

      白業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我想听?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听?你问过我吗?我请你来了吗?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都这样——祈愿不问我发生了什么直接签字,你不问我愿不愿意直接把这些事摊在我面前。你们都觉得我是废物,都觉得我自己做不了决定,都觉得我需要被拯救。”

      秦深平静地说:“我没有觉得你是废物,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你。”

      白業笑了一声,那种笑是刻薄而脆弱的:“事实?事实就是我是累赘,是定时炸弹,是那个让祈愿跪在治疗室门口,把额头贴在走廊地砖上的废物。我让一个从不跪下的人跪了,我让一个从小挨打都不哭的人哭了。我他妈就是这样对爱人的。”

      秦深的盲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他确实跪了,确实哭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是在骂你,但我也不打算哄你。如果你想找个人吵架,我奉陪。如果你想打架,我瞎过,但也没怕过谁。”

      白業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笑:“我知道,你是来替祈愿扛的。”

      秦深说:“我是来替祈愿站岗的。但我不会替祈愿原谅任何人,包括你。”

      白業忽然把床单攥得更紧:“那你知道祈愿为什么跪吗?不是因为签字,不是因为电休克,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发现我在偷偷加药,没发现我空腹喝了酒。他跪是因为他怪自己,他签那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救我,是想替我受。”他的声音裂开了,“这就是我的爱人。他连受伤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而我,就是那个让他受伤的源头。”

      秦深忽然站起来,盲杖准确地指在白業的病床边沿,声音第一次带了力度:“白業,你前半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自己。那个把你从高台上抱下来的人不是祈愿,是你自己。你把自己从七岁抱到三十岁,抱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放手过。是祈愿把你从高台上抱下来的,然后你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祈愿身上,觉得那就是爱。”

      “现在你垮了,就觉得自己变成了累赘。但爱不是负担,你也不是石头。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你都信了,觉得那是对你的祝福。但现在我才知道,你一点都没有相信过自己。”

      “你活在过去,越活越重。如果你的病真的需要怪罪一个人,如果你的痛真的要找个人发泄,那就对着我来。我从来不提过去,只是压在心里,今天全都说出来。你敢吗?”

      白業的眼泪从颧骨滑到下颌,砸在被子上。他说:“我不敢。我没有力气恨任何人。我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恨自己了。”

      秦深把盲杖收回来,声音恢复平淡:“我知道。你恨自己恨了这么多年,我在你之前早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看不见的时候,听得见你恨自己的声音。我在花店听过,在火锅店听过,在刚才病房门口也听过。”

      他重新坐下来:“白業,你现在是病着,但你没有病到可以决定谁该离开。你不要把死挂在嘴边,不要在每次电休克之后就把所有人推开。因为那样只会证明那些电你、绑你、伤害你的人是对的,而你是错的。你不要替那些人完成他们没做完的事。不要替你父亲,也不要替你自己。”

      白業的嘴唇在抖:“我万一好不了呢?”

      秦深说:“那就不好。我陪你不好。祈愿也陪你不好。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火锅的时候,谁说一定要好才能活着?”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盲杖:“晚上祈愿会带粥来,你把粥喝光。然后祈愿会带你回家。”

      白業没有回答。

      秦深走到门口,转过身来:“顺便把洋甘菊浇了。”

      白業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那是护士站的花,不是我的。”

      秦深说:“现在它是了。”

      白業又问:“你……为什么还带着盲杖?不是已经看得见了吗。”

      秦深摆了摆手:“习惯了,戒不掉。”

      *

      秦深说的话还在白業脑子里嗡嗡响。他说爱不是负担,他说白業不是石头,他说当初劝白業不要死、说这些都是白業自己的优点的人也是他。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如果他真的相信自己有这些优点,就不会又一次躺在这里。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那是祈愿给他的。他给的时候说“我的”,声音又哑又坚定。可他现在配得上这个“我的”吗?

      门又开了。他没抬头,以为是护士来量血压。但脚步声不是护士那种轻而快的节奏。他抬起眼,看见祈愿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白色的高龄薄毛衣,浅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保温袋,保温袋底部被热气洇出一小片水渍。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白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白業想叫他进来,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是故意要把自己搞成这样,想说他也不想让他跪在治疗室门口,他也不想。

      但他张不开嘴。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浅紫色的发尾被走廊的风吹起来又落下,看着他手指上那圈还没拆掉的白色纱布。那是自己咬的。他咬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是在想怎么让我停下来,还是在想怎么让白業不疼?

      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粥的热气升起来,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脸。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白業嘴边。白業没有张嘴。他又把勺子往前送送,粥的热气扑在白業嘴唇上。白業开口说,自己来。

      祈愿没勉强,把碗轻轻放在白業手里,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喝。他一勺一勺地喝,喝着喝着忽然发现,他的手腕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只发抖的手,看着无名指上那的戒指,喉咙紧得咽不下任何东西。

      他放下勺子,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喝不下了。

      祈愿没有强迫,只是站起来,走到白業面前,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他的呼吸很轻,喷在白業的头皮上,温热的。然后他退开,拿起那半碗剩粥,自己安静地喝了。

      他看着祈愿把粥喝完,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眼眶酸得厉害。

      他走过来,把手放在白業发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白業叫住他。

      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白業。

      白業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手腕在抖,我好像控制不了它。

      他把手机掏出来,在上面打了几个字,转过屏幕给白業看——“只是震颤,电休克后的正常反应,过几天会好。不要怕。”

      白業看着那行字,看着“不要怕”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无法对这个情绪命名,它很杂乱、混沌。

      他说,我不是废物吗?我把你的爱人弄丢了,那个会在酒吧跳舞的人,那个染了墨绿色头发说看我看我的人,被我弄丢了。

      祈愿从门口走回来,新坐在床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白業,又低下头打字。他打得很慢,中间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屏幕举到白業面前。

      上面写着:“你没有弄丢他。他还在。他一直都在。他今天早上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第一句话问的是祈愿呢。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医院,但他记得我的名字。”

      白業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说,即使他变成一个连粥都喝不完的废物?即使他连自己是谁都忘掉?即使他的手腕一直在抖,以后可能连笔都握不住?

      他把手机拿过来,重新打字,递给白業。屏幕上只有三个字——即使你。

      他盯着那三个字,眼泪掉得更凶了,继续说,可是我好重,我会把你拖垮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打字——我扛得动。

      他把白業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指尖上有薄薄的茧,是无名指上那圈戒指的始作俑者,也是被咬破的食指上缠着纱布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那瓶洋甘菊,转过来看白業。

      白業说,秦深说这束花是我的了。

      他低头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我,然后把花放回窗台上,转过屏幕,打了一行字——是我们的。

      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来。他把手伸过来,把白業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轻轻地落下一吻,说它很厉害——这只手签过合同,煮过番茄炒蛋,在雪地里递过玫瑰,也在治疗室门口抓紧过我的手指。它只是累了,需要歇一歇。等歇够了,它还会重新拿起笔、锅铲和花剪,而我在这里等,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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