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断梗 ...
-
再过了不久,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许许多多的人围在了照壁跟前,不仅有心系自身前途的考生,还有特地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知意这次又费力挤了半天,才勉强看见了黄榜的边角。
她心中似乎渐渐响起了鼓声,这个时候竟比应考的当日还要紧张。
知意不太敢看,便从下到上慢慢找自己的名字。
寻了半天都没瞧见自己的名姓,她又一时心急,视线移向了正上方,却蓦地愣怔在了原地。
榜上第三位赫然列着“李知意”三个字。
尽管早有准备,但此时她内心的激动,是从前任何时刻都无法比拟的。
她不仅考中了,还名列前茅。
往前的数个枕书而眠的长夜,终于在此时得了报偿。
她一路小跑回家,急切地想要告诉爹爹、告诉阿妹,她做到了。
她的脑海里也再装不下其他,四下皆空,但仿佛还有一人,在尽头等着她。
知意停下了脚步。
她的喜讯,也应当分享给与她携手的那人。
夜里,她在鸽子振翅飞走的同时,将自己半个身子也探出了窗外。
两年前水路辗转,初到长安时,她想过许多次,往后的自己会到哪儿去,会做些什么。
如今,她虽然才踏出了第一步,但大约没有让那时的自己失望吧。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那只鸽子便叼着信封,大摇大摆地飞了回来,在她的窗沿之上站定。
知意嘴角微翘,难道是因为现在夜深了,这只小鸟儿也一点不知道避着人。
不过,他们究竟还要像这样传话多久啊,实在是麻烦。
这回的信封装得还挺厚,难道他是早有准备?
知意将里头信纸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对方戏称她的称呼:“小探花”。
她对这样的吹嘘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若是这时身旁站上个人的话,她也许会脸红发烫。
前面满满一页都是对她的恭贺,看卫言齐的样子,怕是在她之前就知道了这消息。
知意能感到,这字里行间想要表达的,不仅仅是“恭贺”,还有的是“尊重”,也或许还有一丝“爱护”。
他们所希望的彼此并肩,绝不只是某一方努力即可。知意所作那么多,能否跟上他的步伐了呢?
但后一页纸,却写了些知意意料之外的东西。
卫言齐在信上说,太子殿下借考卷掉包一事做文章,按迹循踪,已经查出此事与陈家脱不了干系。
这也与知意猜的一致。所以,这究竟是陈芝龄一个人的作为,还是陈家长辈也参与的呢?
卫言齐还说,他这回还趁机在太子耳边添油加醋,陈家所作所为,怎么都不能轻饶。
知意读到此处,不自觉一笑,仿佛瞧见了他说话时的表情。
其余的,大概还需要知意走一趟,去亲自作证,这又是一个有仇报仇的好机会。
卫言齐像是又猜到她念叨不休的事,安慰她说,再过不久,他的“病”就能痊愈了。
知意有些不解,虽说她很清楚他这突发的恶疾是怎么一回事,但何时能好难道也由他自己决定么?
太子如今想站稳脚跟,首先该拉拢与自己相近的一派臣子,再铲除异己。
前头的事做了一大半,后头的事竟也跟着解决了些。
比如说方才所提到的陈家,是该好好清算一番了。
再者,也是最不容易解决的,是太子的母族刘家。
刘家不仅善于调配药方,也擅长研制毒药,这一族所掌握的技法堪称空前绝后。
但先前需要他们的人,眼下却重病不起。而太子徐彻,并不吃他们这套。
毕竟,他也清楚是什么人将他父皇害成这般模样的。
但刘家毕竟扎根多年,对付他们,还得慢慢来。
卫言齐又写道,届时知意脑中的那些鬼点子,便可以发挥用处了。
而对赐婚一事,也不是那么难解决。卫言齐不愿意,太子也不会强求。
毕竟多一臂膀,不如少一对敌。
知意通篇读完,桌边烛火已然燃去了大半。
一切都捋顺了,而她的前路也明晰不少。
今日就到此吧。
-
知意没想过,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
太极殿中,与她正面相对的是太子徐彻。需要知意指认的是,两份考卷中属于她的那一份。
这一切很简单,甚至她闭着眼都能摸出自己花费心血写过字句的纸张。
而原本的礼部陈侍郎,现在面如死灰,整个身子几乎匍匐在地,迎上的只有太子徐彻不屑一顾的眼神。
知意想,其实有她无她,结果都是一样的。
陈侍郎过去十多年间收受贿赂、贪赃枉法、受人所托改动科考名次的证据都摆在了眼前,足以使他整个家族蒙受大难。
知意并未萌生出一丝怜悯。倘若此人不伏法,恐怕像她一般的更多人命运又会遭改写了。
这些罪证加起来,至少流放之刑是跑不掉的。
最后,知意到监牢里边,还要看望一个人。
从门口进去,左数第三个囚室,陈芝龄与母亲被一道关押在此。
她始料未及,自己的生活会遭受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前夜见爹娘慌乱地收拾家中行装和能带上的金银细软,陈芝龄还尚未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后,官兵已经将自家府邸团团为住,连气都喘不出。
再之后,爹娘才知晓她做的事,开始一个劲儿地数落她。甚至,娘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但陈芝龄依旧想不明白,爹那些摆在眼前的罪证,他们是完全看不见吗?仅凭她一人所为,难道还能使全家蒙难?
