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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失而复得 取暖设 ...


  •   取暖设备的功率很大,苹果屋内的温度已经适宜。
      聂逍就穿着他那件黑T恤,孟如琢也脱到只剩帽衫,两人之间隔着笔记本,面对面坐着。
      良久,孟如琢率先打破沉默:
      “所以,你原本知不知道聂阿姨当年是怎么……”
      聂逍摇摇头:
      “老薛、我养母、我爸,他们肯定都是知道的。但在我小时候,没有人会告诉我。”
      “这几年来南极次数多了,认识了一些体制内的朋友,倒是有办法查了,但我也已经不想知道了。”

      孟如琢略微歪着脑袋,掀着眼帘,打量聂逍的神情。
      他觉得“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俗套老话实在没有说错。
      聂逍的双眼被纱布蒙着,看不清其中幽微情绪,也就让孟如琢无从判断,他对这件事的态度究竟如何。

      “你想聊聊吗?”孟如琢问,“如果想的话,我可以陪你;如果不想的话,就当今天我们没有找到这个本子。”
      聂逍似乎是滞住了,静了很长时间,缓缓地点了下头。

      于是他继续问:“你为什么不想知道了呢?”
      “无论她当年经历了什么,我五岁之后都没有再见过她。知道过程,也改变不了结果。”
      孟如琢没有立刻接话,想了想,才说:
      “我觉得不是。你没有说实话,聂逍,如果你真心想找人聊聊,坦诚一点也许会效果更好。”

      聂逍语塞,失笑——
      孟如琢总是在反复推翻自己对他的评价。
      他最开始以为孟如琢是个单纯木讷的书呆子,像谢尔顿那样人机,让身边亲朋好友无奈到没脾气。
      后来在中山站夜谈一场,孟如琢精准细腻地体察到他的许多情绪——许多作为一个近三十岁的成年人,他羞于向别人提起的负面情绪。
      当时聂逍对孟如琢下了一个“高情商”的结论。
      现在看来,情商高低和心思是否细腻,本质上没有关系。

      此时此刻,孟如琢依旧敏锐地察觉到聂逍没说实话。
      但他理解不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这是一种“我不想就这个问题深谈”的婉拒。
      甚至他更为敏锐地发觉,这种回避,恰恰是聂逍消极、抑郁、自毁倾向的重要来源,所以他反而要抓住不放,希望能借此帮聂逍根除病灶。

      聂逍大概能猜测到,孟如琢曾经受到的排挤、孤立以至于霸凌,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说话得罪了人。
      比如,太直率地说了一些难听的实话,下了别人的面子。
      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这种性格,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容忍、并且一笑置之的。

      只是恰好,总会有人不在乎。
      聂逍比孟如琢大这么几岁,社会化程度又高出太多,不但根本不会被冒犯到,更是只会觉得孟如琢的情商可怜可笑可爱,拿他毫无办法。

      孟如琢发现聂逍笑了,反而有点不明白,茫然道:
      “我的建议很好玩吗?”
      聂逍摆摆手,正色道:
      “我没有托人查,是因为害怕。一是害怕发现她真的热爱事业超过她的儿子;二是害怕发现她走之前,曾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绝望……”

      他顿了顿,坦然地总结:
      “我害怕发现我这么想她,担心她……爱她,但她却没那么爱我。”

      孟如琢拍拍笔记本:
      “可是你听到了,她在这里被困了20天,最想做的事情是回家去见你,她为你录下了鲸鱼的声音,她走出苹果屋,也是为了找到生路,和你团聚。”
      聂逍抿紧嘴唇,将脸侧向取暖炉的方向,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暖光:
      “一个人可以爱孩子,也可以有比抚养孩子更想做的事情。”
      孟如琢:“所以你觉得,承认聂阿姨爱你,就等同于必须原谅她?”
      聂逍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有点怨她。你在五岁失去了母亲,后来连她的照片都没有见过,没有人向你解释发生了什么。
      “即使今天通过这些文字,你知道了她想念你,也无法弥补你在情感上无依无靠的那些年。”
      “只是,怨她和爱她这两件事,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聂逍短促地笑一声:“说得倒是轻巧。”

