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6.8.28 山之白2 ...
-
梅塔慢慢俯下身去，袍摆拖过米黄色莱姆石砖。
小孩仰着脸看他，眼眶里蓄着一层水，两边腮帮鼓起来，小手攥着梅塔的袍角往下拽，像是要把自己挂上去。
“哥哥。”
没有人应他。
“哥……哥哥。”
梅塔伸手揉顺小孩散乱的银发，一根一根别到耳后，指尖轻柔地划过耳廓。
“你怎么没穿鞋。”
小孩用力把头一甩，刚别到耳后的碎发全散了出来，乱糟糟地搭在眉毛上。
“乖，”梅塔再蹲下去一点，看着小孩的眼睛，“让一下，好不好？哥哥去拿鞋。”
裘莱灰蓝的眼睛暗沉沉的，瞪着乱打药还想逃的哥哥，目光却不受控地看到，哥哥的眼睛里怎么这么多红血丝。
梅塔被他瞪得一愣，低头就看见小孩光脚踩在石砖地上，脚趾蜷成一团，后腰绷得直直的，整个人像一堵小小的墙。
裘莱指尖握着那截薄荷绿睡袍，丝绸一寸一寸往外滑，最后“嗤”的一声轻响，袍角从手里脱开了。
他猛地抬头，哥哥已经转过身，肩线笔直，只留给他一个修长的背影。
他下意识往前追了几步，光脚在地面上蹭出轻响，目光顺着哥哥的双手滑到了矮矮的浅米色木头柜。
哥哥取出一个又大又扁的褐色藤编垫子，在掌心按了一按，蹲下去将它铺在裘莱的脚边。
藤垫散发出干燥的草木味，裘莱蹲下来嗅着，轻轻摸上去就感受到垫子由厚到薄，边缘甚至薄得像晒干的树叶。
哥哥还没站起身，就双手环过裘莱的腋下，隔着衣料贴上他腰侧，轻轻一托，他的脚就离开石砖地面，在半空中晃了晃。
他再落回垫子最中心，藤编圆面随之轻轻“嘎”了一声。
梅塔只垂眼看着小孩的那双光脚：“以后记得穿鞋。”
垫子上的小孩原地蹦了蹦，摇头晃脑，短促地“哦”了一声，就仰起脸来。
裘莱看着哥哥披散着及腰长发，被照得金光闪闪，薄荷绿睡袍松松垂落，配着那双浅水蓝的眼睛就很和谐。
哥哥刚才打完止痛剂，现在还疼不疼？话到嘴边，他却看见哥哥连呼吸都没有一点凌乱。
“书上是不是错了？”裘莱忽然问。
哥哥没有立刻回答，裘莱便自己往下说，语速快得像怕被打断。
“它说雄虫安抚精神海，肯定对雌虫有益。可你刚才好像很难受，才多用了一点药？”
声音越来越小。
“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哥哥用手掌拍了拍胸口，调子又轻又委屈：“我怕呀，刚才你吓的，我这会儿心脏都还在砰砰直跳，你还问我为什么？”
裘莱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忘掉了，手在袍子上绞来绞去：“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精神海——”
小孩确实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只好垂着眼睛，睫毛轻轻抖着，脚丫在垫子上前后挪动。
梅塔扶住小孩的肩膀，蹲下来平视着他：“你没弄清楚，就敢往里跳。”
裘莱抬头，看见哥哥的下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出声。
屋里很安静，裘莱的手又攥紧了：“……我看虫纹露出来了呀。”
声音很小，眼睛往哥哥脖子上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哥哥伸手拽了拽项链：“一般人都不会绕过项链，去摸别人的脖子。”
那颗玫瑰金钻往上动了动，又落回锁骨，细链子正好压住下面那一片金色纹路。
裘莱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无理，但还是坚持狡辩：“咱们俩的关系，也不是一般人的关系呀。”
哥哥被他闹得无奈，眼睛弯了弯：“谁跟你哥俩好，回头我戴个更沉的项链，是吧？”
裘莱跟着咧嘴笑了，却看哥哥已经转过身去够灶台，肩膀似乎还在绷着忍笑。
可是等梅塔再开口，声音又罕见得硬邦邦的：“精神海的事，不用你管。”
一说出口，梅塔才发现比想象得还要尖刻，想来是平时批评得太少，都没来得及攒够经验。
梅塔眼角瞟见那张仰着的小脸皱成一团，可话开了头，还是得接着说下去。
“我是B级，你是D级，雄虫只能进相邻等级的雌虫的精神海，D级进B级的精神海——可是会死的。”
他低头看着小孩不知何时又攥住自己袍子的小手：“我那时候连——”
连S级都做了二十几年，但是他自己草草收住话，过去的事说都说不完，以防被追着问，还不如点到为止。
小孩还是敏锐地抬头：“连什么？”
梅塔迟疑了一会才接上：“连刚才熬药的时候，都在想该换一条什么样的项链。”
裘莱看着哥哥玫瑰金色项链，衬着精致的锁骨，仿佛随便拍张照，就能当广告上的模特了。
他见过哥哥的项链，光是在楼上衣帽间的就有十多条，更别说私下一起逛街，哥哥最爱逗留在首饰店里看了又看呐。
