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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妈妈 走廊里 ...


  •   走廊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温晚那句话落下后,像是把空气都割开了一道口子。

      陆屿站在原地,指节微微收紧。

      “我没有。”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却没有笑意。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自由的,想走就走。”

      他看着她,眼神沉下去。

      “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我说了。”她抬眼看他,“你不接电话。”

      陆屿喉结微动。

      “我没接到,再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已经……”

      “你永远都有理由。”

      那一刻,风吹过走廊,PPT的引导音从会场传出:

      “请各位代表回席,论坛即将继续。”

      温晚没有再看他,只是擦肩而过时,轻声道:

      “你从没,主动找过我一次。”

      陆屿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不是。

      他找过。

      三年前她突然回国后,他打过电话,发过消息,去过她在英国的住处,也问过共同认识的人。

      可每一次,都晚了一步。

      她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所有痕迹都被风浪抹平。

      他找不到。

      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后来所有人都告诉他,温晚回国了,温晚不要他了,温晚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留给他。

      他那时信了吗?

      没有。

      可他也的确没有再把她找回来。

      这件事横在他们之间三年,像一块没有清创的旧伤,平时看不出什么,稍微碰一下,里面全是血。

      “陆研究员?”

      身后有人叫他。

      陆屿回神。

      王新民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圆桌会议的资料,看了看他的脸色。

      “该回去了。”王新民笑了笑,“下一轮讨论马上开始了。”

      陆屿低声道:“抱歉。”

      王新民是做行政的人,见惯了人情来往,也见惯了台面下的暗潮汹涌。

      刚才那位温博士从这里走过去时脸色不好,陆屿又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认识。

      但他没有多问。

      科研圈就这么大。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走吧。”王新民拍了拍他的手臂,“年轻人,有些误会能说开就说开。说不开,也别带到项目里。”

      陆屿垂了垂眼。

      “我知道。”

      可他不知道。

      至少,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三年的空白说开。

      会场门口,温晚刚走出去没几步,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一下。

      两下。

      她本来没有立刻看。

      直到屏幕又亮了一次。

      温晚低头,视线落在来电显示上。

      【舟舟幼儿园】

      她脸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变了。

      那点冷静的壳子裂开,露出里面被压得很深的慌乱。

      她走到旁边,立刻接起。

      “喂?”

      电话那头的人说得很急,声音压得很低,陆屿只听见几个断续的词。

      过敏。

      红疹。

      呼吸不舒服。

      温晚的指尖一点点攥紧。

      “舟舟什么时候吃的?”

      “吃了多少?”

      “有没有咳?喘不喘?”

      “过敏卡不是一直放在书包夹层里吗?”

      她语速仍旧克制,可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电话那头老师大概在道歉。

      温晚闭了闭眼。

      她没有在走廊里发火。

      只是声音压得更低。

      “别让他哭,也别让他再吃任何东西。”

      “我马上过去。”

      她刚要挂断,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像小猫。

      又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芽,软软的,带着哭腔。

      “妈妈……”

      温晚的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不是身体。

      是声音。

      “舟舟乖。”

      她低声哄他。

      “妈妈马上来,不哭啊,妈妈很快就到。”

      身后,陆屿彻底僵住。

      妈妈。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一记闷雷,在他耳边炸开。

      会场里的人声、引导音、远处茶歇区杯碟轻碰的声音,全都在这一刻退远。

      他只听见那一声。

      妈妈。

      温晚是一个孩子的妈妈。

      他看着她的侧脸。

      明明还是三年前那张脸,眉眼漂亮,唇线微抿,发尾落在肩头,连紧张时下意识用拇指扣手机壳的小动作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他,独自在她生命里长成了无法忽视的重量。

      他不认识。

      也没有参与过。

      温晚挂断电话,拿起包就要走。

      陆屿下意识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温晚。”

      她脚步停住。

      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陆屿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了。

      他喉咙发紧。

      “刚才那个孩子是谁?”

      温晚抬眼看他。

      她眼底的温柔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却在看见他的那一秒,迅速冷下来。

      像湖面结冰。

      “和你无关。”

      陆屿沉默了半秒。

      “他叫舟舟?”

      温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快。

      快到几乎看不清。

      但陆屿看见了。

      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哪个舟?”

