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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圆桌会议 二楼圆桌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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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圆桌会场比主论坛安静许多。
椭圆形长桌围出一圈,八位青年科研工作者已经陆续入座。背景板上循环播放着本次会议的发展沿革,蓝白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每个人面前的胸牌映得清清冷冷。
温晚坐在左侧第三位。
胸牌规规矩矩别在胸前,桌上放着笔记本、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瓶还没打开的矿泉水。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场,和会务人员确认过汇报顺序后,便选了这个靠边的位置。离投影屏不远,方便起身,也不会过分落在人群中央。
从前在英国读书时,她也喜欢坐边上。
Presentation课上,导师偏爱随机点名,越安静的学生越容易被抽到。温晚总坐在靠窗第二排,既不显眼,又能看清屏幕。
陆屿知道后,曾经说她:“你选位置倒是很会。”
她当时笑:“当然,学术场上的生存智慧。”
那时陆屿看她一眼,淡淡说:“真聪明。”
就这么三个字,她能高兴一整天。
温晚翻开会议资料,把那点突如其来的记忆压下去。
这场圆桌名义上是交流,实际上每个人都有十分钟左右的研究展示。她代表X大附属医院免疫组来做阶段性汇报,不算主角,但也绝不是来凑数。
既然来了,就该把事情做好。
下一秒,身旁的椅子被人拉开。
木质椅脚擦过地面,很轻一声。
温晚没有抬头。
但她先闻到了那一点冷木香。
清淡,克制,压在酒店冷气和咖啡香里,却仍旧熟悉得让人心口一紧。
陆屿坐了下来。
温晚指尖顿了半秒,随即继续翻资料,语气平静。
“你坐这里,不太合适吧?”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又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口往上折了一道。动作不急不缓,像只是换一个更方便开会的姿态。
温晚余光扫见他手腕处露出的青筋。
三年过去,他身上那种冷淡的精英感更明显了。以前在伦敦时,他偶尔也这样卷袖子,坐在实验室最角落的位置,一整晚不怎么说话,仿佛只要给他一台电脑、一组数据、一杯冷掉的咖啡,就能把世界隔绝在外。
现在也一样。
只是比从前更像一个被所有人看好的“陆研究员”。
陆屿侧眸看她。
“你好像,还是喜欢坐边上。”
温晚没抬头:“视线好。”
“学生时期就是。”
她翻过一页资料,声音淡淡:“陆研究员记性很好。”
这句像夸奖。
但两个人都听得出里面的距离。
陆屿看了她一眼。
“该记的,都会记。”
温晚指尖微停。
这话落得太轻,像一句普通回应,又像故意从旧事里牵出一根线。
她没有接。
片刻后,陆屿说:“刚才报告做得不错。”
温晚终于抬起头。
“我还没做报告。”
陆屿一顿。
温晚看着他:“你记错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像被她噎住,又像觉得这一刻久违得有些荒唐。
“抱歉。”
温晚收回视线。
“没关系。陆研究员刚回国,认人、认场合,都需要时间。”
陆屿的笑意淡了些。
主持人拿起话筒。
“各位老师下午好,感谢大家参加本次前沿研究圆桌会议。今天我们邀请了八位青年科研工作者,围绕肿瘤免疫、靶向递送、转化医学等方向进行交流。第一位发言的是,X大附属医院免疫组,温晚博士。”
温晚合上资料,站起身。
她拿起U盘,走向左侧投影屏前的站位。主机识别得很快,白底黑字的PPT跳出来。
【ICB治疗后肿瘤免疫微环境的时空演变特征探索】
温晚站在投影屏旁,背脊挺直,语速不快。
“大家好,我是X大附属医院免疫组的温晚。今天汇报的内容,是我们课题组在免疫检查点阻断治疗后,针对肿瘤免疫微环境时空演变特征的一项阶段性探索。”
她的声音很稳。
不是刻意训练出来的演讲腔,而是长期在组会、答辩、seminar里练出来的清晰和克制。每一个术语落下去,都有足够支撑;每一页数据切换,也没有多余解释。
台下逐渐安静下来。
原本低头翻资料的人,也慢慢抬起了眼。
陆屿坐在长桌旁,看着投影屏前的人。
温晚讲报告时,和刚才走廊里完全不同。
刚才她冷,疏离,像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而现在,她站在自己的数据前,眉眼冷静,逻辑清晰,整个人有一种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笃定。
他并不意外。
温晚从来不是只会撒娇的人。
在纽卡斯尔读书时,她所在方向那一年只录取了一个中国学生。课程压得很紧,实验、文献、演讲、导师meeting,几乎把她每一天都切成碎片。
她嘴上总喊累,喊救命,喊他狗狗帮忙。
可真正站上台时,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那时候,英国医学院的期末考核里有一项Presentation(演讲)。教授随机发一篇新的期刊文献,让学生一周后准备PPT,当堂汇报,再由三位导师现场评分。
温晚第一次拿到任务,当晚就给他连发几条微信。
【温温:救命SOS,怎么Pre啊啊啊啊啊啊。】
【温温:狗狗救命。】
【温温:能带着我模拟吗?狗狗你最好啦。】
那天陆屿刚从生物楼实验室出来,白大褂还没完全脱下,手机屏幕上绿色横幅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他看了片刻,回她。
【狗狗:可以。】
【狗狗:辅导一次50磅,两个课时为底。】
【狗狗:加课时,连本加息翻倍。】
温晚回得飞快。
【温温:周扒皮!!】
【温温:你不爱我了!】
陆屿那时坐在办公室工位上,看了很久。
最后回她。
【狗狗:晚上八点,视频。】
那一晚,温晚隔着屏幕给他讲文献。前十分钟还算正经,后面就开始趴在桌上耍赖,说英文文献不是文献,是谋杀。
他让她重讲。
她气得把脸埋进手臂里,闷声骂:“坏狗。”
陆屿当时没有反驳,只说:“从Introduction重新开始。”
她不肯。
他就在屏幕那头安静等。
等到温晚终于从手臂里抬起脸,眼睛红红地骂他:“你怎么这么讨厌。”
陆屿说:“因为你明天要交。”
温晚瞪他。
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讲完带你去吃饭。”
她立刻问:“去哪?”
