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雪剑》暖暖狐

5、相认 沈离耳尖泛

　　沈离缓缓睁开双眼，青灰色的帐幔垂落，隐约可见窗外的几棵树。屋内陈设简朴却透着雅致，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茶具，袅袅药香在室内流转。

　　他微微侧头，后背传来的柔软触感。这种舒适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记忆中最后一次躺在这样的床榻上，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床褥间隐约传来一丝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药草的味道，莫名让人心安。

　　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铜炉里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想撑起身子，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便从身体席卷而来。他重重跌回床榻，床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眼前一阵发黑，意识在昏厥的边缘摇摇欲坠。

　　沈离死死咬住下唇，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感受着呼吸灌入胸膛，将那股眩晕感一点点驱散。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几缕发丝贴在脸侧，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人快步走到床前，眼中难掩欣喜。他的目光在沈离脸上停留，带着几分探究和关切，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

　　"你终于醒了。"那人的声音低沉，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喜悦。

　　是在揽月阁遇到的那个使刀的男人。

　　沈离眉头紧蹙，眼中满是警惕与疑惑，下意识又要起身。然而他刚一动，男人的手掌便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男人的声音有些焦急，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沈离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唔..."沈离发出一声闷哼，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几分。

　　两个力量的相撞牵动了伤口，剧痛如电流般窜过全身。他咬紧下唇，眼神中的戒备更重了。

　　萧烬赶忙松手，“沈离，我是萧烬，你还记得吗？你在栖霞岭救过我的命！”

　　他掏出了当年那把孔雀石匕首，“你还把它交给我爹的！”

　　沈离绷紧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眉间拧起的纹路逐渐平复。

　　萧烬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想起来了？"那笑容里再寻不见之前的轻佻，只剩下不加掩饰的真心。

　　"...是你。"沈离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微弱。他眼中的戒备之色褪去，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箫烬笑了笑，终于松了口气道：“这是我自己买下的别院，没几个人知道，你放心住着。”

　　“嗯。”

　　"对不起，我来晚了……”萧烬的目光落在沈离脖颈上那道刺目的伤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得知消息时，他们已经把你关了一天……"他的语气中带着自责，"在牢房里你必定不好过……"话语戛然而止，似乎连想象那些可能的遭遇都让他难以承受。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握，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与悔恨。

　　"不晚。"沈离轻声道。

　　"嗯。"

　　“我给你煎了药，先喝药。”萧烬屈膝抵住床沿，左臂环过沈离肩头，小心的避开脖颈的伤。

　　他抽过云锦软垫，垫入沈离身后。

　　他一手执起青瓷药碗，舀起一勺药汤，低头轻吹，尝了一口确认不烫之后喂进沈离嘴里。

　　窗外树影婆娑，映得萧烬专注的侧脸忽明忽暗，他的眼底激起微不可察的波澜。

　　药汤入口的瞬间，沈离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瓷勺每一次靠近，他都会下意识地后仰，却又在萧烬不容置疑的目光中妥协。

　　药汤终于喝完了。

　　沈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还有一碗。”萧烬又端来一个小碗。

　　沈离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能不能不喝了？”

　　“不能。”萧烬再次拿起勺子。

　　沈离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缓缓垂落。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随着他认命般微微仰头的动作，那阴影轻轻晃动。

　　他的嘴终于慢慢张开。

　　桂花香气在唇齿间漾开，甜味取代了预期中的苦涩，沈离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描金碗中，桂花轻旋，香甜的气味飘出，是一碗桂花糖水。

　　沈离将"药"一饮而尽，舌尖轻舔唇角。

　　萧烬眸中含笑，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这一举一动。

　　"你还是这么爱吃甜。"萧烬唇角微扬，眼底泛起笑意，他指节轻叩刀鞘，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喜好倒是半点没改。"

　　沈离耳尖泛起薄红，睫毛急促地颤动几下，仓皇垂落。

　　他偏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你...戏弄我？"

　　萧烬缓缓倾身，呼吸几乎要拂上沈离的面颊，低沉的嗓音道："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他唇角噙着玩味的笑意，眼波流转间，泄出一丝掩不住的温柔。

　　箫烬放下手中的小碗，说道："在揽月阁听你说话时，我就觉得声音很熟悉，但又不敢确定是你。"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直到看见你小臂上的伤疤，竟然真的是你......"他目光转向沈离，语气关切："这是怎么伤的？"

