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将归》荼宁宁

66、青梅

　　李邈是不愿置身权略的漩涡中，但到不得不面对时，他也不会畏缩。

　　他离家之后，便着手查验假诏书的来源，牵扯进吴王的阴谋中。

　　他忙于对照诏书的笔迹，又试图将找到的蛛丝马迹传给千里之外的丽妃。

　　吴王没想到自己的动作这么快就被人所发现。李邈虽过于碍事，但吴王却看重了他的一身本事。

　　若收归为他所用，对往后的文史修纂，那可有大大的便利。

　　吴王派自己的人去“劝说”，本想软硬兼施，但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

　　这一套对李邈没用，他们就把目标转向了他的女儿。

　　知意先前的猜测是对的，一年前在船上所发生的，正是吴王的手笔。

　　那些本要传给丽妃的音信，都被吴王的人拦截了下来。

　　李邈失了与白望烟的联络，正当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间记起自己另一个朋友，也就是知意后来遇见的齐敬先学士，正身在长安忙着扶危济困。

　　于是，他托齐敬先将话带给小女。

　　没想到齐敬先身体是每况愈下，好在知意主动先找上了他，总算是将话带到。

　　也许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吧。

　　后来所发生的，知意也都知晓了。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的始终。

　　所以，那个提醒爹爹的人又是谁呢？

　　她被改变的人生轨迹，不是一个事件促成的，早在许多年前就定了终局。

　　但她不知该如何看待自己的父亲了。

　　父亲也是被逼无奈，但自己和妹妹最孤独无助、最需要亲人陪伴时，他却不在。

　　“爹爹做的这一切，我都会记在心里。”

　　“已经很晚了，爹爹也早点睡吧。”说完，知意眼神不再流连，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李邈留在原地，望向桌上微晃的烛火，和窗外天边浮起的月色。

　　李邈讲述完这一切，仿若又亲身经历自己这半生一般。

　　他茫然若失，无端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苓儿，你还在天上看着我和濛濛吗？

　　他做错了许多，但回想当时，还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他该怎么补偿两个女儿呢？

　　-

　　第二天晨起，知意忙着清扫院中不浅的积雪，连爹爹来到了自己身后都不知道。

　　她刚转身就被吓了一跳，惊呼出声：“爹爹！”

　　李邈笑笑，将手中的物什递给了女儿。

　　知意手中多了个纸包，打开一看，竟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饿了吧？来，进屋里吃，爹爹刚烧好碳暖。”李邈边说边带着知意走。

　　知意咬了口肉包，好香，心道爹爹给的果然不一样。

　　但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爹爹呢。

　　李邈见女儿吃饱喝足，搓了搓手说：“说起来，爹爹还有位许久不见的友人，如今住得离我们不远，下午过去打个招呼吧？”

　　知意听了不自觉想，这附近竟还有爹爹认识的人，那以后也方便有个照应了。

　　她立即就答应了下来。

　　知意又问：“爹爹以后准备找事做么？”

　　李邈“嗯”了一声，说：“叛党既已伏诛，今后的日子不会难过了。”

　　“爹爹还是重操起旧业，去教些不足为道的学问吧。”

　　“怎会？”知意接话，“爹爹不如先教教我，让我做第一个弟子吧。”

　　李邈甚感宽慰，连忙应好。

　　吃过了午饭，李邈就带着女儿去拜访不远处的旧友了。

　　知意跟着拐了几道弯，见到爹爹所指的宅子，不由得一愣。

　　识清了门匾，她反应过来，爹爹要去的，竟是昭明侯府？

　　而且他们住的地方，竟离侯府这么近？

　　李邈二话不说就叩响了侯府的大门，很快就有门子来接应。

　　那人客客气气地问：“请问您是？

　　“可有提前下过帖子？”

　　“找你们侯爷，就告诉他，我姓李。”

　　门子回去通传，过了不久，便有一位端方自持的中年男子亲自来迎接。

　　他见着李邈，神情犹疑，开口便是：“你竟还有脸来见我？”

　　知意一惊，才发现对方复杂的情绪下，还带着一丝愠怒。

　　李邈眼皮都不抬一下，果断回他：“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他又打量了一番：“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个样。”

　　听了爹爹的回话，知意觉得，这位侯爷似乎在咬牙切齿。

　　昭明侯捏紧的拳又松开了，将视线转向李邈身后的小娘子。

　　他才认出来：“这是你家知意吧？”

　　“真是长得好啊，跟你爹恰恰相反。”

　　李邈斥问：“不像我，难道像你啊？”

　　昭明侯终于见他吃瘪，摆摆手：“进来说。”

　　知意随爹爹一起端坐在侯府的客堂，只有不停喝眼前的茶水。

　　她本来以为会尴尬，但现在看来，爹爹跟昭明侯的关系，竟比想象中要熟悉些。

　　那他们当年为什么会分道扬镳呢？

　　卫言齐此刻大概在刑部上值，见不着人。府上也找不到跟她一样的年轻人，待会儿等爹爹和昭明侯聊起来，她估计是如坐针毡了。

　　忽然间，她的裙角似乎被扯住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孩子。

　　他的眼睛大大的，双脸红红的，用稚嫩的嗓音说着：“姐姐，姐姐，陪我玩。”

　　知意眨了眨眼睛，他是谁？

　　还没等她想出来，便有一个失惊的婢子扯着嗓子跑进来喊：“二公子，二公子，可算找到您了，婢子都快急疯了，都不知道怎么跟夫人复命了......”

