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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狗叔叔
雾化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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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化室的门合上后,走廊里的声音被隔开了一半。
陆屿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温晚没有接过去的资料袋。
资料袋很轻,里面不过是几页论坛材料、一本会议手册,还有一支她落在圆桌上的黑色水笔。可他握在手里,却觉得指节一寸寸发僵。
里面偶尔传出几声孩子压低的咳嗽。
很轻,像被什么堵在喉咙里,闷闷地出不来。
陆屿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
握过移液枪,调过显微镜,拿过激光笔,也曾在伦敦漫长潮湿的冬夜里,把温晚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暖热。
可刚才怀舟从他面前经过时,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扶一下。
因为他没有身份。
门口护士拿着单子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顺口问了一句:“家属?”
陆屿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两个字很简单。
他却答不上来。
护士等了两秒,目光在他身上的西装和手里的资料袋之间绕了一圈,大概也看出几分尴尬,语气缓和了些:“孩子妈妈在里面陪着,雾化大概十五分钟,结束后还要观察皮疹和呼吸情况。你们家属别都堵在门口,去旁边等。”
你们家属。
陆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好。”
他退开两步,在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
儿科急诊永远比其他地方更吵。小孩的哭声、家长压着火气的询问声、护士一遍遍叫号的声音、缴费窗口打印机连续吐纸的声音,全都挤在一条并不宽敞的走廊里,像一锅煮沸的水,浮起无数焦灼又细碎的泡。
陆屿坐在那片嘈杂里,却像被单独隔进了一层真空。
他听不清别人说什么,只能隔着雾化室的门,捕捉里面偶尔传出的咳声。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像落在他胸口。
他低头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里依旧存着温晚的名字。
三年里,他没有删过她的联系方式。哪怕这个号码很久没有再亮起过,哪怕所有消息都像投进深水里的石头,再没有回音。
头像还是从前那张。
伦敦街角,下过雨的路面泛着潮湿的光,一只黑耳朵白身体的小狗蹲在路灯下,眼神有些倔,也有些可怜。
那是温晚拍的。
她当时把照片发给他,配了一行字。
【狗狗,你流落街头啦。】
陆屿那时正在实验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无聊。】
温晚很快回他。
【你说谁无聊?】
【陆屿,你完了。】
【今晚不许上床。】
他那天很晚才回去,推开门时,温晚已经裹着被子睡着了,占了大半张床,却还给他留了一盏灯。
后来他洗完澡上床,她闭着眼往他怀里钻,嘴上还不肯饶人:“小狗认错。”
陆屿低声问:“错哪了?”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记得讨债:“错在不承认自己是狗。”
那时候他觉得她太能闹。
撒娇没有分寸,生气没有逻辑,笑起来也没有一点防备。可现在再看那张头像,只觉得那点吵闹像是被时间封进琥珀里的光,明明隔得不远,却再也伸手碰不到。
他退出通讯录,点进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停在他发出去的那句。
【晚晚,接电话。】
下面空空荡荡。
没有回复。
再往上,是很多更早的日常。
温温:【狗狗,牛奶没了。】
陆屿:【楼下超市。】
温温:【我冷。】
陆屿:【开暖气。】
温温:【你没有心。】
陆屿:【要什么。】
温温:【要你回来。】
陆屿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指腹停在屏幕上很久。
要你回来。
那时候她说得太轻易,他也听得太习惯。
所以后来她真的走了,他才发现,原来有些话不是撒娇。
是预告。
雾化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陆屿抬头。
温晚抱着怀舟走出来。
怀舟脸上的红疹退了一些,眼尾却仍是红的,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她肩上。那只旧旧的小狗玩偶被他夹在胳膊底下,黑色耳朵被揉得皱巴巴的。
温晚看见陆屿还在,眉心立刻蹙起。
“你怎么还没走?”
陆屿站起身,把资料袋递过去:“你的资料落在会场。”
温晚接过来,连翻看的动作都没有,只低声道:“谢谢。”
很客气。
客气得像两人只是今天刚认识的同行。
陆屿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显得冒犯:“医生怎么说?”