厨房上头罩着从顶部垂下来的白灰泥大烟罩，中央台面用厚石头砌着，齐他胸口高。
他还想追问，双手撑下台面，一跃而起，坐在台沿上，两只脚悬空晃啊晃。
哥哥转身回到灶台，揭开锅盖，白汽涌上来，扑了他一脸。灰白色烟罩挡着，他坐在台沿上，只看得见哥哥的手和腰。
裘莱托着腮看那药汁连成线，一会粗一会细地落进碗里，想起之前那团被他搅在一起解不开的项链。
那会儿哥哥一边解着项链，一边不住地念叨他，裘莱憋不住了，捂着肚子咯咯直笑。
白陶瓷碗端到面前，哥哥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裘莱狡黠地眨眨眼，接过碗豪爽地一口闷了。
他苦得连连皱眉，整个舌根发麻，好想全吐出来，但已经都咽下去了。
哥哥接过空碗，冲净放好，顺手把灶上的锅也洗了，长袍一点也没湿。
裘莱坐在台沿上，继续瞅他：“你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注射太多的。”
小脸上眉毛皱着，认真回忆着老师上课的语调：“虫子什么时候都不应该用药过量。”
梅塔顺手拧开银色龙头，水声响起来，盖住了那段不好回应的沉默。
他背对小孩的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水池在灶台右手边的窗下，夜里窗外是黑的，玻璃就成了一面镜子，只照出他自己。
视野像是坐着海盗船，晃来晃去，脖根僵硬到发疼，他只想赶紧上床、关灯、睡觉。
他抬手又按了一下眉心：“药喝完了，就赶紧洗个澡睡吧。”
水声停了，小孩嚷嚷声又起来了。
“你还没说，到底你在精神海里难不难受？你能看到我吗？还有你为什么多打了药？你以后会改吗……”
梅塔背对着他，忍住想捂耳朵的双手，只是勉强撑在水池边，瞧那最后一滴水珠掉下来，磕在不锈钢槽底上。
这孩子这么执着，想必他要是待在家里，没说个一两小时，就别想睡了。
但是他已经没有心情再敷衍下去。
到此为止吧。
趁着小孩还在发呆，梅塔侧身，穿过厨房和客厅，一路到了大门，玄关那盏灯笼吊灯没开，只有客厅暖黄的余光从玻璃砖里一格一格透过来。
裘莱看着那个背影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踹开藤垫追出去。
进门那道弧形的玻璃砖墙透着模糊的光影，梅塔从斗柜边走过去，弧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格一格地挪动。
他从那一排黄铜挂钩上取下珍珠灰色外套，草帽和藤编包还一动不动地挂在一旁，走得头也不回：“我出去转转。”
门开了，月光莹莹地洒进来，把门口那一圈花砖照得发白，可是转瞬门又“砰”得合上。
裘莱追过去，光着脚丫踩上门口那片花砖，凉得他脚趾一缩，手掌够着门板，握住铜把手使劲往下按。
铜把手到他胸口高，猫眼刚好对着他的眼睛，那块小面板嵌在门右手边的墙上。他才头一回发现，这扇门上全是他够得着的东西。
可是把手好凉，都一压到底了，这破门怎么还不动！
旁边那块小面板亮起来：“滴——”
一行冷白的字：已上锁·由外侧操作。
裘莱不信邪，只当是门把坏了，又连压了好几下，两只手一起往自己那儿拉，再跳起来用肩膀往外顶。
酒红色实木门任凭他怎么捣腾，都纹丝不动，最多锁舌在门缝里微微作响。
他扒到猫眼上。
外面一片幽黑，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
他转身回头，客厅暖黄的灯光笼罩着长条花纹地毯，远处开放厨房的白光也亮着。
整个家都没变，就是哥哥跑了，还没有带他出去！
裘莱踢到什么，忙低下头。换鞋凳底下架空那一层，塞满着一排鞋，只有他那双燕麦色软底拖鞋被哥哥提溜到了外面。
一只正的，一只被他刚才蹭歪了，他把脚伸进去，再松开了压在门把上好久的手掌，对着上面一道一道的红印吹了吹。
裘莱抬起头，朝着门又大喊了好几声“哥哥”。
没人回答。
停一会儿，他还是不甘心，更大声再喊起来。
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自己的嗓子叫哑了。
又过了半晌，小孩顺着酒红木门缓缓滑落到花砖地上，慢吞吞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花砖雕刻得古典而整齐，米白的底上画着鼠尾草绿的小花，一路排列到小孩屁股底下。
那小团银色的头发耷拉着，整个脑袋都埋在膝盖缝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26.8.2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