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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遗言 雪 ...


  •   雪地车的时速是12公里,如果是正常天气,一脚油门就能到达3公里外的苹果屋。
      孟如琢很确信他们绕了路,开了两个多小时,四周除了雪白还是空无一物。
      唯一庆幸的是,也许是靠近了某处科研活动区域,GPS偶尔会恢复信号,帮助他们调整方向,虽然也只是断断续续。
      而且因为路况不好,车的前行轨迹并不完全由方向盘掌控。有时孟如琢明明就在朝右打,一看地图上的行驶轨迹,居然是在朝左走。

      更糟糕的情况发生在又两个小时之后——
      好不容易将路线修正到离苹果屋直线1公里左右,雪地车的底部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明显向一侧偏斜。
      孟如琢立刻松开油门,车身仍然没有回正,履带空转,把碎雪都扬起来拍上车窗。
      聂逍虽然看不见,但他熟悉这种触感,立刻道:“踩住刹车,挂空挡。”
      孟如琢依言操作,把车停稳:“是不是压到什么东西了?”
      聂逍回忆着刚才故障那一刻的声音:“左边的履带可能脱离了导向轮,你试试别深踩油门,往后倒一点。”
      孟如琢只敢蜻蜓点水拿脚尖摁住油门,雪地车用龟速往后挪了一点,撞击声再次响起。
      聂逍立刻叫停:“够了,我知道原因了。”
      “能修吗?”
      聂逍叹了口气:“天气好的话,两个人配合可以修。”
      孟如琢心里一沉。除了离苹果屋近些,这样的状况也不比留在观测站旁等着好多少:
      “那我们还是在车里——”

      话音未落,车内便隐隐约约飘来一丝柴油味,聂逍吸了下鼻子,敲一敲仪表盘。
      孟如琢这些天对雪地车的熟悉程度直线上升,不用聂逍开口,立刻就明白故障所在:
      “油量在掉,刚才是不是把车底的油路撞坏了?”

      漏油在这个境况里不是小事,他刚才还抱有一丝侥幸,现在已经彻底认命,解开安全带。
      聂逍听到安全带卡扣分离的轻响,“呦”一声:
      “可以啊,现在不光懂修车,连什么时候该弃车步行都能精准判断了。”
      孟如琢飞速整理食水和装备,嘀咕道:
      “在雪龙号上你明明说,只要你在,遇到暴风雪,都可以闭着眼牵着你走的。根本虚假宣传!”
      聂逍没法帮他一起收拾东西,愣了几秒:
      “是啊……本来应该我在前面牵着你走的,”他苦笑,“这次是我没用啦。”

      孟如琢停住动作。
      虽然聂逍看不见,但他还是扭过头,对聂逍怒目而视,严肃威胁:
      “如果再让我听到你这么说自己,等回到中山站,我就要问薛领队要到薛阿姨的联系方式,向她告状。”
      聂逍唇角那一点无奈立刻就化成了哭笑不得:
      “什么年代了,孟老师还兴叫家长那一套啊?”
      孟如琢嘟囔:
      “我就对她说,您骂聂逍的话简直太对了,他就是冷血心硬,到处拿命在换刺激,不仅不心疼自己,更不在乎真正心疼他的人……”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后面聂逍一个字也没听清:
      “颠来倒去的念叨什么呢?”
      孟如琢把自己的背包拉链拉上,又把给聂逍收好的背包塞进他怀里,没好气道:
      “念咒语,等着吧你。”

      直线距离一公里,如果运气好,他们可以徒步走到苹果屋。
      可惜持续低温影响到了GPS的电池续航,即便在有信号时,定向也总受到干扰,无法规划出一条准确的路线。
      两人一前一后,身体中间空着半米,腰间由安全绳相连。
      聂逍有意控制着自己的步距,每一下都踩在前面孟如琢踏出来的脚印里。
      他看不见,不论走得太急还是落下太多,都有可能牵动安全绳,带倒孟如琢。

      孟如琢缺乏雪地徒步的经验,其实很难走得省力又安全,偶遇积雪松软的位置,他一脚下去没有踩实,整个人猝然向前扑去。
      雪没过小腿,这种环境里摔进去,还能不能再爬起来都是未知数。
      安全绳瞬间绷紧,但是聂逍没给自己踉跄的余地,几乎是靠着核心力量强行站稳,迅速欠身,抱住孟如琢的腰。

      孟如琢撑住登山杖,喘着气问:
      “你怎么反应这么快……到底是真看不见还是装看不见!”
      即便是在中山站两人一起挤0.9米小床的那夜,他也没有被聂逍这样用力地从背后拥在怀里过。
      说“拥”甚至有点不够格,聂逍完全是将他禁锢在两臂之中,一手抓着他的胳膊,另一手环在他身前,牢牢箍着腰。
      “扭到没有?”
      孟如琢否定,聂逍显然仍有怀疑,并未卸力。
      “你要不信只能亲自摸一遍检查了,这个时候,在这里,你确定吗?”
      聂逍沉默片刻,退后半步,松开手。

