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孩，你叫什么 宋 ...
-
宋栖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从未见过的、高阔明亮的穹顶。巨大的空间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唔……”剧烈的头痛袭来，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皱着眉翻身，手背上的输液针被意外扯脱。
鲜血迅速洇湿了固定胶带，留下一片刺目的猩红。
“别乱动。”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晏承晦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手拿着诊断报告，目光淡淡扫过床上蜷缩的身影，并未因那点小伤有所动作。他知道，以这孩子的恢复力，这点伤口很快便会愈合。
听到人声，宋栖迟立刻安静下来。他抓紧被角，慢慢转过身。视线触及沙发上叠腿而坐的晏承晦时，呼吸猛地一窒。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深邃的轮廓，冷冽的气质，仅仅是对视，就让他有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惊艳，带着压迫感，这是他最强烈的第一印象。
“哥哥……”他睁大双眼，努力让声音显得无助又乖巧，“这是哪？”
晏承晦将手中的笔别进白大褂口袋，轻轻吐了口气，似乎在斟酌如何向一个半大孩子解释这翻天覆地的世界。
“听着，小孩。”他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努力装无辜的脸，“你年纪不小了，有些事虽然难懂，但也得试着明白。”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简单说，你被一种特殊的能量辐射了，获得了常人没有的能力——超能力。具体是什么能力还在观察，初步判断偏向攻击型，需要你自己去感受。像你这样的人现在不少，我们做了检测，分了等级。你是目前发现的第一个S级。”
宋栖迟努力消化着，可那张漂亮的小脸上还是写满了茫然。
晏承晦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我找到你时，你正处于失控状态，可能不记得了。是我的能力帮你稳定下来的。像我这种能帮助他人稳定能量的人，称为‘向导’。根据能力，我也被评定为S级。现在起，我负责对你进行能量监督。”他言简意赅地划定了两人的关系。
大部分话像天书，但宋栖迟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他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伸出那只刚扯掉针头的手。胶带下的血迹还在，但皮肤已经完好无损。他轻轻抓住晏承晦的白大褂衣角，声音带着试探：“是你救了我吗，哥哥？”
晏承晦平静地审视着他有些刻意的表演，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烦躁。他拉过椅子坐下，视线与床齐平：“是彼此能力匹配的结果。我叫晏承晦，不叫哥哥。”他目光落在小孩脸上，“你呢，小孩，你叫什么？”
宋栖迟下意识张嘴，又抿紧了唇。最终，他带着一丝疲惫开口：“我没名字。承晦哥哥想叫我什么，我就叫什么。”
晏承晦早就看过他的资料，问名字不过是个形式。但这回答出乎意料。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给我起名字那个人死了。”宋栖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冷硬，“我不喜欢那个名字，也不想再跟他姓。”
这话意外地戳中了晏承晦。他厌恶那个所谓的“父亲”，连带厌恶那个姓氏。他微微颔首：“名字需要时间想。在那之前，就叫你‘小孩’。”他站起身，“醒了就好，我叫人送吃的来。”
刚转身，衣角又被轻轻拉住。小孩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承晦哥哥，你不在这里看着我了吗？”
晏承晦一时无言。他十二岁时早已独自远赴重洋，眼前这个同龄人却还在拙劣地扮演着需要庇护的幼童。“我很忙。”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你归我负责，每天我会抽时间过来。等你恢复，我们再谈后续。”他轻轻抽回衣角。小孩很识趣地松了手，至少他知道，在恢复之前，这里就是他的容身之处。
走到观察室门口，晏承晦像是想起什么，微微侧身：“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的腿好了。多亏了这次‘觉醒’，以后走路不会再瘸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小孩怔怔地坐在床上，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消息。醒来后，他从未关注过那条废腿，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
他猛地掀开被子，有些吃力地坐起身。腿上那道丑陋的伤疤依旧狰狞，他带着怀疑，小心翼翼地将双脚垂落床沿，试探着接触冰冷的地面。
一股久违的、真切的、属于右腿的力量感，清晰地传递上来。
无需再验证什么。
他低着头，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最终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这一天，他丢弃了屈辱的旧名，摆脱了跛足的枷锁，仿佛从腐朽的躯壳里破茧而出，获得了真正的新生。
门外，晏承晦听到室内爆发出的、带着释放意味的痛哭声，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便携耳机里传来安天弘的声音：“老大，新一批检测结果出来了，又筛出几个A级哨兵，需要您过目。”
晏承晦深吸一口气，瞬间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峻，转身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灯火通明的核心实验室。
实验室里，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蜂巢。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实时监测画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着术语，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仪器运转的低鸣。
人类大规模变异，是颠覆世界秩序的巨变。外界乱象纷呈，各国政府措手不及。得益于晏元国际的前沿研究和晏承晦团队展现出的强大掌控力，国内高层第一时间将处理变异人类事务的全权委托给了他们，并要求在一周内拿出《普通人类与变异人类（哨兵/向导）共存与管理暂行草案》的初稿。
晏承晦成了风暴中心。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高强度地连轴转。
