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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梦罢?     许 ...

  •   许若睁开眼时这阳光是那样的刺眼,她眼睛不由自主的眨了几下。

      眼前既没有摊开的《霸王别姬》唱本,也没有窗帘缝隙里撒下的月光。

      “这是,戏台?”

      她脚下踏的是冰凉又坚硬的木板,上面却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被红漆反复涂抹过。似乎还有些粘稠,像是一片红色的泥潭,仿佛踏一脚就会让人陷进这温热的血中。
      她一低头,竟看见自己身上裹着一件大红戏袍。

      这不是寻常戏服里的那种正红,是那种红到极致、近乎发黑的艳红,滚边绣着繁复的花纹,金线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像凝固的血痕。

      那水袖宽宽大大的,缓缓的垂落在身侧,轻扫过戏台时,还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绸缎冰凉的紧贴着皮肤,这手感竟让她想起殡仪馆里盖在棺木上的红布,竟裹着一股化不开的死寂。

      这座戏台比她见过的任何戏台都要大,台口的栏杆上缠满了暗红色的丝带,但风吹过的时候,它们却纹丝不动,看起来倒像被钉在木头上的血痕。

      后台的方向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蒙着红布的灯笼悬在半空,光透过布渗出来,成了喜庆又阴森的正红色,更照得台柱上斑驳的红漆像在慢慢流淌。

      她竟真的站在这戏台上。

      而这个,她无数个日夜里反复描摹过的地方,在此刻,却像一个敞开的棺材,将她紧紧的困在其中。

      这台下并没有座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倒像是被泼翻了的墨池。

      可她知道那里有人,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那不是戏园子里老戏迷的期待,也不是同班同学的好奇,而是一种黏腻的、带着饥饿感的注视,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吐着信子舔舐着她的鲜血。

      许若的呼吸,却忽然滞住。

      她,看清了。

      是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眼睛,一双双的,亮得惊人,可那颜色却不是人类该有的瞳色。

      是血的颜色,是刚从伤口涌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猩红色。

      它们躲在这片黑暗里,像散落在黑夜里的火焰,密密麻麻的,让人望不到边际。

      它们没有脸,没有轮廓,只有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中央的她,连眨眼的频率都惊人地一致,带着某种诡异的整齐。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被锁在阁楼里的经历。
      那天是暴雨,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她缩在墙角,看漏进来的雨水,在地板上一点点积成小水洼,水里映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忽然就觉得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吓得她不敢出声。

      而此刻的恐惧,比那时更甚,有股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她连指尖都在发抖。

      “你可喜欢这戏台?”

      一个声音忽然从黑暗里钻出来,不高,不低,却带着种奇妙的穿透力,像指甲刮过木头。

      许若猛地抬头,却看见戏台左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他也穿着戏服,但却是鲜红的,料子看着像厚重的缎布,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最醒目的是他脸上的面具,是鬼狐狸的,但眼角和嘴角却用猩红描出夸张的弧度,像用血画上去的微笑,一直咧到耳后根。

      面具中央嵌着两颗眼珠,也是血红色的,和台下那些眼睛同出一辙,却多了几分嘲弄的活气。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戏袍的下摆拖在红得发暗的台板上,像一汪血渍正在慢慢晕染开。

      “红得像血,对吗?”面具人往前挪了一步,鞋子踩在红台上,发出些许沉闷的声响,“你心里是喜欢的。我看出来了。”

      许若攥紧了水袖,指尖深深的掐进掌心。

      她确实喜欢红色,喜欢戏服上张扬的红,喜欢胭脂铺在脸上的艳,喜欢台步踏在这上面的踏实。

      可眼前的红,却让她胃里一阵恶心,这不是生命力的绽放,而是死亡的凝固,更是无数双眼睛背后藏着对血肉的渴望。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被冻住的河水。

      面具人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闷在面具里,像隔着一层水。

      “一个过客。”

      他说,“和你一样,也曾站在这里。”

      许若愣住了。

      “很久之前,这里也有个戏子。”

