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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春逝 雨季 与尘封的记忆 ...

  •   寒假过后,新学期又开始了。
      高三下学期,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重的紧张和焦虑的氛围。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警钟一样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江亦恒的座位一直空着。班主任王老师在开学第一天的班会上简单提了一句,说他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希望大家不要受影响,专心备考。同学们唏嘘了几句,很快就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学习中。毕竟,高考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一道关卡。
      对于沈栖梧来说,江亦恒的离开,像是在她平静的心湖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后,最终还是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留下水底的暗流在无声地涌动。
      沈栖梧盯着课桌右下角的刻痕发呆。
      那是去年秋天,她帮江亦恒捡散落在地的竞赛题集时,他用铅笔轻轻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企鹅,旁边写着“送总爱弯腰的小朋友”。
      她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尤其是在课间,或者发呆的时候。然后,她会迅速收回目光,心跳漏掉半拍,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知道,这样很傻。
      她应该把他彻底忘记,专心准备高考。
      但她做不到。
      关于他的一切,都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他阳光的笑容,打球时的英姿,课堂上专注的神情,还有那个在图书馆顶楼显得疲惫而脆弱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夏星似乎也察觉到了沈栖梧的低落。
      “栖梧,你是不是……还没走出江亦恒转学的事情啊?”一次午休,夏星忍不住问道。
      沈栖梧正在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啊。”
      “还说没有?”夏星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最近魂不守舍的,就知道低头做题,以前还会跟我聊聊天,本来你的话就不怎么多,现在更少了。是不是……还喜欢他?”
      沈栖梧沉默了。
      喜欢吗?或许吧。但那份喜欢,早就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悸动和期待,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酸涩和遗憾的复杂情绪。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说服夏星,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啊,是过去了。”夏星叹了口气,“不过,栖梧,我觉得你应该往前看。高考就在眼前了,别因为其他无关的事情分心,好吗?答应我。”
      “我知道。我答应你。”沈栖梧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像口头上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的。
      三月的雨季如期而至。
      南方的春天总是伴随着连绵的阴雨,潮湿而缠绵。这的天气,总是容易勾起人的愁绪。
      沈栖梧不喜欢下雨天。雨水模糊了窗外的风景,也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加压抑。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雨滴滑落,思绪飘远。
      她会想起高二那个初夏,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江亦恒的心意。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过得也很慢,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而现在,未来似乎只剩下高考这一条路。
      四月,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高考。
      模拟考放榜日,沈栖梧在公告栏前挤得汗津津的。她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二十,足够考上省内最好的大学。
      但她的目光越过榜单,在教室后墙的空座位上顿了顿——那里曾经堆着江亦恒的竞赛题集、篮球护腕,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润喉糖。
      “栖梧!”夏星拽了拽她的衣角,“王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王老师翻着她的试卷,眉头微蹙:“最后一道导数题,步骤分扣了两分。”她推了推眼镜,“不过……”她从抽屉里拿出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江亦恒走前留下的,说要是你这次卡壳,就给你。”
      沈栖梧接过纸,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导数的解题思路,最后一行画了只小企鹅:“送总爱钻牛角尖的小朋友——亦恒。”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想起上周在图书馆顶楼,她对着错题集抓耳挠腮时,江亦恒突然出现,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这题我用三种方法解过,你看这种是不是更简单?”那时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可她只是埋着头,小声说“谢谢”。
      “老师,他……”她喉咙发紧。
      “转学手续办得急,没来得及告别。”王老师叹了口气,“他父亲说,北京的学校那边催得紧。”
      沈栖梧攥着那张纸,指腹蹭过小企鹅的轮廓。原来他不是没注意到她的挣扎,只是他的关心,也像他的梦想一样,被现实碾碎在了转学的行李箱里。
      她常常会梦见江亦恒。
      梦里的他,有时是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有时是在教室里安静地看书,有时……他会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叫她的名字。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沈栖梧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和心痛。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他了,可是,思念就像藤蔓,一旦生根,就无法遏制地疯狂生长。
      五月中旬,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校园里的气氛也变得愈发凝重。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埋头苦读。
      沈栖梧也全身心地投入到最后的冲刺中。
      她剪掉了留了多年的长发,变成了齐耳的短发,看起来清爽了很多,但也更加的显清瘦。她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站在教室后窗,望着操场边的香樟树——那里曾是江亦恒和陈曦并肩散步的地方。
      现在,树底下只有夏星在和朋友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碎银。
      “栖梧!”夏星跑过来,额角沾着汗,“我刚才看见传达室有封你的信!”
