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人 C城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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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城的秋天，总是姗姗来迟。
午后的阳光强硬又灼人，梧桐树的叶还未来得及泛黄，就已经卷起了边角，落在地砖上，被热浪烘得一跳一跳，日常说的秋老虎也就是这样的。
温晚站在X大附属医院旁边的明珠酒店前，仰头望了一眼玻璃外立面，几秒后，低头走进了大厅。
今天是两江生物医药论坛开幕的第一天，会议规模不小，从企业代表到研究院学者，连媒体记者都来了不少，专门准备了媒体采访间。这可以说是国内南部地区最大的学术会议之一了。
会场楼道里人声交错，胸牌闪闪发亮，空气中混杂着水果蛋糕的茶歇味儿和咖啡香，热闹得像一场无声较量，熟悉和不熟的都在这个会场里演绎。
她来的有点匆忙。
早上分子实验拖了进度，Western blot做到最后一步才发现转膜架松了，她在实验室里一边补膜一边踩着手机倒计时催自己离开。
于是此刻，她的白色裙摆下沾了一点浅淡的蓝色染液，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外表也不重要了。本来来这场会议，就是为了应付博导的任务，顺便看看其他研究课题的思路开开眼。
头发随手绾了个发髻，鬓角几缕细发落下来，还带着一点药水的清味。
“请问您是企业代表吗？”签到台的志愿者问她。
温晚顿了一下：“不是。X大免疫组，博士生。”
她报了名字，对方确认之后递给她会议手册和胸牌，语气客气：“您在A2分论坛，左转电梯，2楼，会议马上开始了。”
她轻轻点头，拿了资料袋，视线落在那枚金属质地的胸牌上，指腹摸过去，有一瞬间的冰凉。
二楼的会场已经坐了大半人。
她低头翻开会议手册，正准备往里面走时，手指却在某一页停住了。
【13:30-14:30 青年PI主题：《肿瘤靶向药物开发的新策略》 陆屿博士/研究员】
那一刻，她像是被突兀地钉在原地。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不是说没有再见，而是三年来，她刻意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和他重合的场合，包括这场会议——她本不打算来，是导师临时通知她要做项目简报，她才临时顶上。
结果，还是遇见了。
她收起会议手册，轻轻吐了口气。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她回头，是实验室同组的同事谭雯，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刚从另一场会场过来。
“不会又是没吃饭吧？”谭雯皱眉，“你这样迟早猝死在实验台上。”
温晚勉强笑了下：“还好，实验有点晚。”
“你导师刚刚还提你，说你数据整得不错。”谭雯凑近她，“你知道今天主论坛谁上台吗？”
温晚没出声。
“陆屿。”谭雯的声音低下来，“听说也是英国回来的，英国医药留学圈也就这么大，你们在英国认识不？”
她压下情绪，平静点头：“嗯，导师原因，见过几次。”
“他现在可厉害了，回国不到三年就评上副研了。”
谭雯啧啧两声，“不过人是真的冷，全程没一个表情，我看台下女记者虽然跃跃欲试，但都不敢问问题。”
温晚笑了一下，没接话。
谭雯没多想，点点头：“那等会儿你听不听他报告？青年PI场子人挺多的。”
温晚翻开笔记本，拔开笔帽。她坐到会场的倒数第三排，位置靠边。正好在聚光灯打不到的暗角，刚好适合藏身。
“来都来了。”
十三点整，陆屿上台。
台上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熨得平整，黑发往后梳，露出清晰的眉骨。隔着一整个会场看过去，他比三年前更瘦，也更冷，像是那些年所有不能说出口的东西，最后都被他压成了更清晰的轮廓。
他开口时，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稳定，没有多余停顿。
靶点、递送系统、临床转化、数据模型，每一层逻辑都像被他提前清洗过，干净，锋利，无懈可击。
温晚没看PPT。
她的视线停在他那只握着激光笔的手上。
很久以前，那只手曾握着她的手，帮她调整显微镜焦距，也曾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扣住她的手腕。
那时她以为，这个人再冷，也总会在关键时候拉住她。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手能在山路上拉住你，却未必能在人生最难的时候接住你。
台下掌声雷动。
温晚回过神。整整一小时，她没做一页笔记。
他们之间，仿佛从未存在过什么。
报告结束后，会场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围上去提问，有人递名片，还有几个企业代表站在一旁等他空下来。陆屿被人群围在中间，神色平静，回答问题时依旧简洁有序，仿佛所有靠近他的人、话题和目的，都能被他迅速归类、判断、处理。
他一直都是这样。
站在哪里，都像一个被规则塑得过分好的人。
温晚合上笔记本，从侧门出去。
她不打算和他打招呼。
何况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需要寒暄的关系。
她在会场大门外等着谭雯，想着刚才约好了一起回实验室的。
