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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越狱 这是她前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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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无泪,又怎会落泪?
原是本体的悲痛通过魂丝,传到傀儡身上。
拼命破开阵法冲上去想抱住师妹的七月,血手一双,最后什么也没碰到,连一个衣角也没碰到,亲眼看见师妹在自己面前消失。
化为点点碎光,消失在天地,消失在破开阴云的第一缕光里。
“杀。”
就是在此时,剑魁消失的下一瞬,一道青年之声传来。
“嗖——”
一只穿云箭破空,直直射入七月胸口。巨大的箭气致使没有灵力护体的七月狠狠往后砸去,最后钉死在破败的石壁上。
那只箭带着红莲业火,灵力磅礴。
火光炸开,傀儡身被点燃,火意肆无忌惮地灼烧。
朦胧泪光中,她看见熟悉的人影。
季松归手上还持着穿云弓,少年的发丝被风撩起,面上神情无疑是沉痛与不忍。
而他身边,还站着辞年。
辞年身边,又站着一个戚初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
他衣冠楚楚,眉眼温润,玉润雅致,譬如白玉神像,又宛如谪仙下凡。
这是她前半生为之活、为之死的人。
火光中,傀儡身被寸寸点燃。七月的面容在哀痛中扭曲。为师妹的死,为仇人复活。她悲痛欲绝,支离破碎地嘶吼出对方名字:
“……季中新!”
这具傀儡的确厉害,能打能跳,不似寻常木偶般木讷。
被吕秋澜捅过,被阿大砍断过头,都没事,修修补补,撑到如今。
萏丹叮嘱过,让她小心,不要靠近火。
因为火会吞噬傀儡。
她的傀儡符不在某一处,而在全身。只要有一处完好,傀儡便能为主人所用。
可红莲业火是世间最霸道的焚火,烧起来无孔不入。
泪眼婆娑中,她被钉死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燃烧,看着仇人复活归来,看着师妹魂飞魄散……
————
高山之上,寒风呼啸。
狂风刮过,吹动青年墨发间的红发带,而他满身伤痕,无力地单膝跪倒在地上,任由寒风割裂身躯。
青年身前,还有一个身形摇晃的人。
南宫滁的血从脑门往下流,挂在下巴上滴答滴答浸湿胸襟,他笑道:“我的好儿子,追了我这么久,鱼死网破的,图什么?”
图什么?
尤玺一只眼被打到看不清人,艰难抬起头来,声音嘶哑:“图你快点去死啊……”
“城里的人你不照顾了?”南宫滁问,“我看你挺喜欢那个七月的。”
尤玺心里骂:要你在这儿说,显着你了?
可他连骂出来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喉头泛起一股血腥味。
南宫滁看他没多大反应,低低笑道:“我儿子可真长情,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让我猜猜看,这个人到底是七月,还是戚初商?”
闻言,尤玺想说话却咳出血来。
“真长情,也不知道随了谁。”南宫滁语调戏谑,“你娘不喜欢你,打你骂你,也没给过你什么好东西,怎么在天虚宗养出一个长情种?”
鲜血浸透尤玺的衣襟,身边是万丈悬崖,掉下去只有死的份。
他离开方家,去追南宫滁,一路追到这里。
闯过那些致人死命的杀阵,熬过身为药人的疼痛,好不容易追到南宫滁,却在这里耗了太多时间。明明一步之遥,偏偏就是杀不死。
再不死,他就要死了。
南宫滁走上前来,一脚将人踹倒,金首扇脱手。
半只尚能视物的眼睛看见的是南宫滁那略显苍老的容颜,这张脸与尤玺相似,眉眼相似,鼻子也像。
若是可以,尤玺希望自己长得不像他。
曾经的自己是多么憎恨这一张脸,恨不得一刀下去,从皮到肉将这张脸撕烂。
可有人说喜欢这张脸,不知怎的,他也慢慢放下自残的念头。
养他长大的尤长老喜欢,戚初商也喜欢。
所以现在,他喜欢这张脸,更愿意把南宫滁的脸撕烂。
“尤长老……”倒在地上,尤玺面朝那仿佛扑面压下的乌云,“是你杀的……对不对?”
“什么?”