      温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机放进包里,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陆屿,你越界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陆屿没有再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走廊,背影很快消失在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前,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陆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舟舟。

      这个名字,不该这么陌生。

      三年前,伦敦下过一场很大的雪。

      那天温晚没有课,窝在沙发上,抱着他的电脑看电影。

      暖气开得很足,她还是怕冷,把两只脚都塞进他腿边的毯子里。

      他在旁边看文献。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陆屿,以后如果我们有小孩,小名就叫舟舟吧。”

      他从文献里抬头:“为什么?”

      她眨眨眼,笑得没心没肺。

      “因为人生太难啦。”

      她伸手戳他的脸。

      “总要有人渡我一程。”

      当时陆屿觉得她又在胡说。

      可他还是问:“男孩女孩都叫这个?”

      “对啊。”她说,“男孩叫舟舟,女孩也叫舟舟。”

      “那大名呢?”

      温晚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大名要你取。”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像文化人。”

      陆屿看了她一眼。

      “温晚。”

      她立刻笑倒在他身上。

      “好嘛好嘛,我错了,陆博士是全世界最有文化的小狗。”

      那时雪落在窗外。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长到可以慢慢想孩子叫什么,慢慢想以后住在哪里,慢慢想她怕冷的话,家里的地暖要提前几天开。

      后来他才知道,人这一生里很多以为来得及的事,其实只给你一次机会。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会场里,第二轮论坛已经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机械的温和。

      “下面我们进入自由讨论环节,陆研究员,您对刚才这位老师的汇报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陆屿坐回位置。

      温晚的位置就在他旁边。

      她的笔记本、会议资料和那瓶没打开的矿泉水都还放在桌上。

      只有人不在了。

      他拿起话筒。

      “刚才的模型设计有创新性,但样本量还需要进一步扩大,尤其是纵向随访数据,目前不足以支撑最终结论。”

      他的声音清冷、稳定、专业。

      没有人看得出异常。

      除了他自己。

      他每说一个字,脑海里就响起一次那道小孩的声音。

      妈妈。

      妈妈。

      温晚有孩子了。

      温晚有一个叫舟舟的孩子。

      而三年前,她离开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

      不。

      她说了。

      她刚才说过。

      我说了。

      你不接电话。

      陆屿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一顿。

      旁边有人继续提问。

      “陆研究员,您觉得免疫微环境的空间异质性,在后续临床转化中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他抬眼,沉默了两秒。

      “时间。”

      众人一愣。

      陆屿垂眸,补了一句。

      “不同时间点的数据差异,会影响对结果的判断。”

      这回答专业,没有问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想的不是数据。

      是三年前那几个错开的小时。

      她说她打过电话。

      他没有接到。

      他再打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时候他以为,晚一点也没关系。

      后来才知道,有些电话晚一点接,就再也接不到了。

      论坛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温晚一直没有回来。

      她的会议资料还放在桌上,笔记本摊开着,黑色水笔压在中间。

      陆屿站起身,垂眼扫过那一页。

      纸上没有会议记录。

      只有很小的一行字。

      【17:30 舟舟雾化】

      陆屿的视线停住。

      雾化。

      所以不是普通过敏。

      他眉心一沉。

      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给谭雯发了消息。

      他和谭雯并不熟。

      联系方式是会议群里有的。

      【温晚去哪家医院?】

      对方很快回了。

      【?】

      【你问这个干嘛?】

      陆屿看着屏幕。

      几秒后,他打字。

      【她落了资料。】

      谭雯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正在输入。

      最后只回过来一句。

      【X大附属医院儿科急诊。】

      陆屿收起手机,拿起温晚的资料袋,转身往外走。

      王新民正好从门口进来。

      “陆研究员,晚上还有个小范围晚宴,院里几位领导都在,你——”

      “抱歉。”陆屿说,“我有点事。”

      王新民看着他手里的资料袋,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很急?”

      陆屿点头。

      “很急。”

      他说完,没再解释,径直离开。

      从明珠酒店到X大附属医院,开车不过十分钟。

      可陆屿坐在车里,却觉得这十分钟被拉得很长。

      长到他想起很多事。

      温晚怕疼。

      抽血都要提前皱眉。

      温晚怕冷。

      夏天实验室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她也要披外套。

      温晚还怕医院。

      她父亲出事以后,她很长一段时间听见救护车的声音都会脸色发白。

      可是刚才电话里,老师说孩子过敏。

      她几乎没有犹豫。

      拿包,离开,赶去医院。

      很熟练。

      熟练得让陆屿心口发沉。

      这三年,她大概已经一个人跑过很多次医院。

      很多次夜里抱着孩子挂号。

      很多次在急诊走廊等结果。

      很多次一边哄孩子,一边给导师回消息,一边压下所有崩溃。

      这些事情,他一件都不知道。

      车停在附属医院门口。

      陆屿下车时,夕阳正好落在急诊楼外的玻璃门上。

      人来人往。

      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他在儿科急诊门口看见温晚时,她正蹲在观察区外。

      她身上的白裙子还没来得及换,裙摆沾着一点浅淡的蓝色染液,头发松了几缕,落在脸侧。

      此刻的她,眉眼疲惫,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张病历单,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小男孩趴在她肩上。

