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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伞下的哭诉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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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挂断的那一刻,宿舍突然安静得不像话。
祈愿盯着天花板,屏幕还亮着,微信界面停在和白業的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捂着通红的脸。】
白業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白業躺在床上,脸色潮红,手里握着那些玩具,委屈地说“不好玩,没温度,不喜欢”。
还有录音笔里的那些话。
“你会离开我吗……”
“我只有你了……”
“如果,你在某个路口,选择放下我……我怎么办……”
祈愿睁开眼。宿舍里很黑,很安静。走廊有人踩着拖鞋走过,脚步声渐远,然后彻底安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白業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什么都听不见。白業一个人在黑暗里说“我爱你”,说“你也说爱我好不好”,说“为什么不和我说话”,那些话录在录音笔里,直到今天才被他听见。
他当时在干什么?在做实验。在背书。在开会。在忙那些很重要的事。
白業一个人在家,发消息说“想你了”,他四小时后才看到。白業说“吃晚饭了吗”,他第二天中午才回。白業说“我又新学了一首歌”,他连听的时间都没有。
祈愿把手盖在眼睛上。他想起刚才视频里,白業笑着说“没事,我知道你忙”。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被强行调节过的灯,需要一直维持亮度。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他只是觉得,白業的眼睛很亮,很爱笑。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之后,再回看白業的每一个笑容,都觉得底下压着什么。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白業的对话框。他想发点什么。打了“睡了吗”,删掉。打了“刚才忘了说爱你”,又觉得矫情。最后他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趴在窝里,半闭着眼睛。
白業没有回。
祈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枕边。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明天早上八点还有实验。
他闭上眼,逼自己睡。
——
白業没有睡。
视频挂断之后,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还留着刚才高/潮的余韵,但心里还是空,空的发疼。
他侧过身,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粉色的盒子。里面是祈愿买给他的那些玩具。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奇形怪状。
白業拿起其中一个,握在手里。硅胶材质,温温的,但就是没有温度。不像祈愿的手,不像祈愿的呼吸,不像祈愿的体温。
玩它,和拿着木头捅自己没什么区别。
他把玩具放回盒子,把盒子塞回抽屉。
刚躺下来,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祈愿发的一个表情:【小狗趴在窝里,半闭着眼。】
白業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想说“怎么还不睡”,想说“想你”,想说“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但他什么都没发。他一发,祈愿就会回。一回,祈愿就又得晚睡。他明天早上八点还有实验。
白業把手机扣在枕边,也闭上眼睛。
卧室很安静。房子很空荡。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以前他觉得安静挺好,没人打扰,想干什么干什么。现在他觉得安静太吵了。那种空荡荡的回音,吵得他睡不着。仿佛这个房子里住着一个喜欢自言自语的精神病。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心理医生说的话:“你需要练习让别人看见你。”
可练习了又怎么样呢?看见了又怎么样呢?看见了,然后呢?
祈愿在学校。祈愿很忙。祈愿有实验要做,有书要背,有论文要写。他看见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白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刚才视频里,祈愿哭着说“你难过你就说啊”。他说了,然后呢?然后祈愿说“期末周结束我就陪你”。
还有两周。
两周很长。
太长了。
每一天都是折磨。
白業闭上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臂内侧。那里的伤口早已结痂。
他的指甲在陈旧的旧的疤痕上轻轻刮过,痒得发疼。他又忍不住用力地抠,越用力,越来越用力,直到渗出血丝,才猛地停住。他盯着指腹上鲜红的血,看了一会儿,眼里空洞地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伸出舌尖舔去那抹腥甜,然后翻了身蒙上被子。
——
第二天早上七点,祈愿的闹钟响了。
他瞬间睁开眼,手先摸向手机。
没有新消息。白業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只半闭着眼的小狗。
他发了“早安”,然后起床洗漱。
实验室里一上午他都心不在焉。
加试剂的时候差点加错量,被师姐看了一眼。显微镜下调片子,调了半天才发现焦距没对准,师姐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但祈愿知道她在想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白業回了“早安”,后面跟了一个记得吃饭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捧着碗。】
祈愿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这个表情包他经常用,以前他只是觉得可爱,现在他觉得那个小猫的表情有点像白業。哪里像呢?明明是自己饿着,还先问别人吃了没。
他拨了视频过去。白業可以说是瞬间救接了。屏幕里,背景是客厅的沙发,他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有点乱,看样子是刚起来没多久。
“忙完啦?”白業笑着,眼睛亮的很。
“嗯,中午休息。”祈愿把手机支在书桌旁,低头扒了一口饭,“你吃了吗?”