南宫滁挑眉,想了一会儿终于知道他在说什么:“哦——你说那个给你取名字的尤长老啊?”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他啧声,“我不喜欢他,顺手就杀了。”
当时宣极闲来无事想捣乱,便让他找点事做。他略一思忖,选中了天虚宗,因为里面有他儿子。
没想到药人谷被天虚宗覆灭后,苍一禾还能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不仅没死,还长大了不少。
在宣极身边久了,宣极也重用他,使他虽中傀儡蛊却不死,让他留存自己的意识行走世间。
留在天虚宗的孩子是药人,没有药人谷那些抑制疼痛的药物,能够一个人挺过来。南宫滁认为这孩子可以。
只不过太年轻,名字既不随母亲姓,也不随他这个爹姓。
反倒跟着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老姓,叫尤玺。
尤玺快要看不清人脸,只觉得自己的血在流,渗进身下的土地里,暗红一片。
不喜欢?所以顺手杀了。
凭什么?
那南宫滁凭什么还活着?
“论其原因,”南宫滁倒也好心解释,“若你跟我姓,不跟他姓,我姑且应该不会杀。”
要他跟着南宫滁姓?
哈哈……难听。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想看你痛不欲生的模样。”南宫滁一只脚踩在尤玺胸膛上,而后上移,踩中尤玺的脸,狠狠蹂躏。
他叹:“多好看呐,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如何?我的好儿子,被人追杀多年的感觉如何?被人误会的滋味不好受吧?”南宫滁百般愉悦,“整个天虚宗的人都以为是你杀了尤长老,你百口莫辩。要是我们药人谷没被灭,兴许你还能当个少谷主,前呼后拥,不至于在天虚宗被日夜践踏,被逐出宗门后还要遭人追杀。我觉得这种感觉真是……痛苦啊。”
原来你也知道痛。
尤玺死死瞪着眼前已经模糊的身影,眼中恨意几乎溢出来。
他在天虚宗过得是不好,但他还是长大了。平日里其他弟子长老会欺负他,尤长老却不会。尤长老平常很忙,可只要是他见到的,总会想办法把他受的罪讨回去。
这是他前半生为数不多的温暖了。
就算当年私自离宗、无人问津,他也能在万象镜里看到那些时不时的问候,字字句句都是尤长老的嘘寒问暖。
其实尤长老不是不知道他私自离宗,只是太忙,抽不出身出门找他,便在万象镜里叮嘱他要好好吃饭、好好修炼。说的都是平日里常说的话,就像尤玺从未离开一样。
这样好的人,给无名的他赐名,愿意让一个降生的毒物跟着自己姓,教他分辨是非……却被南宫滁杀了,罪名扣在他身上。
天虚宗上下都在说他是奸细,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尤长老养他长大,反被对方杀害!
尤玺忽然就笑了,笑得痛苦极了。
那些血在身体里翻涌,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
他仰面躺在地上,鼻梁都要被南宫滁踩断,手指抠进泥土中,身上的血还在流。
“恨我吗?”南宫滁俯下身子,笑道,“恨就对了,你是药人,本来就是别人讨厌的东西,心里怎么可能不恨?”
脚下的人还在笑。
踩着他脸的脚又碾了碾,居高临下藐视浑身是血、苟延残喘的儿子:“笑?笑什么?你在天虚宗也不过是个野种,出了天虚宗,在上玄都混了这么久,还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什么八大家五大宗,你跟着那什么三殿下这么久,做了那么多好事,怎么也不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好名号?图什么?”
尤玺却在心里骂:你才是野种。
“我的事,轮得到你说话?”他咬碎牙,终于开口反驳了一句,“图什么?”
翻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灵力,让那已经脱手的金首扇再一次回到自己手中,也再一次回答了南宫滁的问题:
“图你……死在我前头!”
瞬间,灵力骤转,尤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金首扇砍在南宫滁身上。
吃痛的人只能往后躲,捂着血流不止的腿。
他没想到尤玺现在还有力气爬起来。明明此前已经把他的力气耗光了,结果还是出乎预料。
这个儿子依旧给了他惊喜。
只是太晚了。早知道尤玺这具身体这么好,就该在他刚出天虚宗的时候,哪怕太意山的戚初商在外护着,也要将人掳走。
这样好的身体,难怪后来的宣极吵着闹着说要。
“你看,你追了我这么久,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死老头还在嘴硬,“七月也好,戚初商也罢,你谁都护不住,到底还是个大孩子,需要被人保护。”
而眼前的尤玺已经强撑着站起来。高高瘦瘦的青年,满脸血污,他垂着头,手里紧紧握着金首扇。
他抬起头,染血的唇扯出一个笑来:“你说得对……我谁都护不住。”
金首扇流转金光。
“但我今日让你死,你也只能死。”
哪怕腿上的伤疼得直抽搐,南宫滁还是笑了,眼里尽是高兴:“你确实给了我惊喜……可惜,你还是太弱,斗不过我。无论是宣极,还是极乐,都可以一脚碾碎你。”
“就算你今日杀了我,也走不出这悬崖。”
只能是同归于尽。
狂风从悬崖的方向灌上来,吹得他散落的墨发乱舞,露出身上陈旧的疤痕。
残破的身躯榨出最后一点灵力,金首扇脱手而出,破空而去,割开那狂风,劈向南宫滁的咽喉。
“你——”
“三宫·镜花水月!”