他报了那家她念叨过好几次的餐厅名字。
温晚又趴回桌上笑。
“狗狗最好了。”
后来那次Pre,她拿了全组最高分。
她在朋友圈只发了一张咖啡照片。
配文是:
【小狗辅导班,物超所值。】
陆屿没有点赞。
但他把那张图保存了很久。
“……本次模型采用的空间转录组技术由本组独立完成,图像初步分型由团队成员辅助标注,后续再由我本人逐帧校对,并与转录组数据进行整合验证。”
温晚的声音将陆屿的思绪拉回现实。
PPT翻到第三页时,右下角闪过一行很小的字母缩写。
【图像初标:W.H.Z】
那行字很不起眼。
台下几乎没有人注意。
陆屿却在那一秒定住目光。
W.H.Z。
他手指轻轻搭在资料边缘,眼底情绪很淡,却没有立刻移开。
回国入职后,他对X大免疫组的成员构成有所了解。温晚所在课题组的核心人员,他大致都知道名字。
W.H.Z。
记忆中,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台下有人提问:“图像标注这块,是否存在主观偏差?如果初标人员不一致,会不会影响后续分型结果?”
温晚抬眼看向提问者。
“会,所以我们没有直接采用初标结果。初标只是基础筛选,全部图像后续由我本人逐帧校对,并与转录组结果进行交叉验证。最终分类不是单纯依赖人工判断,而是与后续数据聚类结果共同确认。”
她回答得从容。
说到“我本人”三个字时,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几不可察。
陆屿却听见了。
他侧眸看她。
温晚已经翻到下一页。
十分钟汇报结束,掌声响起。
温晚关掉PPT,取下U盘,回到座位。
她坐下后,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陆屿还在看她。
温晚没有回头,只把水瓶放回桌上。
“标得很好。”他说。
温晚淡淡道:“谢谢。”
“W.H.Z。”陆屿开口,“是谁?”
她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只是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我们团队的。”她没有抬头,“你不认识。”
“全名是?”
“不便透露。”
陆屿看着她:“科研署名里,很少只写一个无法追溯的缩写。”
温晚终于抬眼。
“这是内部初标,不是正式署名。”
“所以是谁?”
温晚被追问得心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依然这样。”
陆屿:“哪样?”
“不停追问,让人讨厌。”
旁边有人正在低声讨论下一位发言人的课题,主持人翻动流程表,投影屏重新亮起。四周明明都是正常会议的声音,可他们这一小块空间,却像被单独隔了出来。
陆屿看着她。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抱歉,职业习惯。”
温晚垂下眼。
“审稿意见也要分对象。”
陆屿没有再问。
后面几位发言人轮流上台,空气逐渐活络起来,提问声此起彼伏。
温晚低头翻着资料,却没怎么听。
她余光扫过旁边男人的侧脸。
他比三年前更瘦了些,眉骨更深,讲话仍旧有条不紊,神色也一如既往冷静。只是从前他坐在实验室角落里,额前总有几缕碎发落下来,戴着眼镜看显微镜时,整个人像一只透明的玻璃杯,冷,透,却干净。
现在,他把前额碎发用发胶固定上去,轮廓露得更清楚,成熟,也更难靠近。
温晚很快收回视线。
以前她总说,如果他剪短头发,把额头露出来,一定会很好看。
陆屿每次都拒绝。
理由也很无聊。
“不方便打理。”
她当时嫌弃他:“你这人真是连好看都嫌麻烦。”
那时他看她一眼。
“你喜欢?”
温晚撑着下巴,故意说:“喜欢啊。”
她以为陆屿会继续说不方便。
可第二天早上,他从浴室出来,额前碎发被水汽压上去一点,眉眼一下子露得清清楚楚。
温晚看得一愣。
陆屿拿毛巾擦头发:“看什么?”