      他忽然说起别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段久远的故事,“也穿红袍,也爱这戏台。他唱了很久,从生涩的小旦唱成挑梁的头牌,台下的眼睛看了他好久。”

      他顿了顿,血红色的眼珠转向台下那片黑暗,仿佛能穿透浓黑看见过去。

      “他成了很厉害的角儿,厉害到……连这些眼睛都怕他。”

      “那他……”许若想问什么,却被他打断。

      “他走了。”

      面具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走得很干脆,戏台空了很多年,直到你来。”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许若身上,面具上的猩红微笑仿佛更深了。

      “你和他很像。”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野心。”

      “一样的……命数。”

      野心?

      许若茫然。

      她从来只想安安稳稳的当个唱戏的,哪怕只是在后台打杂,哪怕只是在联欢会上念旁白,从没想过要成为什么角儿。

      命数?

      这又是什么意思?

      许若很是疑惑。

      “别否认。”

      面具人往前又走了两步,离她不过三尺远,她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像焚尽的灰的味道。

      “你藏在戏文里的那些心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这里的眼睛。”

      他抬手,带着黑色手套的指尖指向台下:“它们看得懂。”

      许若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台下的猩红眼睛似乎更亮了些,那黏腻的注视几乎要变成实质,落在她的戏袍上,像要将那层布连同她的骨头一起啃噬干净。

      “记得规矩。”面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在这里,你只能演观众爱看的戏。”

      “观众爱看的戏……”许若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这戏可不简单。”面具人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们的口味很挑,有时候爱听缠绵的,有时候爱看穿肠的,有时候……就爱看着角儿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话音刚落,许若眼前忽然飘起一行字。

      不是墨写的,也不是漆画的,是血的颜色,浓得像刚从血管里喷出来,悬在半空,带着温热的血腥气。

      (若观众人数少于10%,观众将会参与演出。)

      “参与演出”四个字,血珠还在慢慢往下滴,落在红得发暗的台板上,晕开几个小小的圆点,像绽开了一朵朵诡异的花。

      许若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当观众不满意时,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只有一双双红眼睛的“观众”,就会爬上台来,用他们的方式“修改”剧本,而她,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这时,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忽然从远处飘来。

      这不是她唱的,也不是面具人唱的,像是从戏台里钻出来的,又像是从台下的黑暗里飘上来的。

      那调子很模糊,听不出是哪一出,只觉得缠绵里裹着凄厉,像无数个戏子的声音叠在一起,哭腔里混着笑,欢唱里藏着怨。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却始终抓不住具体的词句,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听。

      脚下,红得发暗的台板开始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要冲破木板爬上来。

      台下的红眼睛忽然变得更亮了,注视的密度也骤然增加,像是催促,像是期待。

      面具人后退一步,重新隐入左侧的阴影里,只留下那句轻飘飘的话在戏台上空回荡:
      “轮到你了,戏子。”

      许若站在戏台中央,大红的戏袍裹着她,像裹着一团燃烧的火,又像一副沉重的枷锁。

      台下是无数双血红的眼,角落里是戴着黑红面具的诡异过客,空气中弥漫着血与红的腥甜,耳边是若有若无的诡异的唱腔。

      她忽然想起师傅说过,戏一旦开嗓,就不能停,哪怕台下空无一人,也要唱完,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红袍随着呼吸起伏,像一片小小的火焰在不断的跳动着。

      那些关于恐惧、关于未知的情绪,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了下去,是刚才那丝隐秘的喜悦,是对这片猩红戏台的奇异归属感,是骨子里对“开场”的本能回应。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流苏,水袖在身侧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红得像一道血光。

      然后,她微微屈膝,对着台下那些血红的眼睛,对着这片猩红的戏台,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时,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慌乱,不再是犹豫,只剩下一种冷静的、独属于戏台的专注,像所有即将开嗓的角儿那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用纯正的戏腔开口,音调不高,却穿透了那诡异的唱腔,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戏台:

      “好戏即将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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