温晚抬眼看他。
“陆研究员,”她声音不重,却冷得分明,“送资料送到这里,已经很麻烦你了。”
陆屿听懂了她话里的逐客令。
可怀舟就在她怀里,脸色还那么差,他很难在这个时候真的转身离开。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
“我知道。”温晚说,“所以你可以走了。”
怀舟被他们压低的声音弄醒了一点。
他睁开眼,眼睛里还带着病后的水汽,先看看温晚,又看看陆屿,小声问:“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温晚脸上的冷意顿了一下。
她低头,声音几乎是在瞬间软下来:“没有。”
怀舟显然不太信。
小孩虽然年纪小,却已经很会看大人的脸色。温晚平时说话很少这样硬,尤其是在他面前,她总是尽量把所有坏情绪都藏得干干净净。
他抱紧怀里的玩偶,又偷偷看向陆屿,声音因为刚做完雾化,还带着一点哑:“叔叔,你惹我妈妈生气了吗?”
陆屿怔住。
温晚立刻轻声叫他:“舟舟。”
怀舟把脸往她肩窝里缩了缩,过了两秒,又倔强地探出来,认真地看着陆屿。
“你要跟妈妈道歉。”
这句话说得稚嫩,却像一颗极小的石子,砸进了死水里。
陆屿看着他。
怀舟眼尾还红着,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可那副小表情却很严肃,像是在守护自己唯一的城池。
陆屿慢慢蹲下去。
他没有靠太近,只是让自己的视线和怀舟平齐。
“对不起。”
温晚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大概没有想到,陆屿真的会对一个孩子认认真真地道歉。
怀舟也愣了愣。
小孩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这个长得像小狗的叔叔这么听话。
他想了一会儿,才很大方地点头:“那你以后不要惹妈妈生气了。”
陆屿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好。”
怀舟满意了一点,又把下巴搁回温晚肩上,小声补了一句:“妈妈很辛苦的。”
这句话落下,温晚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很快偏过头,像只是去看护士台那边有没有叫号。
可陆屿看见了。
也正因为看见了,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像被人压住。
妈妈很辛苦的。
一个三岁的孩子,已经会替她说这句话。
这三年,温晚到底把日子过成什么样,才会让怀舟这么小,就学会把她的疲惫看在眼里,学会在她被人为难时,本能地站出来护着她。
护士拿着单子过来:“温怀舟家属。”
温晚立刻转身:“在。”
“再观察半个小时,皮疹不继续扩散、呼吸平稳就可以回去。药一天两次,回去以后注意休息,饮食这几天清淡一点,过敏源一定要避开。晚上如果出现喘憋、声音嘶哑或者精神状态不好,马上回急诊,不要拖。”
温晚点头:“好,谢谢。”
陆屿下意识问:“目前有喉头水肿风险吗?”
护士看了他一眼。
温晚的脸色也在同一瞬间冷下来。
陆屿意识到自己越界,顿了顿,低声道:“抱歉。”
护士倒没有多想,翻了翻单子:“目前看还好,已经处理过了,主要就是回去观察。小朋友既往有过敏史,家长以后一定要反复跟幼儿园确认,不能只靠孩子自己记。”
“我知道。”温晚说。
她的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可陆屿还是听见了里面那点压着的后怕。
观察区没有空床,只剩角落里一排塑料长椅。温晚抱着怀舟坐下,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带吸管的小水杯。
“喝一点。”
怀舟乖乖张嘴,喝了两口后皱起眉。
“苦。”
“不是药,是水。”
“可是嘴巴苦。”
温晚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比刚才低了一点,才哄他:“回家妈妈给你煮粥。”
怀舟眼睛亮了一点:“南瓜粥?”