原本已经躲开金首扇一击的南宫滁声音顿住,扇刃不知何时已在他脖子上切出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南宫滁瞪大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往后仰,而眼前就是尤玺那张像极了自己的脸。
身后便是万丈悬崖,碎石簌簌滚落,很快消失在云层之中。
透支的尤玺也没能稳住身形。
所有力气都被耗尽,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前栽去。他抓住南宫滁的衣襟,两个人一齐向悬崖边滚去。
碎石割破两个人的皮肉,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想把南宫滁推下去。
他要南宫滁死。
他不信,就算金首扇割不死他,这万丈悬崖也能摔死他!
“松手!”南宫滁终于慌了,抓住悬崖边的岩石,另一只手去掰尤玺的手指,“你也想死吗?”
尤玺笑了。
血糊了满脸,笑起来露出染血的牙,疯狂且好看极了。
他说:“我……要你……陪葬!”
身下的碎石终于撑不住,轰然塌陷。
两道身形再没了支撑,一上一下跌进云层。尤玺伸出手,五指张开,脸上凉丝丝的,好像下雨了,又好像没下,反正是分不清了。
墨发间的红发带被狂风扯掉,挂在崖壁半腰一棵松树枝桠上。
其主人,早已消失在万丈悬崖之下。
————
狱间司。
傀儡彻底被毁,戚初商躺在地上,狰狞的疤痕在满是泪水的脸上越发狰狞,四周全是傀儡被毁后反噬而起的烈火。
灼烧她的皮肤。
她没有念头去扑,只想把本体连同傀儡一起烧死。
还是受完刑罚的萏丹回来看见,拖着疼痛的身子把墙角的水泼在戚初商身上,好半晌才将火全部扑灭。
她抱住戚初商,让人躺在自己怀里,手能碰到那些被烈火灼伤的伤处。
戚初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萏丹……我师妹不在了……我师妹不在了……”
萏丹断断续续听她说,期间戚初商好几次都在吐血,反噬之力在身上轮番发作,可怀里的人顾不得了。
锦安不在了。
她没有师妹了。
傀儡也没有了,和外界的联系被彻底斩断,她甚至都不能去祭拜自己的师妹。
祭拜了,师妹也看不见,不知晓。
因为血祭,是魂飞魄散,不入九泉,不入轮回。
这世间,再没有一个身着藤黄衣、拿着浮坤剑的人。
————
后来的日子,戚初商时而疯癫,时而清醒。
疯癫时和之前一样失忆打人。清醒时则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牢房里,谁也不见,静静躺在床上。
别人去看她的时候,她又和以前待人一样,在喜欢的人面前嬉皮笑脸,在不喜欢的人面前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用鼻孔看。
萏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提出离开狱间司的想法。
彼时戚初商凑到萏丹面前,笑嘻嘻指着自己那张毁容后难看的脸:“我这张脸就算出去说我是戚初商,也没人会信,只会当我是个满口胡说的疯子和丑八怪。”
她挤眉弄眼:“人家只会说,疯婆子来了!快躲远点!”
表面上,萏丹没劝动她。
但心底里,越狱的想法已经种下。
陆锦安死了,季中新却活了。
这让戚初商怎么咽得下?
那些狱卒和欠打的罪犯路过戚初商时,开口便是她师妹死了、她仇人活了。
被戚初商好一顿打,要不是有人拦着,打死也不为过。最严重的一次,戚初商把人脑袋打缺好大一块。
她要撕烂这群人的嘴!
终于有一天,戚初商乐呵呵地从自己牢房出来,爬上萏丹的床,对她说:“我们越狱吧。”
“想好了?”
“嗯,想好了。”
又过了好些时日,两个人才又聚在一起。
“这个阵法落地会把我们分散,”作为阵法辅修的戚初商指着地上的大阵向萏丹解释,“所以落地后,你一定要快点找到我呀。”
鬼知道她出去后失忆发疯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上面刻着一排小字——听萏丹的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放心。”萏丹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出去后有人接应。”
“我们很快就能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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