      两人本是抱着七成以上的希望,觉得都已经临门一脚,无论如何也该能摸到苹果屋的门。
      然而南极大陆的气象若是如此乖巧,也就不配成为最后一片被人类“征服”的土地了。
      不知走了多久、反复纠正过多少次方向,风声越来越响,到最后天地呼啸,完全没办法对话交谈。
      更严峻的是,他们从昨晚突然遭遇暴风雪、开启逃亡之路,到现在已经有24小时没有睡过觉。
      酷寒与困倦是一对天生的死敌。

      聂逍从步速判断,孟如琢的体力早就明显不支。他从高原性高血压中恢复还没太久,这样的剧烈活动,会给身体造成过重负担。
      而暴风会使得人体的热量迅速流失,这叫“风寒效应”,在食物剩余不多的情况下更加致命。
      不能再找下去了,必须停步。

      聂逍当机立断,扯住已经走得有些恍惚的孟如琢,在他耳边喊道:
      “找个背风的地方挖雪坑,原地休息,否则我们都有危险!”
      他们的背包里都有雪铲,聂逍听孟如琢指挥落铲,好在积雪够厚,勉强刨出了一个可供两人躲避的雪坑。
      对于这个临时避风港该挖多大多深,孟如琢并无概念,仅能凭借目测将数字报给聂逍。
      “够用了,把你衣服上的浮雪都抖干净,保温毯、吃的和水取出来,背包垫在身体下面。”

      为了防止行动不慎、破坏雪坑,聂逍在孟如琢的指引下率先躲进去。
      “现在坐到我腿上,尽可能蜷缩起来,模仿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

      孟如琢一一照做,侧坐进聂逍怀里,扯过两条保温毯,一条裹在身上,一条盖住脑袋挡风。
      两人的头顶作为支柱,在毯子上撑起一片小小的、昏暗的空隙来。
      聂逍摸索着打开了手电筒:“你能看见食物的位置吗?”
      孟如琢能看到,但手臂几乎没有活动空间,便用嘴指挥:
      “在你左手边,靠后一点,往下,再往下。”

      聂逍够到压缩饼干,拆开,递到孟如琢嘴边。
      “实在吃不下。”过度疲惫可以抵消饥饿,孟如琢完全没有食欲,只想睡觉。
      “吃不下也得吃,补充热量,否则失温了就是死路一条,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抱得像连体婴一样?”
      孟如琢不得已,勉强吃掉一半,聂逍几口收拾掉剩下的一半,又拧开水壶喂给他。

      补充完热量与水分,聂逍直接拽过孟如琢的双手,让它们挂在自己颈后,紧紧圈住他的脖子。
      这样一来,孟如琢的脸完全埋进了聂逍的颈窝中,彼此严丝合缝嵌在一起,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在向对方传递着体温。

      “睡吧。”聂逍关掉了手电,却把手机交给孟如琢,“密码是六个1,睡前帮我个忙,放一首歌,Arrival of the Birds,单曲循环,耳机给我插上,谢谢。”
      孟如琢:“……你不睡吗?”
      聂逍摇摇头:“这种环境里睡着了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咱俩至少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我不困,比这长两倍三倍的我也熬过,只是需要听点什么集中一下注意力。”
      孟如琢找到那首歌,由小提琴演奏主旋律的纯音乐,点击播放,却把两只耳机分别给聂逍和自己戴上。
      “我也不困。”
      孟如琢拿额头贴着聂逍的脸颊,轻声问:“你说我们这一次会死吗?”
      很悲观的话,语气却很寻常,甚至还带一点看好戏的探究欲。
      聂逍也用很寻常的聊天语气答他:
      “你不会死的。”

      的确——
      也许是因为正与聂逍待在一起,身体上的安全感远远超越了本能里对死亡的恐惧,孟如琢在这一刻并不害怕死亡,也并不认为自己这一次会死。
      但是看起来,聂逍并不这么想。
      孟如琢注意到他的答案偷偷改换了主语。

      “我也觉得我不会死,不过如果要我现在留遗言,那我也有不少可说的。”
      “我希望自己的骨灰可以被种在一个盆栽里,就是广东过年常见的招财小金桔树,摆在孟家馄饨顺德总店门口,这样我爸妈每天都可以看到我,等到孟嘉豪和孟嘉欣也死了,都和我埋在一起。”
      “每年到了季节,结下果子,就给我导师寄一筐,给师姐寄一筐,给学长寄一筐,再给薛领队寄一筐。”

      他用不戴耳机的那只耳朵倾听着聂逍的呼吸,聂逍什么也没说,但孟如琢听懂了他的问题。
      “至于你……金桔寄到北京,这么远的路,即便是顺丰也没有办法保证一个都不坏的。”
      “你可以直接自己来摘着吃,吃多少我都不会怪你的。”

      孟如琢感觉到脸颊一烫,是聂逍轻轻向他呼了一口温热的吐息。
      气息很长,半晌才散,如一个雾化的深吻。
      他试探着问:“你的遗言呢?”

      良久没有回应。
      一切人类活动的痕迹都消失,只剩下风声和乐声,寒冷便阴魂不散地显形。
      弦音一浪又一浪从耳中推出来,辽阔又冷冽地展开在黑暗中。
      孟如琢不知道这首歌对于聂逍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此刻他才觉出一点悲怆来,让他几乎相信——
      聂逍迟早会在某一次出发前安排好所有后事,然后真的一个人走向死亡,一句话也不会留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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