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将归》荼宁宁

77、火

　　一个鸟鸣虫叫的清晨，知意踩着时分到了宫中，不免有些气喘吁吁。

　　她的气力还没恢复过来，身旁便突然钻出一个跟她关系要好的同僚，跟她搭话说：“妹子，你知道昨天那事不？”

　　昨天，发生了什么？知意一头雾水。

　　同僚见她这副疑惑的样子，反吃了一惊：“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知意脑子都木掉了，这人说得这么夸张，好像自己是漏了什么天大的讯息似的。

　　“许是我跟我爹都睡得早，没听见罢，到底发生什么了？”

　　同僚才神神秘秘地凑近跟她讲：“昨日刘国舅的府上，半夜竟走了水，那火是越烧越大，老半天都没灭不掉。”

　　“好在最后没有人伤亡，只不过刘国舅这世代承继的祖宅，如今被烧得就剩个空壳子了。”

　　知意花了半晌才接受这个震惊的消息，就在昨晚，竟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

　　同僚继续说：“本来刘国舅一家就不差钱，重新修一间宅舍便是。但国舅这个人却好似癫狂了一般，扯着嗓子对外喊，有人要害他！”

　　“害他？”知意听得认真，“真有这事？”

　　“刘国舅为何会这样觉得？”

　　同僚这回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那么大的火......但估计今日朝会上，刘国舅会一把鼻涕一把泪跟陛下扯这件事的。”

　　知意忐忑不安地听完了这一切，只希望这样的“意外”不要发生在自己头上。

　　早朝时，跟那位同僚猜测的一样，当今的国舅刘念，果然抹着眼泪跟新帝诉苦。

　　刘念跪在地上，硬要徐彻给他主持公道：“那是刘家祖祖辈辈打下的家业，竟然说没就没了啊......”

　　“明明昨天白日还一副宾主尽欢的欢宴局面，到后半夜，那个王八羔子就一把火给我们府上点着了。”

　　刘念一吸鼻子，手指都竖向了天上：“绝对是他，就是他那个混账，一把火放在了我府上柴房，结果将整座府邸都点着了！”

　　徐彻神色淡淡，作出不解的模样：“舅父口中说的是何人？”

　　刘念信誓旦旦，那人正是新上任的畿尉蒋时岚。

　　众人无不惊诧骇异，纷纷相互议论了起来。

　　徐彻趁此传蒋时岚入朝。

　　不比刘念的歇斯底里，蒋时岚本人却显得云淡风轻，到殿中站定后，朝刘念投去的目光也漫不经心。

　　知意观摩完了刘念的表演，一直注视着新帝徐彻的神情变化。

　　不知是不是为这个舅舅感到丢脸，徐彻脸色黑了又黑，且格外凝重。

　　刘念这个过继来的舅舅，从前就踩在他母后头上耀武扬威，仗着这层辈分在，还时不时就爱对朝政指手画脚。

　　但这场火导致的事太大，他不能不管。

　　“舅父先别着急，朕同你一般，亦是万分痛心的。”

　　“但按舅父方才所指认的，你认为那蒋时岚是放火的凶手，可有依据？”

　　刘念一听，更是义愤填膺：“怎么没有依据！那小子不过是得了我的推荐，才挤进这畿县里边来，只不过没做上他日思夜想的御史官，跟我撕破了脸皮，又怀恨在心报复我来了。”

　　“我要是再多个心眼，当初就不该把他捡回来，是条狗都比他会摇尾巴。”

　　徐彻听完，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

　　他将蒋时岚唤到前边来，正色问他：“方才刘国舅所说的，可是事实。”

　　蒋时岚跪在前边，对徐彻低眉顺眼，所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

　　“没一句是真的。”

　　四下哗然。

　　蒋时岚清了清嗓子：“制科是我自个儿凭本事考的，这乌纱帽也是堂堂正正得来的，刘家他不过是打发了臣几个钱，要臣办事，臣没答应，这才血口喷人来了。”

　　知意见蒋时岚岸然肃立，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就知道此事并不是简单能解决的，反而颇为棘手。

　　那新帝会怎么处置呢？

　　徐彻问半天问不出个结果来，只好让其余臣子先散，留了刘念和蒋时岚二人单独问话。

　　他扶额不放，亦是颇觉头疼：“所以舅父你是说，昨天傍晚在府上设了宴席，下人们又没注意留在柴禾里边的火星子，这才酿成了惨剧。”

　　“而蒋卿又恰来赴了宴，你就认为是他干的？”

　　刘念对着他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还是因为他昨日有整整半个时辰不在席上，旁人都不知道他究竟上哪儿去了，到散席的时候才慢慢悠悠回到了厅内。”

　　蒋时岚打断他：“我不是早告诉过你，那时我到外头找了个清净处醒酒去了。你说我纵火，又全无证据，我看你才是那个血口喷人的。”

　　随后转过来附身向徐彻陈言：“微臣深知陛下是极为知事理的，还望陛下能明察秋毫，切莫偏听偏信，趁早还微臣一个公道。”

