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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小探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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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第二天照常来到了台院办公处。经一夜的冷静,她拿起昨日她写的和同僚帮她改的两份奏章,一一比对起来。
原来此处应该抬写,而另一个地方应要避讳却没有注意......
知意将这些错误都记在了脑中,看得越多,明白得也就越多。
遇到实在理解不清的地方,她就用墨笔圈出来,到最后一并向同僚问询。
如此这般,知意大致通晓了那些细枝末节上的规矩。
待新的任务再派发下来,她终于不似昨日那样满头雾水。
知意认认真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头也不抬,一心一意将它写规整,下笔时也有把握了不少。
周围同僚见她的样子,也识趣地不去打扰,自顾自安静做事。
知意写好,请身旁的同僚先帮忙察看一番。
对方从头看到尾,没见着什么错误,示意知意不用再修改了。
知意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下能估计能交差了吧。
最后,她找到黄智平,双手捧起这份文书:“大人,您要的奏章我写好了。”
她伸出双手,将今日的成果交给了他。
黄智平面无表情,接过她写的奏章,晃眼一看,又抬眸盯了知意一眼。
知意被这一眼盯得心里发毛,不自觉紧张起来。
他的视线回到了纸上,通篇一扫,并未花多少时间,便点点头将奏章搁在了一旁。
随后也不再说什么,自顾自眯起了眼。
这意思是.....她过关了?
知意再观察了几秒钟,黄前辈面色依旧淡淡的,并无什么波澜。
她忍下内心的喜悦,低头与他告辞:“若无要改正的地方,属下就先退下了。”
黄智平依旧没什么反应,仿佛并未听见一般。
知意一步一步后退,余光直瞥外面亮影,到身子与门平行时,就转身一溜烟就离开了此处。
终于跨过一座大山,知意悠哉游哉走在回去的路上。
碰巧,在她哼着小曲时,昨日那位同僚与她迎面撞上。
同僚见知意的样子,笑着说:“终于过黄大人那一关了?”
知意倒也没得意忘了形:“那倒没有,只不过稍微能看过去罢了。”
同僚宽慰地摇摇头:“黄大人就这样,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刚来的时候,他还直接把公文给我扔地上了。”
知意微讶,张大了嘴。
“但后来,我确实是同期里面进步最快的。”
“妹子你好歹也终于有了起色,实在是件好事。”
知意讪讪回应。
这黄前辈竟对所有人都这般敷衍,都不知其他人怎么熬过来的。
就这样过了几天,她除了装模做样写奏章,还干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过,将繁琐又费神的差事做完过后,知意又遇上熟人。
下过雨雾蒙蒙的午后,知意依命将文牍交给了御史中丞审阅,正在回去的路上。
她避开地面上那坑坑洼洼的积水,小心踩着步子。因为没带伞,她不停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在半路中下起雨来。
她格外谨慎,使身上不被沾湿,但视线中忽地出现一双玄色皂靴。
知意顺着往上抬起头,一见着他的面孔,情不自禁就喊出声来:“大表哥!”
江亦舲眼笑眉舒,温声回她:“是阿意啊,这么巧。”
“表哥怎么会在这儿?”
“去吏部拜见一位前辈,没想竟在这儿遇上了你。”
江亦舲抬眸打量起知意来,说起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对方身着官服的模样。
新官上任,这一抹深绿色格外显眼,似乎更衬意气风发的初入仕途者。
“挺合适啊,很少见有人能将这身衣服穿这么好看。”江亦舲忍不住打趣。
知意脸微红,想起自己这两日的处境,还是摇了摇头:“穿上这身衣裳后,过的日子可真不容易啊。”
什么时候她才能像旁人一样驾轻就熟呢?
知意瞧了眼依旧云淡风轻的江亦舲,他在前一年的会试中排到杏榜第四,眼下正在吏部研习,还未授官。
没想到,自己还抢在了他的前头。不过江亦舲这些时日也忙着熟悉官场礼节,结交同年,还上门拜访一些老前辈,估计不得闲,但也很充实。
“那我估计帮不到你什么忙了,但若有想倾诉的,尽管找我。”
知意听他的话,稍觉释然,心中的云霭也神奇地消散几分。
“多谢大表哥,希望我以后也能靠自己解决这些事。”
“那是再好不过了。”
江亦舲将知意送到了台院的门前,与她告别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知意这才反应过来,大表哥跟她要走的路,似乎完全相反呢。
还劳累他绕这么远。
知意回想起,江亦舲年岁也够了,到江府提亲的人其实一直不少。
而自放榜后,那说亲的人都快把江府门槛踏破了,别家都抢着想要他这位能干的女婿呢。
但大表哥这边却一门亲事都没应下。
不知他自己是如何作想的。
知意收拾收拾,又忙起了自己的事来。
眼看到了快下值的时候,忽然有个小吏跑来找她,说是黄大人让她过去一趟。
知意瞧了瞧外边的天色,心里直犯嘀咕。
黄前辈主动找她?这可是头一回,也不明说是什么事。
知意只好硬着头皮,敲响了黄前辈公事房的门。
“进来。”
听见一道苍老的男声,知意推开门,入了室内。
黄智平在埋头看公文,等知意站定,才抬起头看她。
“熟悉了几天,你觉得胜任这差事,得要些什么?”
知意被突然一问,前几天写过的公文全都变成了天书飘浮在眼前。
肯定不是这个......
黄前辈倒在前面替她做了回答:“那些纸上的东西,谁不会写?你们新来,我都懒得教。”
知意几乎不敢信他说了什么,控制不住地在心里默默翻起白眼。
他什么都没教过,等她自己学会了,又说这些东西简单得不行。
气死人了。
黄前辈慢慢悠悠继续接道:“所以说,干这一行——通文达礼,明公正气,是一样也不能少的。”
知意才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听见这八个字,不免有些吃惊。
“有的人读了一辈子书,却做不到这几个字;有的人只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比谁都龌龊。”
“做学问容易,做人却比做学问难,你说是不是。”
黄前辈下巴一抬,又紧盯着知意。
知意一下被震住,僵硬地点了点头:“嗯。”
黄前辈目光如炬,此刻倒显出几分年轻人独有的朝气来。
“你能来这地方,想来是有几分本事的。”
“但我说的这些道理,恰恰是最难参透的。”
就算听说,也难以记在心里;就算记在了心里,也难以真正践行。
所以说,黄前辈这算是对她抱有期待吗?
是接纳她了吗?
但现下,知意口中无端哽塞,到底该怎么回应他所说的呢?
“无论走到哪步,都要记住这些。”
他想说的,似乎已经说完了。
知意想来,他说的是很有道理,只是自己的阅历还太少。
知意神情认真,低头作揖礼:“我明白了,多谢前辈指点。”
黄前辈不着边际地撅起嘴唇,又从手边理出几份文书来。
“既然明白了,再把这些拿去改好,明早交给我。”
知意一愣,手臂很自然就伸出来,将文书接过。
又让她写......还是明天早上交......把她当个人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