等了有半个小时，这女人估计不知道又看上哪位好师兄师弟，还没有影子，温晚一边往回走一边掏出手机给失踪人口发信。走廊里冷气比会场更足，温晚一边低头写着檄文一边加快步伐。怕冷的体质已经让她手臂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拐角处忽然有人从另一侧走出来，她避让不及，肩膀撞上对方手臂，手里的手机也跟着滑了一下。
女声惊呼，下一秒，有人扶住她的手肘。
“抱歉，您没——”
眉眼一抬，撞进眼睛的是熟悉的黑色波浪长发，凌乱配着瓜子脸，一双好看的柳叶眉眼因为胸口撞太急，簇在一起。
温晚疼的倒吸了一口气。
真是不要什么来什么。
她先低头捡起手机。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
暗地里轻揉了胸口，缓和缓和，抬头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精英，毕竟这是学术场合，还有其他人
“陆研究员。”
这个称呼落下来，陆屿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旁边还有几位学者站着，见状问：“陆老师，认识？”
温晚已经先一步开口。
“以前在英国参加项目会时见过。”
她说得太自然。
他站在走廊，身影被投影灯晕染得微淡，眼神冷静。
陆屿看着她。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是。”
“……你也来了。”他先开口。
“课题项目需要。”她回得平静。温晚对几位学者略一点头：“刚才是我没看路，抱歉。你们继续，我不打扰。”
他继续追问：“你——”
“挺好的。”她说，能吃能喝能睡，还有人陪，不能再好了。优越的眉眼透露出一股不耐，问有的没的，干什么。
“你那篇二代免疫反应图谱，我看了。”他顿了顿，口紧 “写得比之前成熟了。”
“谢谢。”她声音低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空气里一瞬寂静，只有会议厅的门在远处开合，带出一丝风，星星点点的交流声从门缝里钻出来。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祝你会议顺利。”
她没有应声，只对一旁的学者点了点头示意抱歉，低头从他身侧走过。
他们擦肩时，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木香气。
三年前，她曾把这种香味藏在她的被子里三个月。三年后，她只用了两秒，就将它从嗅觉记忆中划掉。
人不合适，但日子还得过。
一旁默不出声的人是X大神经科学国自然总负责人，新任科研处处长王新民。
王处提了提鼻梁上的眼镜架子，这位陆研究员还看着那位女士的背影。人家都拐弯了，居然还愣着。
“咳，这天也真是的，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就容易感冒，咳咳咳”
陆屿像一瞬间通了电，马上回过神，恢复了清冷专注，“王处，回来就职的合同流程我都走完了，明天就能开始上手课题项目的实验”
这课题要说做，也不着急这一两天，团队组建也差不多好了。
王新民拍了拍陆屿的手臂 “不着急，你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陆屿刚准备张嘴，王新民直接掐断，
“正好今天下午的圆桌会议有我们合作的课题组人员在，去见见，聊聊，说不定有熟人。再去学校实验室或者C城里转转，放松放松，尝尝特产”说罢，便笑着一摆手，让陆屿留步不送。
X大是国内西南方最著名的大学之一，校园占地面积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绿树成荫，80年红色砖瓦古典建筑在树林里星星落落，这也就成了很多校园电视剧的取景地。
X大和C城人民医院合并组建医学院有几十年历史了，附院的水平也在不断提高，近几年来，引进了不少国内外的优秀人才。在这里就业，且不说房子车子，就说普通的讲师，在圈外就要高看一眼，要说入职，也不是随便的水平就能进去。
陆屿能入职，也算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站在会议场的落地窗前，看着明珠酒店前的长江水流，耳边回忆起女人的娇媚声—————
“狗狗宝贝，在干什么呀”
“狗狗，饭做好啦，你多久出实验室？”
“臭狗，你怎么不回我信息，我咬死你”
“狗狗，我最喜欢你了”
明明是室内，眼睛却狠狠生疼，闭上眼，那女人的脸却格外清晰，在英国的白色洋房，每次一开门，就能看到她的笑容和夸张的拥抱。
陆屿起初不喜欢这个称呼。
幼稚，黏人，不体面。
可温晚喜欢。
她叫第一遍，他没应。
第二遍，他抬眼看她。
第三遍，她已经笑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说：“狗狗不理主人，是会被丢掉的。”
陆屿那时把人从身上拎下来，淡声问：“谁是主人？”
温晚仰着脸，眼睛亮得不行。
“我啊。”
“小狗，今天也是爱你的一天”
他那时候看了她很久。
最后低头，吻住她。
这种感觉，太满了，总是胀得胸口闷的厉害。
睁开眼，落地窗上映出他的影子。
只有觥筹交错的背景，你来我往的恭维。
都说他陆屿是人人羡慕的对象，前途清晰、履历漂亮，是陆家这一辈最稳的那一个。不知道的是，他连最想有的，都没能留住。
有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再有了。
低头喝了一口酒，辣味儿顺喉而下
狗的主人，三年前，就不要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