“吃了。”白業说。
祈愿看着他,没说话。白業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就吃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一碗粥。”
祈愿又看了他两秒,没拆穿。一碗粥是什么概念他知道。白業心情不好的时候,一碗粥能从早上喝到晚上,说不定还能当个夜宵。
“晚上我早点回去。”忽然祈愿说。
白業愣了一下,“今晚?”
“嗯。实验做到八点,然后回去。”
白業的眼睛控制不住地亮起来,但又被他极力压下去,“不用,太晚了,你休息吧,这几周太忙了……”
“不晚。”
“那也……”
“我想回去。”祈愿打断他,“我想见你。我很想你。”
白業没说话了。他垂下眼,喉结滑动了几下,脸颊红起来。
几秒沉默后,他轻轻点头,“那我等你。”
祈愿说了一句“好。”后,低头吃饭,没再看屏幕。他怕自己看着看着,就什么都不想管了,直接跑回家去。
下午的实验很顺利,许是因为想要快点回家,他逼着自己专注,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压下去。压到五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白業,拿起来一看,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国际交流处。标题是“关于2026年暑期赴牛津大学医学院交换项目的初选结果通知”。
祈愿的手指一顿。
他点开:
“祈愿同学,你好。经初选评审,你已通过本项目初选。如确认参加,请于7月2日前回复本邮件,并按要求提交终审材料。项目时间为2026年7月15日至8月30日。项目详情见附件。”
祈愿盯着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7月15日到8月30日。
他和白業约好的暑假一起去花店。
他往上翻,看到自己好几个月前提交申请时的记录。那时候他还没和白業在一起,那时候白業还只是一个偶尔买花的顾客。那时候他不知道,半年后的自己会坐在这里,看着这封邮件,手指发凉。
他把手机扣在操作台上。
旁边的师姐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他轻声道。
他想起昨天晚上和白業的那些对话,暑假去花店,他当老板,他们俩给一起卖花。他想起白業亮起的眼睛,想起他眼里的期待。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说我去不了了,那双眼睛会变成什么样。
他更不敢想象,如果他说我要去两个月,白業会怎么回答。
白業一定会笑着说“去吧,挺好的啊”。
然后他一个人在家,一个人等回复,一个人坐在餐桌上,一个人弹着吉他,琴声会突然戛然而止。因为没人听。然后他会蜷缩起来,缩在沙发角落,把脸埋进膝盖。
祈愿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
他没回。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做实验。
——
晚上八点十分,祈愿走出实验楼。
温热的夜风扑在脸上,闷闷的,北京的夏夜总是如此。
他站在校门口等网约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白業发了一条消息:“亲爱的到哪了?”
他回:“刚出校门,二十分钟左右到。”
白業发了一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
祈愿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上车之后,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发呆。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他的眼前反复播放着那封邮件,放一遍,又放一遍。
7月15日到8月30日。
牛津。
两个月。
他在心里算了算,如果去的话,中间能不能回来一趟。算来算去,发现根本不可能。项目排得很满,来回机票也贵,他负担不起。
那白業呢?
车停在西山别墅门口的时候,祈愿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二分。
他下车,按指纹,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白業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吉他。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笑了起来,“亲爱的回来啦?”
祈愿站在玄关,看着他不说话。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白天看起来更乱一点,大概是在沙发上躺了很久。吉他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应该是正准备弹什么。
就这一眼,祈愿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走过去,在沙发前半蹲下来,头放在白業的膝上。
“亲爱的怎么了?”白業愣了一下,放下吉他,“实验不顺吗?”
祈愿摇头不说话。
“累了?”
祈愿还是摇头。
他抬起头,伸出手,轻轻按住白業的后颈,把人拉向自己。
白業没躲,顺从地靠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到底怎么了亲爱的?”白業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不安的颤抖。
祈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要怎么说,怎么说我可能要去牛津,怎么说暑假去不了花店了,怎么说你要一个人待两个月。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把白業拉进怀里,用力抱紧。
白業被他抱得一愣,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到他背上,轻轻拍着。
“没事的亲爱的,”白業轻轻地说,“我在呢,没事。”
祈愿把脸埋进他颈窝,眼眶有些湿润。
是啊,你在。
可是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办。
——
那天晚上,他们什么都没做。
洗完澡之后,两人躺在主卧的床上,白業靠在他怀里,乖得像一只蜷起来的猫。祈愿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轻轻搭在他腰侧。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白色的纱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
白業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了?”