　　沈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五年前白石山大火烧伤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箫烬眉头微皱："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沈离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垂着眼睫，沉默像一片阴云笼罩着他。

　　白岩山那场变故后，沈家一夜之间从武林中销声匿迹。他曾循着记忆，去拜访那些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至交好友"。有人隔着门缝窥探后，便再无声息；有人假意相迎，却只是为了算计他。父亲和大哥生前最重情义，可那些称兄道弟的人，转眼就能翻脸无情。

　　五年光阴，足够让一个快意恩仇的少年，尝尽世态炎凉。

　　"江湖上都说你疯了，成了杀人魔，这是怎么回事？"箫烬追问道。

　　沈离惨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苦笑："你……后悔认识我吗？"

　　"在栖霞岭我就说过，"箫烬语气里带着怒意，"我相信你，不信那些鬼话！"

　　沈离微微转头，目光与箫烬相接的刹那，呼吸为之一滞。那双熟悉的眼眸中映着的，是他五年来再未得见的信任。

　　五年来，他只见过猜忌目光，刀光剑影下的森然杀意，还有那些避之不及的唾弃与防备。唯有此刻，唯有眼前这人，仍用这纯粹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谢谢……"沈离目光闪动，轻声说道。

　　他无力地倚在软垫上，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因虚弱而发不出声音。

　　箫烬见了这副样子，怒气消散，他立即伸手撤去软垫，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平。隔着中衣都能感受到他的提问，很烫，这让萧烬心头一紧。

　　"别说话了。"箫烬拉过锦被仔细盖好，指腹轻轻拂过沈离汗湿的额角，"郎中说你要静养。"声音变得很轻。

　　沈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睫毛轻颤几下便沉沉合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只是眉心还蹙着一道浅浅的褶皱，他的眉头紧蹙，唇间溢出破碎的呓语。

　　即便在睡梦中也不能轻松。

　　“又做噩梦了吗……”萧烬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沈离渐渐平静下来。

　　太虚剑宗，牢房门外。

　　慕怀舟静立门前，看着石门上斑驳的痕迹。两名道士静静躺在青石板上，素色道袍染上了暗色痕迹，已没了气息。他眸中阴云密布，面上却不见波澜。

　　"开门。"

　　身后弟子慌忙撬动机关，石门刚启，浑浊的水流便轰然漫出，浸透了慕怀舟的衣摆。水痕在石板上晕开，模糊了先前的印记。

　　"在此候着，没我命令谁都不要进来！"他厉声道。

　　空荡的囚室里只余水声潺潺，慕怀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却不见沈离踪影。

　　墙面上那个不起眼的缺口引起了他的注意，水流正从缝隙中缓缓渗出。

　　静默片刻，他抬手将石板轻轻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慕怀舟走出牢房，对守候在外的弟子道："请客人过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暗红镶金锦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他身形魁梧，腰间悬着一柄乌木鞘长刀。

　　"慕道长唤萧某前来，不知有何吩咐？"男子抱拳行礼，语气恭敬。

　　慕怀舟指向石门上的刀痕："萧前辈是使刀的高手，且看这道痕迹，可有什么线索？"

　　男子凑近细看，眉头微皱："这刀法...看着颇为眼熟..."

　　"萧前辈但说无妨。"慕怀舟见他欲言又止，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男子迟疑道："道长知道我与萧云峥素有嫌隙，若我说了，只怕..."

　　"我今日专程请前辈来，而非萧云峥，心意还不够明白么？"慕怀舟温声道。

　　男子这才点头："这刀痕走势凌厉，正是绝刀门'断岳式'的特征。能使出这般火候的..."他顿了顿，"除了现任门主萧云峥，便只有他儿子萧烬了。"

　　慕怀舟颔首："萧前辈果然慧眼！您与萧云峥同门学艺数十载，对绝刀门的武学自是了如指掌。"

　　男子闻言神色黯然："同门学艺罢了……"

　　"前辈何必自谦？"慕怀舟忽然正色道，"您是萧远山，同那萧云峥都是老门主的亲传，后来有娶了老门主的女儿，赐你萧姓，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这蛊惑般的话语一出，萧远山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忙问道："道长此言……可是愿意助我？"

　　"萧云峥父子暗地里救魔头沈离，已不配执掌绝刀门。"慕怀舟走到萧远山身前，轻拍其肩，"前辈且宽心，此事我们需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说

　　一日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