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将归》荼宁宁

57、风信渡口（二）

　　琼莹捂住胸口就要倒地，卫言齐暗叫不好，连忙迈步子向前，撤下自己衣摆的一截布料，压在了她的伤口之处。

　　此时还不能立刻将箭矢取下，眼看布料被鲜血渐渐浸透，卫言齐也只能面色凝重地嘱咐她：“按住！”

　　琼莹自己替了他的手按住肩头，依然疼痛难耐，她的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而此刻，始作俑者却悄然站到了他们身前，淡然开口：“世子如今也是本事大了，竟也能接触到我身边的人。”

　　寒风中的男人一身黑衣，莫名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卫言齐见了他，反倒坦荡了几分：“卫某还比不得殿下，韬光养晦，又将自己藏得够深。”

　　“不过，殿下也是够心狠的，一枚棋子说扔就扔了，就算是养了几年的家犬也该是有感情的。”卫言齐讥刺，所针对的也不只一个人。

　　“为了保全更要紧的利益，那细枝末节到该舍弃的时候便不能犹豫，世子应该也懂这个道理吧？”吴王竟也不恼，像是不觉得自己的作为有什么不对。

　　只是琼莹娘子疼得吸气，也分不清是伤口更痛还是心更痛了。

　　卫言齐眼眸之上，仿佛覆了层霜，他问：“百花宴的第二日，是你在锦囊里头下的手脚？”

　　对方不关心一切被利用之人的性命，但总会有人关注。

　　卫言齐仍旧心有余悸，若那日真出了意外，李知意真像茹妃一般跌下了井......

　　那他恐怕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吴王不置可否：“是我又如何？这与你何干呢？”

　　他补道：“没想到堂堂昭明侯世子，竟也会关心旁人的闲事。”

　　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着实令人怒从心生。

　　卫言齐冷笑出声：“恐怕殿下心里，也没有什么‘自己人’待的余地吧。”

　　“殿下如此卸磨杀驴、助纣为虐，就不怕哪天遭其反噬吗？”卫言齐的语气仿佛更加鄙夷。

　　吴王听完话，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世子眼下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话音刚落，卫言齐回过头去，才发现陆上突然泛起了连成片的火光。

　　那些光点渐渐汇聚，才能在黑暗中看出是一个个火把，而将其举起的又是数不清的人影。

　　卫言齐见势不妙，竟与江大人口述中的场景别无二致。

　　他回头又对吴王说道：“大人也该清楚，得罪我更不要紧，但得罪我背后的那位，后果可严重得多。”

　　吴王仍旧不慌不忙，如同胜券在握：“万事俱备，为何还要在意东风会不会因我而至呢？”

　　卫言齐本是忧心如捣，但看见远处渐露的帆船一角，心底终于松了口气。

　　“那殿下以为，从哪里着手最好呢？”卫言齐拖延着时间，也祈祷身旁的琼莹能再撑一会儿。

　　吴王仍有戒心，但自己的人差不多已到齐了，筑起的火墙将卫言齐二人围在了水边，堵住逃离的路口。

　　他能猜到卫言齐能凭自己的身手逃出重围，但要是带着一个伤患，那结局就说不准了。

　　“既然这么感兴趣，世子不如一同入我麾下，届时你的名位自然是要比现在尊贵得多的。”吴王答非所问，又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卫言齐冷哼一声，乱臣贼子还何谈笼络人心。

　　江大人的船只渐渐靠近了，能发现的不只他一个，还有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

　　但一个黑影闪身到了岸边，拎起半躺在地上的琼莹又飞奔回到了船上。

　　火墙中的人立马反映过来，迅速将身躯靠向前。

　　见状，卫言齐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狡黠地回望一眼：“殿下，您不是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么。”

　　说完便不顾冲上前的众人，两步作一步跃上了船。

　　吴王意识到不对，刚想让手下继续追及，但看清了站立在船板上的那个人，又抬手制止了他们。

　　江深望着他，心中唏嘘不已。

　　他真那样做了。

　　“江大人，别来无恙啊。”吴王的语气，如同是与久别的老友相见一般。

　　江深联想起多年前的变故，仿佛如此时发生之事的前奏一般：“吴王殿下，您终究还是要一意孤行吗？”

　　“江大人难道就没想过，是我赢的结局吗？”吴王眸光淡了几分，眼神中显露出一抹阴鸷。

　　江深摇了摇头，竟只有无奈笑着说：“殿下若是有把握，那就尽管去信吧。”

