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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我要你离开。 chapt ...

  •   祈愿跪在治疗室门口。膝盖压着走廊冰冷的瓷砖,浅紫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被咬破的食指还在往外渗血,在白色地板上留下几个模糊的暗红指印。他深黑色的眼睛睁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白業在里面。墨绿色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电极已经贴上了他的太阳穴。麻醉剂正从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往里流,再过几分钟电流就会穿过他的大脑。

      祈愿把手掌贴在那扇门上,指尖轻轻划着门板,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他说对不起。昨天在沙发上是他说不用忍,他说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他不知道他一直在偷偷加药,不知道他空腹喝了酒,不知道他在酒吧里甩头发时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舌头底下,用最烈的龙舌兰冲下去。他在用力快乐,而自己没有发现。他学了这么多年的医,背了那么多页病理学,却看不出自己最爱的人在透支最后的能量。

      他的脊背弯曲,额头贴在走廊的地上,把自己缩小成一团。他说对不起。明知道他最怕的就是电休克了但是他还是签了字。明知道他最怕疼了还是签了字。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呜咽。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你怎么都到这一步了还在怪我。你为什么要跪,做电休克的是他,你为什么要跪在这里不进去。你在惩罚自己吗。有意义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够虔诚了。

      你是在忏悔,还是在妄想用膝盖的痛感抵消他醒来之后的痛苦。

      没用的。他是会被电流烧焦触突的。你是他爱人你知道吗。你什么都没发现你算什么爱人。你把你的爱人推向了深渊。

      你明明知道他把这世界上最真的心交给你,是这颗心在供血,在泵送,在每一次你抚摸他脸颊的时候加速跳动。而你竟然没有发现他早就裂开了。

      你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配跪在这里。你应该跪在他面前——等他醒来,等他睁开眼睛,等他认出你的那一刻,然后你跪下去,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求他原谅你。如果他能醒。如果他还能认出你。如果。

      秦深和在云刚从外面买了点早饭回来,就看见跪在地上的祈愿。

      秦深几步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祈愿的膝盖已经跪得发红,浅紫色的发丝乱成一团,被汗浸湿贴在额角。秦深的手指扣着他的肩,用力到指节发白,盲杖掉在地上,声音砸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他说起来,不许跪,他没有做错任何事,签字是救他,又不是害他。

      祈愿的嘴唇在发抖,跑了调的音节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往外蹦,说自己没发现他不舒服,没发现他一直在加药,没发现他在酒吧里不是快乐是透支,他学了这么多年医,背了那么多页病理学,却连自己最爱的人快要崩断了都看不出来。他说着,被咬破的食指又开始渗血,滴在秦深的手背上。

      秦深紧抿着唇,把那只渗血的手攥在掌心里。

      祈愿靠在墙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瓷砖,眼泪终于流来。

      秦深摸到他的脸,帮他擦掉那些东西,说他很勇敢。

      勇敢吗?他只是做了他一定会为他做的事。如果躺在里面的是祈愿,白業会签字的。他会一边哭一边签,然后跪在门口求他醒过来。

      秦深摸着他的头,说白業不会怪他的。他从来不会怪祈愿。他说他知道,所以他才更想跪。因为他不怪祈愿,祈愿才更应该跪。

      在云从旁边走过来,弯腰把盲杖捡起来放进秦深手里,看了祈愿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把手里拎着的秦深的外套搭在祈愿肩上,说穿上,外面降温了。

      不知过了多久,治疗室的红灯灭了。门被推开,护士推着担架出来。白業躺在上面,氧气面罩已经摘了,换成鼻导管,墨绿色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但脸色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灰白,嘴唇也恢复了一点浅粉。祈愿从墙上弹起来,腿软了一下,秦深在后面拉了他一把。

      他走到担架边,低头看着白業的脸,监护仪的导线还贴在他胸口,心率八十五,窦性心律,规则。白業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但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蜷。

      祈愿把手伸过去,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蜷起的那点弧度里。白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把他攥住。

      祈愿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冰凉的指尖上,说了声对不起,说签了字,让他疼了,但他醒了,心跳也很好。

      白業没有回答,手指又蜷紧了一点。

      *

      白業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很小的床头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天花板的颜色。这不是家里的,是医院的。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圈住了他的手。他转头看见一个人。

      祈愿趴在床边,浅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手臂上,食指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一点淡淡的黄。他睡着了,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他看着那个人,在想自己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浮上来,而是在一片很浓的雾里慢慢显形——他叫白業,三十岁,公司叫长舟科技,染了墨绿色的头发,有一个男朋友叫祈愿。祈愿的头发是浅紫色的,像牵牛花。他想起这个名字时,心脏轻轻动了一下。