　　她一把将知意腿边的孩子抱了起来，感动地蹭了蹭他的脸。

　　随后一转头，跟另外两双眼睛同时对上。

　　她目瞪口呆，抱着孩子连忙弯腰鞠躬：“原来有客人啊，失敬失敬......实在是万分抱歉，我光顾着找二公子去了，真的对不起......”

　　给知意整的都不好意思了，连忙让她不必多礼，也没妨碍到他们什么。

　　很快厅中又来了个清丽娴雅的贵妇人，欠身说道：“失礼了。”

　　又为他们换了一壶茶：“侯爷稍候便至。”

　　她看着方才那个婢子，埋怨道：“你也真是的，有客人在还这么莽莽撞撞。”

　　“也怪我，光让你忙着找阿均，忘了叮嘱你一声来了客人。”

　　“你先下去吧。”夫人最后下令。

　　那位婢子脸都憋红了，听命恨不得赶紧连滚带爬地离开这不祥之地。

　　但她怀里的阿均，却伸出了手，指着知意在的方向：“姐姐，姐姐，我要和姐姐玩。”

　　夫人见了，将他的手指掰了回去，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什么，阿均便闭上嘴点点头。

　　她和气地开口说道：“你是李娘子吧？要不要随伯母去园子里走动走动，光在这儿听他们两个大男人谈天，也怪无趣的。”

　　于是，知意便从厅堂溜了出来，跟着这位温柔的夫人出来闲步。

　　她从婢子的称谓中，明白了这就是昭明侯的正室夫人，许觅如。

　　不过昭明侯也无其他妾室。

　　许觅如走得很慢，轻声问着知意：“你先前还住在姨母府上是么？从前还听江夫人提起过。”

　　知意点点头，许觅如又说：“你爹和你久不回长安，从前的事恐怕都记不起几件了吧？”

　　知意微讶，的确，她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长安出生的。

　　许觅如瞧了她半晌，越发觉得这小娘子伶俐动人。

　　她笑着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也不记得了？”

　　知意闻言，睁大了双眼，竟有这回事？

　　眼前这位端庄美丽的夫人小时候还抱过她？

　　她有些脸热，一合掌：“我想起来了，夫人还在我耳边唱过摇篮曲呢。”

　　许觅如笑得更开心：“是么，明明你那时候还在咬自己手指呢，竟也记得那样清楚。”

　　知意心中捏了把汗，竟歪打正着蒙对了。

　　“也没想到，阿均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喜欢你。”许觅如拉着知意的手，坐在园中木凳上。

　　小阿均眨着一双圆圆的眼，正好奇地盯着知意。

　　知意心软，情不自禁捏上阿均脸颊软肉，手感格外好。

　　“我从前也照顾过我的小妹妹，还挺擅长跟小孩子玩耍的。”

　　她握起阿均的小手，想象他是幼时的阿瑾，轻轻晃荡。

　　许觅如趁着时机尚好，不经意地又问：“阿意，你跟齐儿是不是挺熟悉的啊？”

　　知意不自觉将手张开，就这样丢开了阿均的手。

　　这毕竟是卫言齐的阿娘啊......想到上回那个晚上，她都有些不敢抬头。

　　她硬着头皮说：“我们关系还不错。”

　　许觅如心中一下乐开了花：“那太好了！”

　　“不过以那小子的脾性，真没什么地方得罪你么？你尽管告诉伯母，伯母替你教训他。”

　　知意倒也不好在夫人面前说他什么坏话，只一个劲儿地说没有没有。

　　就在这时候，身后又有一个丫鬟打扮的人，拎着一个六角食盒走了过来。

　　食盒打开，婢子从里头端出两盘还冒着热气的糕点。

　　许觅如热情地招呼知意：“你来得巧了，这是今日我亲手做的梅花糕，你且尝尝吧。”

　　知意恭敬不如从命，捻起一块软糯的糕点，往嘴里一送，清甜花香瞬时在口中绽开。

　　上回在百花宴上也曾吃过梅花糕，但夫人做的却不一样，雪白米团上点的花浆，更像是落梅。

　　梅落繁枝千万片，比起一朵单独的从容梅花，更有意趣。

　　“好吃吗？”许觅如期待地问。

　　知意惊喜地称赞道：“好吃，比我从前吃过的所有糕点都要好吃！”

　　“真的？”许觅如眼神也亮了，“喜欢就多吃些，不够的话伯母再去给你做。”

　　知意也不好意思将整盘都扫光，给身旁的阿均喂了一个，自己再吃了一个，夸赞几句后就收手了。

　　许觅如掩面笑道：“不如伯母将知意认作干女儿，以后就能天天为你做点心吃了。”

　　知意还没接话，心道这好是好，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忽地，园中树枝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那人叫了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