　　吴王自知是对他的嘲弄，心中狠戾不由滋生，但已经太晚了。

　　他们所乘的船渐渐驶远，吴王来不及，也没有把握能将他们拿获。

　　难说他们没有另外的埋伏。

　　一直以来都是这般，仅仅因为那人耍手段坐上了皇位，就处处压自己一头，让所有人都偏向他那一边。

　　吴王心中的怒火，从未消散过。

　　身后的手下知道主子眼下不痛快，若是不做些什么，待这之后无疑便会成为迁怒置气的靶子。

　　于是，最后不知是谁，费尽全力将手中的火把扔到了那条船上。

　　“哐当”一响，火星坠到了最上层的甲板，不但没有熄灭，反而将附近的木板都点着了不少。

　　那处的温度渐渐上升，火焰撕咬着木板，实在不妙。船上除去奋力为琼莹止血的医士，其余的都忙着打水灭火来了。

　　对方抛来的火，飞了这么远，最后把船上木板烧出个黑洞。

　　卫言齐挽起衣袖跟着众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火熄灭。

　　江深吩咐船工：“得快些靠岸了。”

　　转头又看向了一旁满头是汗的卫言齐：“世子，今日收获如何？”

　　“吴王的身份和企图是暴露无遗了。”卫言齐叹了口气，视线望向了漆黑无边的河水。

　　他想要的是帝位，是将自己的兄长取而代之。

　　这次还多亏了若水，能这般迅速地将琼莹娘子带离。

　　若琼莹娘子醒过来，吐露所知晓的讯息，便能成为他们的关键助力。

　　“不过，他也是当真的狠毒无情。”卫言齐提及此，不禁想起方才那触目惊心的画面。

　　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舍弃。

　　而他的目的.......

　　他感到奇怪：“吴王就就这么恨自己的哥哥吗？”

　　江深神情复杂许多，还是决定将那已翻页的往事揭开：“世子你年纪轻，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

　　卫言齐有片刻愣神，当年发生过什么？

　　江深挑了个最轻的开头，缓缓道来：

　　二十年前，有位年轻的王爷，刚袭了爵，在宫里举办的百花宴上，对一位偶然遇见的小娘子一见倾心。

　　小娘子的性情格外活泼讨喜，两人意趣投合、相聊甚欢。在之后的书信往来中，王爷发觉对方应也是对自己有意的。

　　小娘子的父亲官位不大，大约够不着王妃的门槛。但那王爷心想，若先与自己皇兄商议一番，也并非没有可能。

　　彼时自己的兄长已然登上了皇位，也没比他大上几岁，听了他的请求后，并未立即赐婚，也没将此事应允下来，只让他回去再考虑考虑。

　　王爷于是回家等了几日，又向那位小娘子去信一封，可他没想到的是，小娘子回信的口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让王爷不要再给她写信了，说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他。

　　王爷一下就傻了眼，根本领会不了她话中意思。

　　他连夜去到了她府上，叩响了大门——却无人回应。

　　直至天明，也不见有人出来，更别说给他一个解释。

　　后来过了半年，他发现宫中多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谈不上相恋过的旧情人，竟成了宫中新宠的妃子。

　　兄长和她在一块的画面仿若是虚构出的一般，王爷怎么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但他最后还是接受了。

　　“所以，当年那位小娘子，就是已经过世的茹妃？”卫言齐从未想过，他们的恩怨纠葛竟因此缘由。

　　江大人怕是一早就看穿了“琼莹”这名字的深意，先前只交代了他一句话，眼下卫言齐才知道了完整的前因后果。

　　“那时，她应该还叫做白莹，”江深笑笑，“世子你当时年纪尚小，没听过也是正常。”

　　毕竟茹妃的封号，现在也很少听到了。

　　“所以吴王是被迫接受的......茹妃的死，又改变了什么？”卫言齐仍不明白一些细节。

　　“十五年前，天子因茹妃的死悲恸不已。”

　　“但吴王如何作想，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

　　他以为的贪慕荣华富贵的白莹，竟然死得这般突然。

　　而他对她的怨恨，有没有随死亡一同消散呢？

　　这样的怨恨会不会转到了兄长身上呢？

　　“那大人有没有想过，万一茹妃娘娘是被旧日的情人——吴王所谋害的呢？”卫言齐冷不防放出个猜测。

　　“哦？”江深确实没去想过这一可能。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吴王的谋反也成了现实。

　　“对对对，重要的是眼下该怎么把琼莹娘子弄醒。”另有一人全然没有预料地从两人的身后钻出，并接过他们的话头大声嚷道。

　　卫言齐果断回头，便见宋自明一脸贼笑，望着他们。

　　他没好气地说：“你故意的是吧，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

　　忽然，他反应过来：“弄醒？琼莹娘子的性命是保住了？”

　　宋自明这时不自觉显露出几分得意：“正是，我找的医士，这点水平肯定是有的。”

　　江深表情终于舒展了几分，视线放远，和蔼说道：“船要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