“嗯。”
“不要胡萝卜。”
“好。”
“也不要小青菜。”
温晚垂眼看他:“温怀舟。”
怀舟把脸埋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理直气壮得很:“我生病了。”
温晚被他气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
陆屿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点笑意从她唇边一闪而过,心口忽然泛起一种很酸的情绪。
不是嫉妒孩子。
更像是嫉妒时间。
三年时间,足够怀舟长到会说话,会耍赖,会用一句“我生病了”讨要一碗没有胡萝卜、没有小青菜的南瓜粥。
也足够温晚从一个抽血都要皱眉的人,变成一个能在急诊里冷静问过敏反应、问呼吸情况、问观察时间的母亲。
这些年里,她清晨催过孩子起床,夜里哄过孩子睡觉,病床边一遍遍确认过医嘱,也许还在无数个他不知道的深夜里,一边抱着哭闹的孩子,一边强撑着改论文、做数据、回导师消息。
而他这个曾经离她最近的人,如今只能站在几步之外,连她为什么这么防备,都没有资格问一句。
谭雯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
温晚抱着怀舟坐在长椅上,陆屿站在旁边。一个脸色疲惫,一个神色沉静,中间夹着一个病恹恹的小孩,气氛怎么看怎么不像简单的同事探病。
谭雯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真是会挑时候。
但来都来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晚晚。”
温晚抬头:“你怎么来了?”
“你电话打不通,我不放心。”谭雯看了眼怀舟,脸色立刻沉下来,“舟舟怎么样了?”
“处理过了,再观察一会儿。”
谭雯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怀舟的小脸,语气软得不像她自己:“哎哟,小祖宗,可吓死阿姨了。”
怀舟半睡半醒,听见声音,迷迷糊糊喊:“谭阿姨。”
“阿姨在呢。”谭雯鼻子一酸,又怕自己情绪太明显,立刻转头去骂幼儿园,“这园也太不靠谱了吧,过敏卡贴得那么清楚,还能让孩子误食?这要真严重了怎么办?”
温晚没有接话,只是把怀舟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给园长打过电话。
园长道歉,老师道歉,说是新来的生活老师不了解情况,说以后一定加强管理,说医疗费他们承担。
每一句都听起来诚恳。
可怀舟趴在她肩上咳得浑身发抖的时候,所有道歉都显得轻飘飘。
谭雯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也不好再继续火上浇油,只能压着声音说:“晚上我陪你们回去,别一个人扛。”
怀舟在温晚怀里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回去”两个字。
他闭着眼,小声问:“妈妈有没有哭?”
周围忽然安静了几秒。
温晚身体一僵。
谭雯也怔住。
小孩大概太困了,说完这句就又睡过去,像只是梦里不放心,随口确认一句。
陆屿站在原地,眼底一点点暗下来。
妈妈有没有哭。
他这么小,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疼不疼,不是还能不能回家,不是下一次会不会再进医院。
他最担心的是温晚有没有哭。
谭雯忍了忍,没忍住,抬眼看向陆屿,语气客气却疏冷:“陆研究员,今天谢谢你送资料过来,接下来有我陪着晚晚就行了,您应该也挺忙的。”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陆屿没有立刻走。
温晚却开口:“你回去吧。”
她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也更疲惫。
“我们不需要你。”
这句话没有锋利的语气,却比任何冷言冷语都更重。
陆屿看着她。
半晌,他点了点头。
“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旁边空椅上,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晚上有任何情况,可以联系我。”
温晚没看那张名片。
谭雯也没拿。
陆屿停顿片刻,又说:“我不会打扰你们。”
这句话像是说给温晚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急诊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叔叔。”
陆屿脚步停住。
他回头。
怀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小脸还埋在温晚怀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他看着陆屿,小声说:“我的小狗,忘记跟你说再见了。”
温晚低头一看,才发现怀舟的小狗玩偶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椅子底下。陆屿离开前看见了,弯腰捡起来,放在了旁边空位上。
陆屿走回去。
他弯腰拿起那只小狗。
玩偶很旧,白色绒毛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灰,脖子上的小标签歪歪扭扭,针脚细密却不规整,像是有人在深夜里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上面是三个字母。
W.H.Z.
