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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糊粥 "确实难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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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屋内光线渐暗。
萧烬别院的屋中烛台被点亮,昏黄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一个被黑布蒙头的中年男子被推搡进屋,踉跄着险些跌倒。箫烬一把扯下他的头罩。
"哎哟我的老天爷!"男子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大侠啊,您要请大夫好歹提前说一声,这突然把人绑来,认谁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箫烬冷着脸:"别废话,看病。"
郎中愁眉苦脸地摊手:"我连药箱都没带......"
"药箱。"箫烬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只手臂从门缝伸进来,递过药箱。郎中无奈,一把抢过,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才转身看向床榻。
沈离虚弱地躺在床上,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微弱。郎中坐下为他诊脉,又仔细检查了几处伤口。
"情况如何?"箫烬沉声问道。
"可曾发热?"
"用过药之后退了。"
郎中神色稍缓:"腰腹的伤未伤及内脏,好生调养应该能......"
床榻上的沈离指尖微颤,缓缓睁开双眼。待看清眼前陌生人,眸光骤然转冷,如刀锋般锐利。
"这位是大夫。"萧烬连忙解释。
老郎中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哎哟小祖宗你可算醒了!那日老朽走在路上突然被人套了麻袋,睁开眼就在这儿了。你这满身的伤啊..."他絮絮叨叨地掀开药箱。
"够了。"萧烬冷声打断,转向沈离时语气稍缓,"我蒙着眼带他来的,他不知此地何处。"
沈离目光在老者手上停留片刻,轻轻颔首,眼中冷意稍敛,闪过一丝歉意。
郎中擦了擦脸颊的汗水,取出煮过的药布:"得换药了。腹部伤的最重,伤口需要先清理干净,否则反复发热那就麻烦了!"
他取出清创工具,用烧酒冲洗。
箫烬为沈离解开衣带,苍白的皮肤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目,如同破碎瓷器上的裂纹。
萧烬看着心中发紧。
染血的绷带被缓缓揭开,露出腹部那道剑伤——原本整齐的切口因慕怀舟的粗暴处理变得更糟了。
郎中在他腰下垫好软枕,沈离因为牵拉的疼痛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会很疼。"郎中低声提醒,伸手去取铍针。
箫烬好忙问道:"可有镇痛之药?"
"来得匆忙,只带了必备之物。"
"无妨。"沈离道。
箫烬生怕他再弄伤自己,掰开冰凉的手指俯身道:"疼就抓着我。"温热的呼吸掠过沈离耳际。
铍针落下的刹那,沈离身形骤然绷紧,喉间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
随着治疗继续,他指节死死握住萧烬的手,冷汗浸透的衣衫在烛光下泛着水光。每一次动作都让他呼吸紊乱,消瘦的脊背在单薄中衣下起伏如浪。
当更深处的伤处被触及时,他整个人突然僵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别动!会伤到你的!"郎中急喝,箫烬立即压住他颤抖的身躯。
郎中试图用闲话分散他的注意,却见他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医治终于结束,沈离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湿发黏在颈间,眼睫低垂。
烧酒淋下的刹那,他全身肌肉绷紧,随即如断线木偶般瘫软。
郎中最后撒上伤药,为沈离用新的布条包扎伤口。
郎中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回头低声道:"这位公子气血两亏,我重新拟了方子,按此抓药,好生修养,三日后差人再来找我。"
箫烬抱拳:"有劳。"取出一袋银钱递去。
郎中连连摆手:"这...实在太多了。"
"今夜让先生受惊了,权当赔罪。"箫烬将银钱塞入郎中手中,不容拒绝。
待郎中离开,箫烬回身坐在榻边。他轻轻掖好被角,指尖却在触及沈离面颊时微微一顿。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沈离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苍白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脆弱,仿佛易碎的薄瓷,稍有不慎便会支离破碎。
箫烬凝视着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容,看着他无力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阴影,胸口泛起细密的刺痛。
恍惚间又回到太虚山的牢房中,怀中人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
那时的沈离仿佛稍不留神就会化作指间流沙。
"阎罗面前,我也要把你抢回来。"他眸中寒光乍现,指节攥得发白。
沈离静卧数日,苍白的面容终于透出一丝血色。萧烬守在榻前,见他气息渐稳,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想吃点什么吗?"萧烬俯身问道。
沈离微微摇头。连日苦涩的药汤灌得他舌根发麻,此刻什么都吃不下。
"城东新出的蜜饯果子?"萧烬不死心,"或是西街那家老字号的杏仁酪?"