　　刘念在旁就要发作，又念及场合，忍忍过去了。

　　徐彻没办法，三张嘴又始终讲不清楚，便对二人说道：“既然刘府失火一事疑点重重，那朕将此交由刑部审结，将事实结果都查明清楚，二位可有意见？”

　　蒋时岚自认问心无愧，自然是无话可说。

　　刘念方才情绪激昂控诉了半天，若此刻不答应，又显得怪异起来，于是也并无意见。

　　由此，徐彻便将方才的证言和两位当事人打包交给了刑部。

　　刑部那头本来觉得此事无甚可查，但因是皇帝的亲令，也老老实实接了下来。

　　巧也不巧，这桩案子落到了刚病愈复职的卫言齐手上。

　　尽管刘念得知后异常反对，但决定好的事又不是那么轻易能改变的，何况刘念也说不出卫言齐应当回避的正当理由来。

　　刻意也不刻意，卫言齐传话给了蒋时岚，让他到刑部来对个口供。

　　蒋时岚其人，不论内在如何，长得是浓眉大眼，一身正气，而开口说的话也不多，寥寥几句，却总直击要害。

　　卫言齐与他面对面而坐，开门见山地问：“你和刘国舅有过仇怨？”

　　蒋时岚面色不变：“我自认算不得仇怨，因为我从来没做什么亏心事，是那刘家屡次招惹我。”

　　“招惹你？”卫言齐挑了挑眉，示意他明言。

　　“既然世子要查明真相，那我便直说便是。刘家看我在制科中考得不差，便邀我到府上谈话，许诺我好处，但日后却要帮他们做些事。”

　　“你没答应？”

　　蒋时岚眼睛也不眨：“正是。”

　　卫言齐来了兴致：“刘家让你做的事，该不会......”

　　蒋时岚想了想，说：“倒也没那般腌臜，只是不可明说。”

　　“只不过每年从赋敛中捞给他们的好处，不少于这个数。”蒋时岚默默竖起了三根手指。

　　卫言齐想了片刻，顺着继续问：“刘家说你没做到御史官，要报复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蒋时岚讥笑：“都是无稽之谈，那只是我原本的志向罢了，但在哪儿做官不是做，刘家臆想我会因此自暴自弃，但我不会。”

　　卫言齐将他所说的话一一记录在册，与此同时再问：“那你为何昨日又去了刘家的宴席。”

　　“因为......”

　　“刘家在失火前并未与我撕破脸皮，府上设宴来的多是我的同年，结识些人脉，好处就不必多说了。”

　　还有一个关键的节点，卫言齐对着卷宗，反问：“你昨晚在席上离开的那一个小时，真是醒酒去了？”

　　“是。”

　　“有无人可作证？”

　　蒋时岚沉思片刻，回答说：“当时我在院后，只有侍从跟着，没别的人在。”

　　就算有什么丫鬟婆子看见了，但刘家的人也未必会承认。

　　卫言齐只好先将这点放下：“今日就这样吧。”

　　审问完一遍后，蒋时岚这人看样子并不把刘家放在眼里，作案动机也不明显，但对于这些供述，最后还是要与人商议一番。

　　那么还需要让刘念来一次。

　　卫言齐脑中回想他平日行径，和从前接触过的所作所为，不免觉得苦不堪言，如临大敌。

　　他等了一会儿，刘念才姗姗来迟。

　　卫言齐心中再不屑，还是伸出手掌对向前方的座位：“国舅爷，请！”

　　刘念不情不愿坐在刑部官廨内，又心系自家宅子的损失，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卫言齐不多客套，直接对着疑点问：“国舅爷可确定，昨日的火是从柴房燃起来的？”

　　刘念一听到这个，情绪便激动得不行。

　　“那可不是，还趁昨儿半夜的时候，下人在外只管喊‘柴房起火啦’，我起来一看全是茫茫火光，费了好些力都灭不下来，这是铁心要烧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卫言齐无言以对，只默默地在案卷上第二栏画上一个圈。

　　下人说的，不是他亲自看见的，那就还存疑。

　　会是意外吗？

　　烧在柴房的火，若下边人及时发现，为何还止不住火势呢？

　　如果存在纵火者的话，提前做些准备，比如往地上浇上油，就能达到刘念口中那般效果。

　　纵火者又是冲什么而来的呢？

　　为财？烧光了刘府，他也得不到半分钱财。

　　为人？而刘家的人又全都平安脱困，不知是运气尚在还是刻意安排。

　　但若说刘家和什么人结过仇怨，卫言齐光是自己知道的，就多得数不清了。

　　卫言齐又在案卷上写了两笔，抬起头来再问刘念：“国舅爷为何认定是蒋时岚纵的火？”

　　“不是他是谁？昨日席上有那么多人，就他对我倨傲成那个样子，搞清楚谁才是主人！”

　　卫言齐见他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如果蒋时岚真是纵火的那个人，为什么会如此作态引起他的注意呢？

　　面前的刘念依旧喋喋不休，卫言齐在脑子里想着，是该亲自去看一看火灾残留下的残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