祈愿的手顿了一下,“没怎么。”
“骗人。”白業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眼睛里藏了那么多事。”
祈愿沉默了几秒,缓慢地道:“就是……想你。”
白業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埋进祈愿胸口,闷闷地说:“我也是。”
祈愿将他抱紧。
终究他还是没能说出来。
凌晨2点,白業缩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祈愿缓慢起身,打开手机的灯,仔细检查白業的身体。他害怕,怕自己不在的时候,他又弄伤了自己。
他本是带着侥幸心里的,可事实当即给了他一耳光。
白業手臂内侧,那块已经结痂的旧伤上,又添了一道新鲜的更深的划痕。祈愿的手指猛然颤了一下,指尖停在那道血痕边缘,不敢再碰。
他屏住呼吸,关了灯,躺下抱紧白業,泪水无声滑进枕畔。
他吻了吻白業的眉间,低语:“对不起……”
“我爱你……”
——
那之后几天,祈愿照常去实验室,白業照常发消息说想你。但祈愿每次回复前,都会想起那道新鲜的划痕。他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你手臂怎么了”等于承认自己偷看了他的身体。不问,又憋得难受。
白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依然是那个笑着发记得吃饭的人。但祈愿开始注意他视频时穿的衣服。长袖,袖口扣得很紧。北京的夏天,谁穿长袖睡觉?
他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怎么说。
祈愿是什么时候说出来这件事情的呢?
那天北京6月28日,暴雨如注。他从实验室出来,没带伞。他正准备冲进雨幕,却看见白業撑着伞站在台阶下。
他站在原地怔住,雨水淅淅沥沥的声响远去,世界只剩下白業朝他走来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自己蹲在花店门口卖花,有个人也是这样穿过人群朝他走来。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走进他的命里。
那天他好像哭了。
白業笑着走过来,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伸手替他抹去脸上的雨水:“想我了吗?”
祈愿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白業说,“就来了。”
“雨天你就待在家里吗……这么冷,还穿这么少。”
白業轻轻笑了笑,指尖擦过祈愿冰凉的脸颊:“我来的时候天还暖和,谁知道转眼就下这么大雨。伞还是我刚刚从便利店买的。”
祈愿听着,这才注意到白業的发梢还滴着水,白色短袖早已湿透,贴在肩头。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白業套上,白業刚要推拒,祈愿已将他裹紧。
“回宿舍吧。”祈愿牵起白業的手走进雨幕,伞往他的方向倾。
白業突然有些不想回宿舍。他想多留一会儿这方寸伞下的世界,雨声喧嚣,却让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他偏过头,望着祈愿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要去英国?”
祈愿脚步一顿,脑子嗡地一响,雨声骤然放大。
一时,他不敢看白業的眼睛。伞在他手里,完全偏向白業那边,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白業看着他,抽走伞,将他拉进伞里。
伞下,两人额尖几乎相抵,眼眸相望,水汽氤氲中映出彼此微颤的瞳孔。
白業笑着,他说,“从那天你回家心不在焉开始,我就知道你有事瞒我。你不说我就自己查,我问了你导师,他说你拿到了牛津大学的暑期交换项目名额。7月15号就出发。我本来想等你开口。但看你憋成那样,心疼了。”
祈愿垂着眼,双手攥紧又松开,泪水滚烫落在白業手背上,“我……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怕你难过……我不想让你一个人……不想让你等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白業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原来这么怕我难过啊……其实,看到这个消息时,我第一反应是为你高兴。多好的机会啊,祈愿。”他顿了一下,又笑起来,“但第二反应是,不错不错,我得赶紧做个牛津旅游攻略,暑假和你一起飞过去,正好透透气。”
祈愿猛地抬头,不可置信。
白業向前吻了一下他的唇,轻轻地笑着,“干嘛这么震惊,你就没想过我会跟着你去?你也不看看你老公是谁。”
祈愿鼻尖一酸,哽咽着笑出来:“操……我™难过了这么久……”
白業也笑出声,“说了啊,有事告诉我。笨蛋,这几天心脏都憋坏了吧?”
祈愿把脸埋进白業颈窝,闷声道:“是的,憋坏了。”他忽然想做点什么来确认这个人的存在,“给我摸摸你的胸吧。”
白業笑着按住他乱动的手,耳尖微红:“上次让你摸你挂了视频。这次才不要给你摸。”
祈愿低着头,看着白業的眼睛,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真的不给摸吗?”
白業耳尖更红,别过头,牵着他的手往宿舍方向走,“先回宿舍吧。”
雨声淅淅沥沥,祈愿看着白業的侧脸,心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