      “因为受委屈的人不是我,”孟如琢平静道,“我上一次在聂阿姨的墓碑前劝你体谅她,现在想起来,做得不对。”
      “我拿‘她为科研牺牲了’来绑架你原谅,是置身事外、慷他人之慨了。
      “无论我们是不是……朋友,我都没有这个资格。”

      聂逍隔着纱布,望向孟如琢朦胧的轮廓,叹了口气:
      “我以前看那个记者写她的文章,总觉得那些话冠冕堂皇。人都不在了,再写她遗憾没能陪儿子过生日,大家都被感动,谁会去追问是真的假的?”
      孟如琢:“但是现在你知道那是真的了。”

      聂逍简短地应了一声:
      “她写下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应该都还相信自己能走出去,能回到家。
      “她甚至还在想那盘磁带。一个被暴风雪困了二十天的人,最后记挂的是这种小事。”
      孟如琢有些恻隐地摇了摇头:
      “对五岁的孩子来说,生日礼物不是小事。”
      聂逍按在纸页上的手指渐渐放松,将笔记本推向靠近孟如琢的那一侧:
      “这本子理论上是人类共同财产,没法带走。帮我个忙,把她写的这些字拍下来吧。”

      当日午后,风势减弱,两个人带着千斤顶等工具,沿着来路找到了雪地车,将履带重新装好,封住了破损的油路。
      发动机再次启动后,车载通讯恢复了,这是最好的消息。
      昆仑站已经持续呼叫了近24小时,听到回音,频道里接连响起几个人的声音。
      郑队长问:“有没有冻伤?”
      孟如琢道:“没有,只是聂逍出现了雪盲的状况,目前还没有恢复。”
      “你们今晚继续留在苹果屋休息,气象员刚刚发来资料,明天清晨左右风雪会彻底平息,到时候再上路。站区也会派车出去,沿途接应。”

      他们把雪地车开到苹果屋门外,聂逍此时已经接近40个小时未眠,哪怕精神能够支撑,也不利于视力尽快恢复。
      孟如琢将睡袋和被褥铺好,聂逍感觉到眼前暗下去了:
      “不用关灯,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行。”
      孟如琢却拿起笔记本:
      “我去车上看,你安心睡一会儿吧。”

      聂逍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脑子都浑浑噩噩,把纱布当成了眼罩取下来,看了眼表。
      一看之下,发现视线虽没完全恢复清晰,但居然可以分辨出数字形状了。
      他其实只睡了五六个小时,才到傍晚,再好好休息一夜,到明早出发时应该就差不多了,不用再让孟如琢开车了。
      想到这里,聂逍愣怔半晌,环顾四周,才意识到屋内只有他一个人。
      他翻身跃起,在枕边找到自己的衣服。晾干之后,是孟如琢帮他叠好的。

      聂逍裹上外套,刚要伸手推门,门却恰好被从外面拉开。
      生冷的空气立刻席卷周身,孟如琢一仰头,与聂逍正好迎面相对。
      护目镜遮住双眼,面罩挡住整个嘴唇与下颚,头上是一顶深灰色的风帽,压住微卷的蓬松黑发——
      只露出一点被寒风吹红的鼻尖。

      聂逍耳畔轰然一响,心念剧震。
      他甚少经历这样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动弹不得的时刻。
      视线越模糊,这一幕带来的既视感就越强烈,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精神和记忆因为缺乏睡眠而出现了混乱。
      否则三年前他在安第斯山救下的那个男孩,怎么可能此时,此刻,与孟如琢面目重合?