他需要亲自审核每一个A级以上哨兵向导的详细报告，评估其能力潜力和潜在风险，虽然目前只发现了一个S级。小孩那份标注着“能量暴烈，攻击性极强，需S级向导密切监控”的报告，就压在他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同时他要主导着草案的框架搭建，每一章每一条都牵涉着未来的权力分配、资源倾斜和社会稳定。他需要平衡普通人类的恐慌、哨兵向导的诉求、军方的介入意愿以及高层政治的考量，字斟句酌，不容有失。
以及关于建立隔离观察区、组建应急处理小队、研发抑制失控的药剂、规划训练方案这些……无数亟待解决的难题涌向他。
时间在忙碌中失去了刻度。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咖啡杯在桌角冷掉又续满，文件堆积如山。
直到便携耳机里传来助理略带疲惫的提醒：“晏总，您已经连续工作32小时了，是否需要休息？”晏承晦才从一份关于哨兵五感过载防护措施的草案条款中抬起头。他捏了捏发胀的眉心，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是深夜。
高强度运转的大脑骤然松懈，强烈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脱掉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才想起今天似乎遗漏了什么。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是负责小孩所在观察区的值班研究员，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晏总，打扰了。观察室A01的那个孩子……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动送进去的餐食。问他，他只说……等您。”
晏承晦眉头微蹙。忙晕了，完全忘记了答应过每天去看那孩子。
他揉了揉额角，起身。冰冷的地板刺激着脚底，稍微驱散了些许困意。他需要亲自去一趟。
推开观察室的门，里面只亮着一盏柔和的壁灯。小孩蜷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间，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看到晏承晦的瞬间，那双大眼睛里立刻有了神采，像蒙尘的宝石被擦亮。
“承晦哥哥！”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但更多的是看到他的欣喜。
晏承晦走到床边，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原封不动的餐食。“为什么不吃东西？”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小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闷闷的：“不饿……等你来。”他停顿了一下，飞快地抬眼偷瞄了一下晏承晦疲惫的脸色，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试探，“哥哥……你看起来很累。今晚……能不能留在这里？” 他没直接说“陪我睡”，但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依赖。
晏承晦看着他隐晦的撒娇，心底那点因被打扰而升起的烦躁，奇异地被一丝无奈取代。他拉过椅子坐下，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我很忙，没时间陪你。这里很安全，你需要休息。”他指了指餐盘，“把饭吃了。”
小孩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被吹熄的蜡烛。他默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没再说话，也没动那餐盘。瘦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透着一股被遗弃般的孤寂。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晏承晦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几秒。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跟个半大孩子较什么劲。
“名字，”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想好了。”
小孩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重新亮起。
“卫晞。”晏承晦看着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以后，你就叫卫晞。”
“卫晞……”小孩小声重复着，像在品尝一个珍贵的糖果，“是保卫的卫吗？晨曦的曦？”他记得在福利院的书里看过这个字。
“晞。”晏承晦纠正道，“破晓之光，晒干的‘晞’。”他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并且随便抽了一张床头检测表的纸，大笔一挥写下‘卫晞’二字递给他。
卫晞结果那张纸，看着工整有力的字迹，眼睛亮晶晶的。他显然很满意这个名字，但随即又露出困惑：“为什么不跟承晦哥哥姓晏呢？”他问得天真又直接。
晏承晦的眸色沉了一瞬，语气平淡无波：“我也不喜欢自己的姓氏，没必要强加给你。”
卫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是卫？”
这个问题让晏承晦的目光微微凝滞，仿佛穿透了时光。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遥远敬意：
“卫，是我外婆的姓氏。”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
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纯粹的敬佩与怀念。这个眼神，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清晰地勾勒出那位未曾谋面的“卫”姓科学家的分量。
卫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敬意，他不再追问，只是将“卫晞”这个名字，连同晏承晦此刻的眼神，一起牢牢刻进了心底。他小声而珍重地念了一遍：“卫晞……”
晏承晦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的疏离。他站起身：“名字给了，饭必须吃完。好好休息。”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观察室。
门轻轻关上。
卫晞独自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腿，又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属于他的新名字：“卫晞……” 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真心的弧度。他伸手，终于端起了床头柜上早已冷掉的餐盘。
走廊上，晏承晦的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他个人休息区的方向。实验室核心区的灯光，依旧彻夜长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孩，你叫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