她扑过去抱他:“狗狗,你真是很容易被蛊惑。”
陆屿垂眼看她。
“不是你说喜欢?”
那一瞬间,温晚心软得一塌糊涂。
因为陆屿这个人,很多时候不说爱,可他会把她随口说过的话默默记下来。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会一次又一次替他找理由。
他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不会说。
他不是不公开。
他只是还没处理好。
他不是让她等。
他只是太忙。
温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会场里仍旧灯光明亮。
旁边的陆屿已经不是那个额前带着水汽、被她一句喜欢就轻易改变发型的人了。
她也不是那个会因为这种细节就轻易心软的温晚。
中场休息时,主持人宣布十分钟茶歇。
会场里的人陆续起身,有人去拿咖啡,有人趁机交换名片,也有人围到刚才发言的几位老师身边继续讨论。
温晚合上笔记本,准备出去透口气。
刚起身,旁边的人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他,拿着手机径直往外走。
走廊灯光偏暖,和会场里的冷白灯不同。茶歇区的咖啡香从不远处飘过来,混着酒店地毯特有的干燥气味。
温晚在拐角处停下,靠墙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点开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却还是假装在看。
几秒后,陆屿走了过来。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停在她对面半步之外。
温晚没看他。
“三年前。”他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就回国?”
她手指停住。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咖啡从他们身边经过,低声说着某个基金项目的进度。
温晚把手机按灭,抬眼看他。
“你审我?”
陆屿看着她:“我没有。”
“那你在问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温晚笑了一下。
可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陆屿。”她声音很轻,“你应该知道,我是自由的。”
陆屿眼神沉下去。
“自由到一声不说就走?”
温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三年过去,他问出口的第一句,仍然是她为什么走。
好像只要弄清她离开的那一天,就能把他们之间所有问题都归档、标注、处理干净。
可他们之间,从来不是毁在某一天。
也不是毁在某一通电话。
“我不是一声不说。”温晚说。
陆屿唇线绷紧。
“我打过电话。”她看着他,“你没接。”
陆屿声音微哑:“我后来回过。”
“是。”温晚点头,竟然没有否认,“你后来回过。”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后来回过电话,发过消息,也找过我。”
陆屿盯着她。
温晚说:“可你每一次都晚。”
走廊里静了一瞬。
温晚低头笑了下。
“在那之前,我等过你很多次。”
陆屿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温晚继续道:
“在读书时候,一个月一次的见面,你临时取消,我把行李箱重新打开,把为了见你才熨好的裙子挂回衣柜。”
“我在伦敦等你。汤热了三遍,你说导师临时有会,基本不回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尾终于有了一点红。
“我也在那栋房子里等过你。”
“等你告诉别人,我是你的女朋友。”
“等你告诉你陆家,我不是暂时住在你生活里的人。”
“等你告诉我,我在你的未来里到底算什么。”
陆屿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温晚看着他,声音仍旧轻,却比刚才更扎人。
“可你每次都有理由。”
“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不喜欢我。”
“你只是太习惯把我放在‘晚点’后面。”
陆屿喉结微动。
“我没有想不公开你。”
温晚笑了笑。
“那你公开过吗?”
陆屿停住。
她替他答了,“你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
他想说那时陆家的情况复杂,公开她会有麻烦,想说导师项目卡在关键期,想说他一直以为等毕业,一切都由他处理好后一起回国就好了。
可这些话刚到嘴边,他自己先觉得苍白。
因为温晚说得没错。
他所有的爱,都有一个前提。
等我处理完。
可温晚那时已经等了太久。
“陆屿,我那时候才二十多岁。”
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散在走廊的冷气里。
“我也会不安。”
“我也会害怕自己只是你压力太大,藏在伦敦小房子里打发时间的人。”
“你在小房子里吻我,说爱我。”
“可是出了那扇门,我就又变成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人,我看不到未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陆屿像是被什么击中。
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深的裂痕。
“不是。”他声音发哑,“你不是。”
温晚看着他。
眼睛红着,却仍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的不算了。”
远处会场里,提示音响起。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半开的门传出来。
“请各位代表回席,论坛即将继续。”
温晚收回视线。
她从陆屿身侧走过。
擦肩那一瞬,她停了一下。
温晚声音很轻。
“你找过。”
“只是每一次,都晚了。”
说完,她没有再停。
陆屿站在走廊里。
咖啡香还在,来往的人声也还在,可那一瞬间,他却像被人从喧闹里单独剥离出来。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手机屏幕亮起时,已经是凌晨。
未接来电,温晚。
一通。
只有一通。
她给了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后来回拨过,发过消息,也订过最早一班回伦敦的车票。
可那时小洋房里已经空了。
厨房的灯关着,冰箱上那张写着“汤在锅里,不许只喝咖啡”的便签被撕走了。
衣柜里少了一半衣服。
书架第二层空了。
只剩下一把钥匙,放在餐桌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