陆屿的指腹在那三个字母上停了一瞬。
温晚看见了,伸手就要拿。
陆屿先一步把玩偶递到怀舟手边。
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孩子。
“给你。”
怀舟接过去,立刻抱进怀里,像重新抱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谢谢小狗叔叔。”
谭雯:“……”
温晚脸上的表情差一点没绷住。
小狗叔叔。
这个称呼简直比“陆研究员”还要命。
怀舟却很认真。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叔叔长得像他的小狗,会跟妈妈道歉,还帮他捡回了玩偶,所以已经可以暂时归进“好人”的范围里。
陆屿看着他,低声应了一句:“嗯。”
怀舟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还坚持挥了挥小手。
“小狗叔叔再见。”
陆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再见。”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急诊楼外天色已经暗下来,C城春天的风并不冷,却带着医院门口特有的潮气和消毒水味。
陆屿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儿科急诊明亮的灯。
温晚和怀舟就在那片灯光里。
离他很近。
又很远。
手机震了一下。
王新民发来消息,问他晚上晚宴是否还能赶回去。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
【抱歉。】
他没有回酒店,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了急诊楼外的便利店。
便利店不大,靠近收银台的位置摆着一排儿童用品。儿童湿巾、退热贴、小包装米饼、果泥、软糖,颜色鲜艳得几乎有些刺眼。
陆屿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三岁孩子的世界可以被分得这么细。
能不能吃糖,能不能喝凉水,过敏后能不能碰这些零食,刚做完雾化又该注意什么。
他一样也拿不准。
更准确地说,他不知道的不是怀舟,而是温晚这三年的生活。
她住在哪里,怎么带孩子,夜里有没有人帮她,孩子生病时她是不是每一次都这样一个人跑医院,幼儿园的过敏卡是谁一遍遍确认,病历本上的注意事项又是谁一项项记下来。
这些问题和他原本无关。
至少现在,还无关。
可陆屿站在货架前,忽然很难把自己彻底摘出去。
舟舟。
三岁。
小狗。
W.H.Z。
还有那张和自己过分相似的小脸。
这些线索像极细的线,一根一根缠上来,并不锋利,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不能确认什么。
也没有资格确认什么。
可怀疑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
最后,他什么吃的都没拿。
只拿了一包未拆封的儿童湿巾和一瓶常温水。
这两样东西足够普通。
普通到不会显得冒犯,也不会让温晚觉得他越界。
结账时,收银员问:“需要袋子吗?”
陆屿垂眼看着柜台上的东西。
“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
塑料袋很轻。
拎在手里,却像装着某种他暂时不能说出口的心事。
陆屿拿着东西回到急诊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半个小时后,谭雯扶着温晚出来。
怀舟趴在温晚肩上,已经睡熟了,小狗玩偶被他紧紧压在怀里,只露出一只黑色耳朵。
温晚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包,姿势明显吃力。
谭雯伸手想接:“我来抱会儿吧。”
“不用。”温晚轻声说,“他睡着了,换人会醒。”
“你这样胳膊受得了吗?”
“没事。”
陆屿站起来。
温晚看见他,脚步一顿,眼里的疲惫在一瞬间重新竖起防备。
“你还没走?”
陆屿把湿巾和水递过去:“刚买的,没拆封。”
温晚没有接。
谭雯看了看两个人,替她接过来:“谢谢。”
陆屿看着温晚:“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
“现在不好打车。”
“谭雯会送我。”
谭雯嘴角一僵。
她今天没开车,刚才还是打车来的,不过这话显然不能当场拆温晚的台,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对,我送。”
陆屿没有揭穿。
他的目光落在怀舟身上。小孩睡得不太安稳,眉心轻轻皱着,呼吸还带一点重音。温晚抱得很稳,手臂却已经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现在不适合在风口等车。”陆屿说。
温晚抿紧唇。
陆屿没有逼近,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把选择摆到她面前:“车就在门口。我坐前面,不说话。到了你们小区,我就走。”
温晚看着他。
她很清楚,陆屿这人一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是强迫,而是把所有体面都替她留好,让她连拒绝都显得不合情理。
以前她最烦他这样。
太冷静,太理智,太知道怎么让人无法反驳。
可怀舟在她怀里轻轻咳了一声。
那点僵持瞬间碎掉。
温晚低头看他,声音终于松下来:“车在哪?”
