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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风信渡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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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寻常的民舍前,有两个不请自来的人。
叩门声响落后的一秒,门闩就被取下,木门“吱呀”一声张开了口子。
宋自明探出个脑袋,微笑望着二人说:“我就猜到大人会找上我。”
江深回望他,没接过话。
卫言齐只疑惑地皱了眉,而这位好客的主人又热络地将他们请进了屋。
宋自明为他们二人各自斟了茶,坐下之后,便先出声打破了沉默。
“江大人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果然还记得我这份人情。”他神情舒朗,心情尚好。
江深淡定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宋自明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大人高看我了,我什么人也不是。”
“只不过你的连襟对我有恩,我才来帮他做些事了。”
此话一出,对面两人皆是不同程度的惊异。
没想到竟是因为牵扯到了李邈,但这么说的话,宋自明暂且是个能够相信的人?
“船上将我引开的人是你?”江深回忆起那天的场面,大胆猜测。
“正是。”宋自明悠然作答,甚至有几分矜功自伐。
卫言齐听了他们的谈话,只有一件事想问:“所以说,你们早就知道这条船上的事了?”
宋自明抿了口茶,相当于承认了:“世子这话说得,也只不过你们稍早了一些吧了。”
他的着重点在“一些”上,也只有他自己知晓到底有多久了。
宋自明接着为两人介绍着:“吴王府上养了一批护院,这个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到今天为止,这批护院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本该有的数量。”
闻言,卫言齐便觉惊怪,吴王这般作为的用意不难猜到。
“他们已经充当了卫士的职责,但吴王的心思,远远不止于此。”
江深到此也不会认为他在扯谎,宋自明所言说的同他自己查探到的线索也对上了号。
“那扬州本有的兵防呢?”卫言齐问。
“早就被他收入麾下了。”宋自明云淡风轻说道。
所以,目前的情形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还要不利。
吴王若是举兵造反,从扬州起势,打点好当地的权贵,便能将本地的兵力全归他所用。
但出了扬州,北上的路途中变数才是最为不定的。
而吴王要么自己储兵充足,要么赌的就是能否将所经的州府顺利招降。
那么,他们最该做的,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把他的企图扼杀在襁褓之中。
江深替他开了口:“这么说来,先生一直在等我们,难道是早有想法了?”
“正是,”宋自明依旧不露锋芒地笑着,“宋某先感谢两位的参与了。”
卫言齐心里忍不住阵阵发毛,眼前这位实在主动得过分了。
江深反驳他:“先生倒像是误会了,我们这次还有求于你,暂时没到还人情的时机。”
宋自明并不意外:“大人说笑。所谓时不我待,宋某以为眼前已经是难得的好时机了。”
“况且,人情是双向的,我也不会让二位吃亏的。”
江深无法言语,眼下除了这个做法,倒也没更好的选择了。
卫言齐同他妥协:“你想怎么办?”
宋自明说道:“二位上次在船上不是没见到最当红的琼莹娘子么?她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可眼下,最关键的便是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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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从岸边吹来的风凉丝丝的,像是扎进了人的骨子里。
舷窗边站着位柔曼女子,因她在这船上地位颇高,裹在身上的衣料都是上好的,才不惧这寒夜的冷风。
她拥有倾城之容貌,举手抬足更美得出尘绝世。
她看上去有些寂寞,又像是在等待着谁。
她是琼莹,其实心里也很清楚为何主家会选她。
不是因为她出众得才貌,不是因为她多会吸引男人,而只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早逝的爱人罢了。
不然,为何他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连自己的名字也是因为旁人而来的。
但她也并没有那么贪心,这位姓徐的主家给了自己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还不让自己接待别的客人,她也是乐得清闲。
但,她也说不清此刻在等着谁,她期待谁的音信传来。
说来可笑,她放不下自己的客人,这可是她们这行最忌讳的。
人有些犯困了,看来今天也是个失落的夜晚,琼莹准备就此回房去了。
正待她转身之际,忽地传来羽翅的扑棱声。
琼莹惊喜地回头,将白鸽脚上绑着的信囊取下。
“明日子时,风信渡口。”
信上只有短短的几个字,但也足以让琼莹欣喜雀跃了。
主家为人谨慎,从不自己提笔写信,都是让属下代劳,因此每回信上的字迹皆不相同。
而琼莹也顺着他,每次只要将信看完,就会将信纸烧掉。
除了她悄悄留下的那几封。
回去准备下明日穿的衣裳吧。
太阳升起又落下,琼莹像大多数时候一般无事可做。
等滴漏中的水流到了该有的刻度,她如约到了渡口,感受到的只有如昨夜一般的寂静。
藏于袖中的手有些冷意,不知她期盼的那个人何时到来。
远处仿佛有了一个微弱的光点,渐渐向前游移。
琼莹伸长了脖子,也理了理佩于头上的发饰。
但那提着灯笼的人渐渐走进,琼莹才发现有些不对劲,身形似乎与她想见的人有些出入。
一个俊美的少年郎走到了她的面前,晕黄微弱的亮光将他的脸庞映得晦暗不明。
少年停了步子,琼莹才稍稍反应过来,警惕地问:“你是谁?”
