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6.8.28 山之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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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闷热潮湿，暖光在雾气里晕开，雾气散处露出一个小家伙：银白的头发，湛蓝的眼睛，五头身的小孩，洗得微微发红的身子饱满匀称，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的样子。
裘莱这只九周岁的幼虫，搁在虫族两百年的寿命里还只是个小不点。
可今晚他却下了决心要坦白出生以来最大的秘密，即使他已经把最坏的后果在心里过过无数遍了。
——这辈子都要被关起来。
裘莱对被关着的样子并不陌生，在领养前那座福利院里，关孩子是最省心的办法，他在那儿被关过不止一次。
禁闭室的日子长得看不到头，一扇又高又小的窗，灰色的光从它上面透下来，脏兮兮地摊在地上，像块洗旧的抹布。
光摊到的地方搁着单薄的床板，床板上搁着他，风窗缝漏进来，贴着地皮爬过来。
他弓着身子抱紧那团掉棉絮的薄毯。可是毯子抱得再紧也挡不住风，他蜷成一只冻得不停发抖的小虾米。
整间屋听得见的，只有劣质营养液喝光后的塑料管，在地上滚来滚去。
要是每一天都回到这样……
裘莱吓得两脚一滑，视线霎时矮下去，右手反应极快地向前一撑，身子稳住的同时，小臂“砰”地磕上低矮的儿童洗手台，震得整条胳膊发麻。
大理石的棱角太硬，他疼得眼泪当场飚出来，只好在模糊的视线里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腿合拢，一手一边揉着还在颤动的大腿根。
还好站住了，差点就在浴室里表演了个劈横叉！
笃、笃、笃。
直到那声音敲到第三下，裘莱才注意到它。急促的敲门声来自浴室木门，门上那块凹凸的毛玻璃外，隐约映着一个人影。
“裘莱，你还好吗？我能进来吗？”
门外站着的是位年轻的军雌：神话般俊美的五官里，一双蓝眼睛正蓄着雾气，隔着门板望向浴室的方向，肩背却很单薄，浅蓝睡袍下若隐若现的腰身，还撑不起军雌该有的样子。
这位裘莱的监护人梅塔，裘莱更爱叫的哥哥，此刻问得很快，听起来有点着急。
“我没事，就磕到胳膊了，”裘莱抓来白浴巾把自己裹紧，绷着小脸，“你不要进来，我自己来。”
裘莱又拿了块毛巾擦干净四肢，满意地瞅过镜子，才开的门。
门一开，裘莱还没来得及把胳膊往身后藏，梅塔的视线已经落在他通红的手臂上：“疼不疼？待会我给你涂药。”
听到这声音，裘莱的脚已经迈出去半步，手都张开了，照往常他这会儿早扑进梅塔怀里，扭着身子怪洗手台的棱角太尖，非闹到梅塔答应明天就把它磨平不可。
可今天他怀揣着秘密。
因为胸前的小男孩难得沉默，只仰着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人，梅塔便以为他磕得极疼，都要回到刚收养完的前两天，简直乖巧听话得不像个孩子。
于是他蹲下来，端起小孩的右手轻轻吹气，再平视着搂住他：“别怕，发生什么都可以说，哥哥不会怪你。”
裘莱凑过来，近到能看见梅塔眼睛里全是自己的倒影：“真的不会吗？”
金发蓝眼的青年半蹲在他面前，认真点了点头，离得那么近，发丝上暖融融的光点他都数得清，文学课上讲过的大天使，大概就长这样吧。
“哥哥的裘莱快乐就好，”梅塔的声音轻轻的，就落在耳边，“再多一点要求呢，就是健健康康。”
快乐就好！那如果他说，要自由自在的才会快乐呢？梅塔刚说了快乐就好，那肯定不会关着他！
而且就是不想瞒了──每次都要藏起尾钩好麻烦啊！这么大的秘密一个人揣着好沉，他要选梅塔来分担，就选梅塔！