连弟弟到这种时候都能骑到她头上斥骂她,陈芝龄恨不能一把将他掐死。
但她没有这样做,没有意义。她清楚地认识到,陈家完了。
以至于让她更恨李知意了。
而这人,还敢在她眼前来耀武扬威。
陈芝龄一双眼将她死死盯住。
知意敢独自一人来见她,便也有安全无恙回去的信心。
她有很多话想问陈芝龄,但眼下瞧见了她的苍白面容,又觉得难以说出口。
思前想后,她决定先问:“你很讨厌我?”
话音一落,这窄小室内竟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陈芝龄冷笑一声,仿佛认为她所言甚是滑稽。
“这不是明摆着的,难道你觉得自己还不够讨厌?”
“为什么?”
她们两个并没有接触几面,但陈芝龄却对她有这么强的敌意。
在来之前,知意其实猜过许多种可能,但还是想亲耳听见那个答案。
陈芝龄觉得更好笑,甚至想捧住肚子笑出声来。
但她面上的表情却一点点冷却,反问:“你很得意是么?”
“那我告诉你为什么吧。”
知意感到有些呼吸不畅,许是因为这牢狱太过压抑了。
“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昭明侯世子了。”
“那时我寻常上门跟他一起玩,但他待我跟旁人,一直都没什么两样。”
再后来,母亲给她相看的人里,没一个是能比过他的。
陈芝龄一直对他念念不忘,直到李知意的出现。
“我的家世比你好这么多,但他宁愿看上你这个初来乍到的丫头片子,也不愿对我施舍那么一个眼神。”
“你让我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竟是这个缘由,知意从未细想过。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因为,她觉得对方有些可怜。
可怜,亦可恨。知意告诉自己,切莫心软。
“你就将你全部的信念,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不然?你以为人人都有机会山鸡变凤凰?”
陈芝龄情绪激动:“我若不为自己争取,谁还会真心为我着想?”
全家人都只把她那个弟弟捧在手心,甚至还想用她来换弟弟的前路。
除此之外,她还能有什么法子破局呢?
这样的声量,缩在角落里的陈夫人或许能听见女儿的指桑骂槐,但并没有要作辩解的意思。
也许在知意来之前,这里便已经发生过了数次争吵。
“一个人想往上爬的法子有很多,你却选了最见不得光的一种,还把自己搭了进去。”知意收起多余杂绪,仿若抽身事外。
陈芝龄责怪所有人,却没想过数自己的错处。
“你方才提到你的出身,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比得过你。但如今,让你落到此种境地的,不也因为此么?”
“听说你还有个相好的就关在隔壁,这下你们也算得上亡命鸳鸯了。”知意无所顾忌地笑起来,没想到陈芝龄还是个多情种。
嘴上爱一个,心里又搭上另一个。
陈芝龄变了脸色,李知意怎么会知道她跟苏徵的事。
她从来没把那苏徵放在眼里过,李知意却以此来戏弄她。
“贪心不足,欲壑难填。把你害成这副模样的,也是你自己。”
知意不想再多说,转身就想离开这阴冷潮湿的地方。
在她快走到门口之际,身后忽地传来尖锐的喊声。
“喂,你以为你这样就赢了吗?就算你现在入他的眼,再几年不过也是年老色衰,旧人换新人!”
这人怎么比她还着急去想以后呢?
知意站定,想了想还是回她一句:“我觉得自己现下挺好的,这就足够了。”
她的价值从不在于他人。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她都会爱自己。
她拥有的不会随岁月一道流逝,只要她心有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