卫言齐轻笑:“我正是娘子今日要见的人。”
外边传言都说琼莹娘子美得多么不可方物,可今日一见,他只觉得一般。
不过如此嘛。
琼莹瞬间意识到自己上了当,那封信并不是主家给来的。
她一震,身子因害怕有些颤抖:“那主家现下在何处?”
“他好得很,不过看来也没那么在乎你。”卫言齐一针见血地道出。
宋自明那头原来早就打探清楚了这个琼莹与吴王的关系,也倒节省了他跟江大人的时间。
而将这位琼莹娘子引出来,只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琼莹手指带过鬓边碎发,也不正眼看他:“我不过是一介女流,没你们想知道的东西。”
卫言齐冷哼一声:“你说没有就没有?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琼莹听来刺耳:“我看小郎君你也是白生了一副好模样,不如让姐姐教教你,怎么说话才能讨小娘子欢心。”
卫言齐在心中唾骂,她想说的话,怕都是些难以入耳吧。
“少讲这些没用的,”卫言齐语气冷硬,“你这么把主子放在心上,但他却连告诉你的名字都是假的。”
卫言齐抬眸注视着她的反应,但可惜的是,对方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小郎君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你以为我会是什么反应,伤心?惊讶?”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意这个?”她再强调了一次。
她又不是什么少不经事的丫头片子,这些不是早该知道么。
琼莹知道主家在隐藏自己的身份,知道他只是把自己当作了一颗棋子,甚至是能拱手相让的玩物。
只因那个雪天,是他把自己的氅衣裹在了她的身上,才让她捡了一条命回来......琼莹才如此心甘情愿地为他保守秘密。
卫言齐也不泄气,这也只是个开头罢了。
“但你恐怕并不知道,你的这位主子乃是当今圣上的亲胞弟吧。”他说得直接,半掩的眸光格外冷涩。
琼莹听闻此才白了脸色:“什么?”
卫言齐接着道明:“而他利用你做的,才不仅仅是些枉法营私的勾当,而实际是什么,你也该清楚了吧。”
琼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那个使唤自己去做那么多事的人,竟是声名显赫的吴王。
“他自己想当乱臣贼子,却从未将实情告诉你,让你也成了那罄竹难书的罪人。”卫言齐继续火上浇油。
他和江大人猜的果然没错,这位琼莹娘子先前不知吴王之因果,眼下知道了,怎样都难保持原有的镇定。
“这怎么可能......”琼莹揪紧胸前的衣料,哪怕已皱作一团,还是难以置信。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的名字不是他给你取的么。”
“因为茹妃娘娘。”这后半句,卫言齐一字一字地念得很清晰,相当于将琼莹娘子的心防直接击溃了。
尤其是那个女人的名号。
因为琼莹先前只是猜测,却没人给她答案,她也能够当作没有这件事。
但眼下,事实都摆在眼前了。
卫言齐心头轻松不少,没想到对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脆弱,不堪一击。
接着只要照之前与江大人商讨好的继续套话就好了。
“这么一个薄情寡义之人,连名分都不会给你,最后却要连累你一道受罪。”卫言齐叹了口气,惋惜说道。
琼莹面如死灰,却不发一言。
“但若是你今日告诉我们,他究竟与哪些人有过交易,那你的罪状也许能减轻个一半吧。”
“况且,能报复他,难道不好吗?”卫言齐说起来轻松,其实心里一点儿都没底。
琼莹受了打击是一回事,但会不会说又是另一回事,吴王究竟有没有让一个女人知道他的手段也是尚未可知的。
气氛僵滞了有几秒钟,沾有水汽的凌乱发丝贴在琼莹的脸边,岸边的风又将她波浪边的衣袖卷起又放落。
她好似才终于有了开口的想法:“我......”
话未说完,卫言齐却听见“嗖”的一声。瞬息之间来不及发怔,他瞬间闪身,一样尖锐的物什从他的肩头擦过。
还有人在场?
他猛然回头,眼前场景却触目惊心——一只箭矢扎进了琼莹的肩头,瞬时间绽开一朵红得骇人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