见沈离仍是摇头,萧烬忽然想起什么,眼中一亮:"等着。"
他小心搀着沈离移到院中藤椅,又取来软垫替他垫好腰背。安顿妥当后,萧烬快步离去,衣袂带起一阵清风。
沈离望着他匆匆背影,好奇的眨眨眼。
半个时辰后,沈离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他扶着墙面走到厨房。
“着火了?”沈离探头进去。
只见萧烬灰头土脸,衣袖高高挽起,手背上赫然几个红肿的水泡,灶台上的铁锅里翻搅着一团不明物体,浓烟滚滚,场面堪称惨烈。
“你……干嘛放火?!”沈离愕然,一时竟说不出话。
“别进来!”萧烬手忙脚乱地挥舞着锅铲,试图挽救那锅“杰作”,语气却仍倔强,“再等等,马上就好!”
“要不……我帮你?”沈离试探着开口,可话一出口,自己都心虚——毕竟他的厨艺也未必强到哪儿去。
“不用!”萧烬斩钉截铁,一把将他推出门外,顺手“砰”地关上门,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回去坐着!”
不一会,萧烬小心翼翼的走进屋子。
他的手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那碗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玲珑。他轻手轻脚地将碗放在桌上,碗中盛着的“粥”黄白交杂,米粒半生不熟,隐约还能瞧见几块焦黑的“点缀”。
他扶着沈离进到屋里,沈离盯着桌上这碗“艺术品”,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第一次做,”萧烬难得局促,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又补了一句,“……要不尝尝?”
沈离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伸手去端碗,萧烬却忽然反悔,一把按住碗沿:“算了,我还是出去买——”
"哎!不行。"沈离手腕灵巧一转,轻松避开萧烬的阻拦。他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却又仰头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末了淡定道:"确实难喝。"
"难喝你还喝光?!"萧烬一把夺过空碗,气得直瞪眼。
沈离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眼底漾开一丝狡黠的笑意:"味道...很特别。"
"怎、怎么个特别法?"萧烬紧张地追问。
"从没喝过比药还苦的粥,"沈离眨了眨眼,"你说特别不特别?"
萧烬耳根"唰"地红透,指着沈离"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像只炸毛的猫似的,围着沈离转了一圈又一圈。
"萧...萧大哥,"沈离无奈扶额,"我都被你转晕了..."
萧烬猛地刹住脚步,大步跨到沈离面前,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子:"就...就那么难喝吗?"
沈离仰头看他,认真点头:"难喝。"
萧烬顿时蔫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嘟囔:"外面买的不合你胃口,我想着...给你做点合胃口的..."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谢谢。"
沈离垂下眼帘。自从沈家出事后,再没人特意为他做过一顿饭。这碗难喝的粥,让他心头涌起久违的暖意。
萧烬听到这声"谢谢",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情绪,又同时仓促别开脸。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尴尬,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你......"萧烬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平时都吃什么?"
沈离的指尖轻轻划过桌沿的木纹,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就...啃馒头吧。"
"那在栖霞岭......"萧烬突然眼前一亮,道"你特意绕远路给我买城东那家老字号的肉包?"
沈离的耳尖悄然染上一抹绯色,目光游离到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怕你吃不惯馒头。"
那时的沈离只是单纯地想着,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已经够惨了,至少该吃些像样的东西。
更为难得的是,终于有人愿意和他说话,哪怕只是简单的聊天。他那时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和人正常交流过了。
萧烬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既感动又惶恐。这份信任太过珍贵,他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救他出去。可当真正救出萧烬的那一刻,心底却涌起莫名的失落——以后还会有谁像这样,不顾流言蜚语,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吗?
萧烬凝视着沈离微微颤动的眼睫,那双眸子忽明忽暗,似有万千思绪流转。他忽而倾身向前,薄唇几乎贴上那泛着绯色的耳尖,温热的吐息若有似无地拂过:"真会疼人。"
沈离的脸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他猛地站起身,语无伦次道:"我、我去院中透透气..."话音未落就要往外冲,却瞬间被萧烬一把拉住。
"慌什么?"萧烬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人拽住。他眼底噙着促狭的笑意。
沈离只觉得被萧烬触碰的地方像是着了火,滚烫的温度从手腕一路蔓延到心口。他下意识挣了挣,却没能挣脱,反而被萧烬顺势一带,踉跄着跌回半步。
沈离抬眸正对上萧烬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是盛着碎星的黑曜石,很好看。
萧烬低笑一声,道:"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离连呼吸都乱了节奏,道:“松……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