可是话到嘴边，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出口却变成了：“如果有人一直瞒着你，你会生气吗？”
看着小孩罕见的犹豫样子，梅塔难免紧张，右腿蹲得有点疼，便不安地悄悄换过重心，握起孩子的小手捏一捏，心里却已经乱了。
裘莱到底听说什么了！
是知道他领养裘莱真正的原因？还是偷看到他之前一直在查裘莱的资料？又或者突然发现，从第一次相遇起，就是他精心编排好的？
梅塔深呼吸。
不能吓到他，否则他就更什么都不会说了。
得先弄清楚，这小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
“嗯，会不会生气，要看是谁瞒的。你想如果是很亲近的人，以为瞒着会对你更好，所以才不说，是不是和骗人的坏蛋不一样呀？”
见裘莱坚定点着头，眼巴巴地等下去，梅塔有些无奈，只好移开眼对着暖光灯，接着往后编：“说谎各有各的原因，不好说好坏，但是敢坦白说清楚的，就都是最勇敢的人。”
勇敢！梅塔说敢坦白的就是最勇敢的人！
那他做最勇敢的！
裘莱胳膊都不疼了，他一把推开梅塔，仰着嗓子喊：“梅塔你帮我吹头发，我给你说！”
话音还没落，小孩已经哒哒哒跑远，一转眼跳上了客厅的沙发。
梅塔弯腰轻轻按了按腿，慢吞吞起身跟过去，心里那口气还悬着——裘莱要说的到底是什么？
眼瞧这翠绿沙发上，裹着白浴巾的小孩挨个拱过一排圆形抱枕，更像嫩绿的桑叶上咕蛹咕蛹的毛毛虫了。
那团毛茸茸的银发在热风底下转个不停，梅塔追过去，刚把黏成一团的小短毛吹得颤巍巍竖起来，脑袋“嗖”地又转去另一边。
竖起的短毛像天上银河的星星，结伴去原野上打滚，梅塔的手腕也跟着转。
“别动，还有半边，”梅塔哄着，吹风机追了半天，吹干的还是刚才那几撮。
见小孩摇头晃脑、自娱自乐得开心，看来不像生他的气，梅塔心口便涌上后怕的余劲儿。
如果哪天裘莱真的发现了，自己从不是单纯撞见送报纸的他，就夸他漂亮又勤勉，当机立断一小时便办完手续，抱他上车回家那么简单，裘莱会恨上这个可恶的大骗子，责怪他从头到尾都没给出真心吗？
梅塔抿了抿唇，手上尽可能稳地换一边吹，以免被小孩看到不够柔和的表情。
关了吹风机，裘莱拱到梅塔怀里，盘成一团，正好听得见他的心跳，“你握着我的手，不要放开──”
梅塔的手握上来，掌心还带着吹风机烘出的暖意。裘莱听着心跳声越来越快，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想不到怎么说，那就不措辞了，裘莱坐直了，一口气全倒出来。
“其实我不是亚雌，我是雄虫。”
屋里静了一拍，吹风机嗡嗡的错觉还挂在裘莱耳边。
在雌雄比例高达一百比一的虫族星际，雄虫是珍稀和尊贵的代名词。主星系的金殿里供着九成的雄虫阁下，他们一句话能改一条规则，一天能换一座园子，那是他们肆意妄为的天堂。
而遗落在外的雄虫，大多被迫藏匿起来，能藏得住的都算幸运，不然就容易被边缘星球的土皇帝圈进暗室，扣上镣铐，予取予求，最终悄无声息地在角落里榨干殆尽。
裘莱刚说完雄虫，手一缩想抽回来，却没抽动——梅塔握得比他快。
他只好红着耳根回头，正看见梅塔浅蓝色的眼睛睁大了，语调难得有了惊讶的起伏：“哇，那我们裘莱很厉害，很会保护自己。”
裘莱挺了挺胸脯，四岁那年他差点就要问保育员，为什么自己登记的性别是亚雌。
可是偷听到保育员说起，可怜的雄虫阁下在荒星被关了一辈子的惨案，他当场把话头按了回去。
藏了这么多年，梅塔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裘莱屏住呼吸，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哥哥，你会对我不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26.8.2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