      很小一只。

      穿着幼儿园的蓝白色外套,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嘴角和脖颈处泛着一片细小的红疹,眼尾也红红的。

      他手里攥着一只小狗玩偶。

      黑色耳朵。

      白色身体。

      被攥得有点旧了。

      陆屿脚步停在原地。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钉住。

      孩子似乎察觉到视线,慢慢抬起头。

      那一瞬间,陆屿整个人僵住。

      小男孩眼睛很大,眼尾却微微往下压,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

      不像温晚。

      至少,不全像。

      他像谁,答案几乎残忍地摆在眼前。

      怀舟看着他。

      大概是生病,反应有点慢。

      过了几秒,小孩忽然把脸埋回温晚肩膀,小声问: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温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

      看见陆屿的那一刻,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陆屿走过去,把资料袋递给她。

      “你的东西落在会场。”

      温晚没有接。

      “放那边吧。”

      陆屿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张病历单上。

      温晚几乎是立刻察觉,指尖收紧,将那张纸反扣,压进包里。

      陆屿低声问:“过敏?”

      温晚抬眼。

      “陆研究员。”她声音很冷,“送资料送到这里,就可以回去了。”

      陆屿没有说话。

      怀舟却从温晚肩膀上偷偷探出一点脸。

      小孩烧得眼睛水汪汪的,看人却很认真。

      “叔叔。”

      陆屿喉咙发紧。

      “嗯。”

      怀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长得好像我的小狗。”

      温晚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屿也怔住。

      小狗。

      这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两个人都不敢碰的旧伤里。

      怀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把怀里的玩偶举起来一点,声音软软的。

      “你看,它也有黑黑的耳朵。”

      陆屿垂眼看着那只旧玩偶。

      玩偶的脖子上,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标签。

      上面是三个字母。

      W.H.Z.

      陆屿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原来圆桌会议PPT上那个缩写,不是团队成员。

      是他。

      是这个孩子。

      温晚伸手,把玩偶按回怀舟怀里。

      “舟舟,别说话,嗓子会疼。”

      怀舟乖乖点头。

      “哦。”

      他又看了一眼陆屿,小声补了一句:

      “叔叔再见。”

      护士叫号声从不远处传来。

      “二十三号,温怀舟,雾化室三号。”

      温晚抱着怀舟站起来。

      陆屿终于开口。

      “温晚。”

      她停下。

      没有回头。

      陆屿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低得几乎不像自己。

      “他几岁?”

      温晚抱着怀舟的手一点点收紧。

      怀舟趴在她肩上,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走廊里人声嘈杂。

      护士又叫了一遍。

      “二十三号,温怀舟。”

      温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恢复平静。

      她回头看他。

      “陆屿。”

      她声音很轻,也很冷。

      “别问。”

      陆屿没有退。

      “我只问这一句。”

      温晚看了他很久。

      久到怀舟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发烫的额头。

      再抬眼时,眼底没有半分软意。

      “三岁。”

      陆屿瞳孔微缩。

      温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但是和你没关系。”

      说完,她抱着怀舟走进雾化室。

      门在陆屿面前合上。

      玻璃门上倒映出他的影子。

      西装,胸牌,青年PI,冷静体面。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狼狈得不像话。

      三岁。

      舟舟。

      小狗。

      W.H.Z.

      所有线索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三年前被他强行封存的那段记忆。

      他站在门外,隔着一层玻璃,看见温晚坐在椅子上,把雾化面罩轻轻扣到怀舟脸上。

      小孩不舒服,皱着小眉头。

      温晚低头哄他,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她很熟练。

      熟练到让人心疼。

      陆屿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温晚窝在他怀里,说以后如果有孩子,名字要叫舟舟。

      因为人生太难。

      总要有人渡她一程。

      可后来,她一个人渡过了那条河。

      没有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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