陆屿眼睫微动。
“这边。”
黑色轿车停在急诊楼外,陆屿拉开后座门。
温晚抱着怀舟坐进去,谭雯跟着上车。陆屿果然没有坐后排,而是坐进副驾驶,把空间全部留给她们。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温晚低头看怀舟,怀舟睡得不沉,呼吸仍旧有些重。谭雯拆开湿巾递给她,温晚接过来,擦了擦怀舟额角的汗,又擦了擦他攥着小狗玩偶的手。
陆屿坐在前面,没有回头。
可后排每一点细小的动静,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怀舟咳了一声。
温晚立刻轻轻拍背。
怀舟哼了一下。
温晚立刻低头哄他。
谭雯压低声音问:“药都拿齐了吗?”
“拿了。”
“过敏记录要不要重新给幼儿园发一份?”
“晚上回去整理。”温晚顿了顿,“这次我会让园长签字确认。”
陆屿指尖微微收紧。
过敏记录。
她们没有说具体是什么。
温晚很谨慎。
谨慎到在他的车里,也不肯泄露一个字。
车窗外的灯影一盏盏后退。
陆屿忽然想起多年前,温晚也坐过他的车。
那时她刚跟他在一起,整个人像一团热闹的火,坐在副驾驶上也不安分,一会儿调电台,一会儿拆糖,一会儿指挥他往左边看,说那家咖啡店门口有一只肥猫。
他问:“你坐车能不能安静一点?”
她震惊地转过头:“我安静了,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开灵车?”
“……”
“陆屿,你开车已经够闷了,我再不说话,这辆车会丧失灵魂。”
后来每次她上车,都会理所当然地把歌单切成她喜欢的。
有一次她放了一首很吵的歌,陆屿只是皱了皱眉,她立刻倒打一耙。
“你嫌我吵?”
“没有。”
“那你为什么皱眉?”
“歌吵。”
“歌吵就是我吵,因为是我放的。”
陆屿没有接话。
她凑过来,非要问个结果:“狗狗,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那时候他觉得她无理取闹。
现在想起来,竟然觉得那样的吵闹珍贵得要命。
车开到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温晚低声说:“到了。”
陆屿下车,替她拉开后座门。
小区不大,门口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路灯有些旧,光落下来一块明一块暗。楼道口的墙皮有些剥落,公告栏里贴着几张物业通知,纸张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这不是陆屿以为的地方。
也不像他想象中过得还不错的住处。
他看了一眼楼道。
没有电梯。
六层老楼。
温晚抱着孩子住在这里。
谭雯看出他的表情,立刻皱眉:“陆研究员,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陆屿收回视线。
“几楼?”
温晚冷声:“不用你管。”
“他睡着了,你抱上去不方便。”
“我抱得动。”
“温晚。”
“我说了,我抱得动。”
她声音不高,却硬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谭雯怕他们在楼下又吵起来,赶紧打圆场:“我来,我帮晚晚拿东西。陆研究员,今天麻烦你了,真的。”
陆屿站在原地,没有再坚持。
他把资料袋递给谭雯,又把刚才护士开的注意事项单子递过去:“这个落在车上。”
温晚伸手接过。
这一次,她没有说谢谢。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了两步,怀舟忽然从她肩上迷迷糊糊抬起头。小孩大概还不知道到家了,睡眼朦胧地看见陆屿站在路灯下,便下意识挥了挥手。
“小狗叔叔。”
陆屿抬眼。
怀舟声音很轻,像困极了还记得礼貌。
“再见。”
温晚脚步一顿。
陆屿站在台阶下,昏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怀舟,也看着抱着怀舟的温晚。
那一刻,他分不清自己心里那点酸涩,到底是因为孩子的一句再见,还是因为温晚始终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回应。
“再见。”
怀舟重新趴回温晚肩上。
温晚没有回头。
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上楼,谭雯提着包跟在后面,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暗下去。
陆屿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灯亮了。
过了一会儿,窗帘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经过。
很快又消失。
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温晚已经有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家。
那个家里有怀舟的水杯,有小狗玩偶,有过敏记录,有夜里要吃的药,有温晚一个人撑过来的所有痕迹。
而他站在楼下。
像一个迟到太久的访客。
连门牌号都没有资格问。
狗狗真的流落街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