      白業看着那颗浅紫色的脑袋看了很久。他想起昨晚好像在酒吧跳过舞,后来在沙发上被弄得很舒服,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他似乎又被困在了皮肤里。

      他有些好怕。他怕醒来的样子让他更难过。他是不是又搞砸了?他以为自己终于好起来了,染了头发,去了酒吧,他以为那是自由。但原来那只是回光返照。结果他还是撑不住,还是让他看到他最难看、最失控的样子。

      他趴在那里,手还轻轻圈着他的手指。他不敢动了,怕惊醒他。他一定守了很久,累坏了。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他却只能用一场又一场的发作来回报他。

      他甚至不敢问他发生了什么。是恐慌发作,还是别的什么?他一定会难过,会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他。他想说“不是的,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但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他该有多害怕啊。他听过那么多次监护仪的警报,看过那么多次抢救室的门在面前关上。他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他是不是已经累了?

      他不能让他累。他应该好起来。但好起来到底是什么?他以为自己好了,结果只是更深的坠落。他不敢再对他说我没事。也不敢提更多的要求。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压在他肩膀上的巨石,他应该滚下去,回到石堆里。

      他甚至不敢再睁开眼睛面对这个世界了。他应该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如果死在这张床上就好了。直接把他埋进棺材里不用面对任何的东西就好了。

      他应该好起来的。怎么就这样了。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这样了的。

      *

      白業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户,天已经亮了。他没有看他。祈愿醒了有一会儿了,起初焦急的问他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后来发现白業不想说话,便不再吵他了,只是把手从白業的指尖下轻轻抽出来,走到床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白業没有转头,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但谁也知道他是醒着的。

      祈愿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病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白業从那条缝里听到他在走廊里和护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跑了调却还是很认真——“他醒了,麻烦多留意一下。”

      白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蜷起来的手指。他不想让祈愿看到那些手指在发抖,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醒来之后连一句“我没事”都说不出口。他应该说的。他应该说“我没事,你回去睡吧”,但他做不到。因为他不是没事,他是有事,是很大的事,是那种会把所有人拖垮的事。而他最怕的,就是再拖垮祈愿。

      那天上午祈愿回了一趟家,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粥,还有一小碟酱菜。白粥是稠的,米粒熬得化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酱菜切得很细,是祈愿自己切的。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把勺子放在碗沿,然后坐下来看着白業。

      白業看着那碗粥,手指动了一下,说不想吃。祈愿问是不是胃不舒服。他说不是,就是不想吃。祈愿沉默了片刻,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白業嘴边。白業看着那勺粥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祈愿的手腕轻轻推开,说他自己来。他把粥碗端过来,低头一勺一勺地喝。粥很稠,很淡,酱菜有一点点咸。他喝了半碗,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喝不下了,便躺回去,背对着他缩在被子里。祈愿看着剩下的半碗粥,自己安静地喝了,把勺子擦干净,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

      白業看着他把这一切做得安静而妥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他宁愿他骂他,宁愿他说“你又怎么了”,宁愿他把碗摔在地上。但他偏偏没有,他只是把剩粥收走,把勺子擦干净,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这些温柔让他更想逃。

      下午祈愿来的时候带了一束洋甘菊,插在护士站借来的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白業看着那束花,开口叫他祈愿,声音没有感情,平得像在叫一个普通朋友。

      他说你不用每天都来,医院有护士,他也能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不用人陪。

      祈愿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洋甘菊的茎又剪短了一点,重新插回玻璃瓶里。

      他背对着白業,浅紫色的发尾垂在卫衣领口上。

      白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但他还是没有叫住他。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变成挽留。他不能挽留。他应该让他走,让他去找一个不会在沙发上□□时突然抽搐的人,去找一个不用做电休克的人,去找一个不用每天担心救护车会停在楼下的人。

      祈愿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声晚上还来。白業没有回答。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白業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洋甘菊微苦的清香。他想,那碗粥的米油结得那么厚,酱菜切得那么细,花茎剪得那么刚好——都是他的心思。而他把这些心思全推开了。但他不能不推开,他怕自己一旦接住,就会变成他的累赘,变成他背上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他宁愿做一块自己滚回山底的石头。

      他要祈愿离开。他要祈愿回到医院。他要祈愿实现自己的梦想。他要祈愿找到一个健康的人。

      然后他要离开。

      白政司说的对。

      八年,他还活着吗。

      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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