      孟如琢关上门,见聂逍直勾勾盯着他看,目光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压迫感。
      他奇怪道:“你这么早就醒了?怎么把纱布取下来了?眼睛又疼?”
      聂逍没有回答,只是一把抓住孟如琢的手臂,将人拉到面前,另一只手却轻颤着去抚摸那顶灰色帽子:
      “这是从哪里来的?”

      从雪龙号上相识,聂逍就经常能看到孟如琢戴这顶风帽。
      它来自一个极其常见的户外运动品牌,灰色基础款,没有什么特别的花纹与字母。
      聂逍依稀记得自己有过同款,但那一顶被他送了出去,送给了——

      孟如琢一听到那个问题,脸色就变了,僵立原处动弹不得。

      聂逍直接上手,有些无措又粗暴地扯下风帽、护目镜和面罩,想要看清孟如琢的五官。
      然而他的视力还没能完全恢复,又根本不知道那个男孩的长相,竭力去对应,却只发现自己毫无头绪,什么也抓不住。

      “是你送给我的。”

      聂逍单手握着孟如琢的下巴,定定地盯着他。
      他刚一得知孟如琢来自中科院大气所,就想询问对方是否认识这么一个男孩。
      他在带孟如琢去看涌浪时,就对着那张被护具全副武装起来的面庞出过神。
      他反复对孟如琢讲过那次救援的细节,孟如琢给他的反应,总是欲说还休。

      “你确定是我亲手戴到你头上,你确定不是记错了、认错了人,你确定不是其他的人送给你或者你自己买的?”
      聂逍做梦都不敢想那个男孩居然真的会是孟如琢本人。最美的梦做成这样,都要觉得自己太过贪心不足。

      但他问得太过语无伦次,声气实在激烈失控,却似乎被孟如琢误会了。
      孟如琢误认为这是一种质问,是在“指控”自己拿走了聂逍送给别人的风帽,在“怀疑”自己偷走了聂逍与别人之间生死之交的回忆。
      他蓦地睁大眼睛,狠狠瞪着聂逍:
      “我确定,肯定,百分之百一定!你当年连我的脸都没有看清!我呢?你化成灰我都还能认得出你!”

      他吼得声音很大,聂逍被震了一下,头脑瞬间被吼得理智下来——
      是啊,孟如琢看书一遍倒背如流,见人一面过目不忘,这样超凡的记忆力,当年若是完完整整看到了自己的长相……
      难道孟如琢一直都记得、一直都知道……难道孟如琢一直都在找他?

      聂逍的神色完全变了:“你找过我?”
      孟如琢的脸颊被他捏着,只能闪躲开视线,:“随便找了找。”
      聂逍沉声道:“找了多久。”
      他用的是肯定语气,一字一顿,“孟如琢。”
      空气凝固良久。
      “……三年。”孟如琢喃喃。

      室外天气好转,室内更是安静,再对峙下去,连彼此的心跳声都要触发分贝警告。
      孟如琢不自在地想要偏过头、挣脱聂逍五指的禁锢:
      “既然认出来了,你可以松手了吗?”

      聂逍没有松手。
      他的目光从那顶灰色风帽移到孟如琢的眼睛,又落到刚被面罩遮住的嘴唇上。
      三年前,这个人连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只隔着护目镜目送他离开。
      三年后,这个人与他同吃同住,从雪龙号并肩走到冰穹A,在无数次欲言又止之后,到底依旧是什么都没有主动提起。
      孟如琢一直在等聂逍自己想起他。

      猝然间,聂逍猛地逼近几寸,低下头,用力咬住孟如琢的双唇。

      孟如琢睁大眼睛,向后退了半步,背撞上门。
      聂逍俯身压上来,一只手垫在他的腰与门把手之间护住,另一只手仍然牢牢箍着他的下颚。
      没有试探,也没有给任何一句话留下空隙。聂逍的吻触狂乱地压下来,孟如琢全身都麻透了,呼吸节奏很快便溃不成军。
      他抓住聂逍胸前的衣服,手指攥紧又松开,终于放松了唇舌的防线,肆无忌惮地回吻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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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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