      沈栖梧的手一抖。
      信封是淡蓝色的,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江亦恒的。
      她颤抖着拆开,里面是一张便签纸,背面是他用铅笔画的星空:“听说你最近总熬夜,别太拼了。高考不是终点,星星才是。等考完,我带你去看猎户座大星云。——亦恒”
      日期是她生日那天。
      原来他走前,早就写好了这封信,却终究没能寄出去。
      “栖梧?你怎么哭了?”夏星慌忙递来纸巾。
      沈栖梧摇头,把信贴在胸口。
      星空在他画笔下明明灭灭,像极了他那天在图书馆顶楼抬头看天时,眼底的光。
      她知道,高考是她目前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她必须全力以赴,不能有任何闪失。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某种解脱。
      她希望高考结束后,能够彻底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五月三十号,距离高考还有七天。
      下午的自习课上,沈栖梧盯着课桌上的小企鹅刻痕发呆,班主任王老师神色凝重地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王老师。
      王老师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开口:“刚刚接到消息……我们年级的江亦恒同学……今天早上……在北京……遭遇了车祸……”
      “轰——”
      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出,染红了校服领口。
      耳边是夏星的尖叫,是同学们的抽噎,是电扇转动的嗡鸣。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不可能!他昨天还给我写了信!”
      王老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老师知道你难过,但……”
      沈栖梧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车祸……
      江亦恒……
      北京……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脏。
      怎么会?怎么可能?他刚刚才转学到北京,怎么就……遭遇车祸了?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警方初步判断是对方车辆闯红灯……”王老师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断断续续地传入徐微雨的耳朵里,“……学校已经联系了他的家人……”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了。虽然江亦恒已经离开,但他的名字,他曾经的存在,依然牵动着很多人的心。
      沈栖梧踉跄着扶住课桌。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图书馆顶楼。他坐在旧课桌前,台灯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他说:“我爸说,理论物理没前途。”她刚要开口,他却被电话打断,摔门而去时,书包带勾住了她的笔盒——那里面有她偷偷放的星星糖。
      她摸出兜里的星星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响声。原来有些话,还没说出口;有些心意,还没来得及传递;有些人,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已经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春天。
      沈栖梧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不可能的……一定是假的……他只是转学了,他怎么会……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法思考。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沈栖梧都浑浑噩噩的,与行尸走肉没有两样。她听不见老师讲了什么,看不见周围的同学在做什么,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个不断重复的、让她心碎的消息。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默默地收拾着书包,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悲伤和震惊。
      夏星扶着摇摇欲坠的沈栖梧,慢慢地走出教室。
      “我送你回家吧,栖梧。”夏星扶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栖梧摇了摇头,脚步虚浮地向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想……立刻飞到北京去。
      她要去看看他,确认他还活着。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要去医院……”她喃喃自语,眼泪模糊了视线。
      “医院?”夏星拉住她,“听老师说,他已经被送到医院抢救了,但是……情况可能不太好……”
      情况可能不太好……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敲碎了沈栖梧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她停下脚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夏星连忙扶住她。
      “栖梧!你冷静点!现在这个紧要关头,你不能有一丁点的闪失!”夏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吼道,“栖梧,振作起来好吗?我们先回家,然后再想办法!”
      回到家,沈栖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翻出江亦恒的错题集,扉页上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背面是他的字迹:“送给总爱问‘为什么’的你。”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他?
      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们在图书馆顶楼的对话。他说:“我爸要我去北京,可我想留在这里。”她说:“那……我们考本地的大学好不好?”
      他笑了,眼睛里有星星在闪:“好啊。”
      可现在,他的星星,永远地熄灭在了北京的夜空里。
      她抱着错题集,蜷缩在床上。眼泪浸湿了书页,模糊了他的字迹。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沈栖梧在心里默念:
      江亦恒,你看,今年的桂花又开了。
      可是,你再也闻不到了。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瞬间将她吞噬。
      她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无能为力。连喜欢一个人,都只能偷偷摸摸,连他遇到了危险,她都只能在这里干着急,连去看看他的资格都没有。
      沈栖梧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夏星打电话来,告诉她,江亦恒……抢救无效,去世了。
      去世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彻底击垮了沈栖梧。
      她握着手机,呆呆地听着电话那头夏星的啜泣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了眼泪,也没有了声音,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
      江亦恒……去世了……
      她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说出口。
      巨大的悲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仿佛整个心脏都被撕裂了,空荡荡的,只剩下无尽的哀伤和悔恨。
      如果……如果她当时勇敢一点就好了。
      如果……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胆怯,告诉了他自己的心意,是不是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可是,没有如果。
      现实是一堵冰冷坚硬的墙,她一头撞了上去,头破血流。
      那一晚,沈栖梧哭了整整一夜。
      她抱着江亦恒曾经用过的那本错题集,仿佛上面还能感受到他残留的气息。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一件痛苦而绝望的事情。
      尤其是,当你喜欢的那个人,永远地从你的世界里消失,而你连说爱他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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