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月间》晏齐

199、折剑 浮坤折剑，

　　剑光暴起。

　　界碎，再眨眼间，早已不在界中。

　　两人又回到方家废墟。

　　“你是我吗？”

　　陆锦安强忍疼痛站起身来，被扯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她的眼神不再似之前一般晦暗，被洗涤过的清澈透亮，被击败后重新站起的坚韧。

　　宣极的界编织出那么痛苦的回忆，换做旁人，心智早已被那些旧日疤痕碾碎。

　　没头没脑的一句，叫宣极迷惑。界虽被破，他仍是那副嘴脸，狂妄自大：“锦安，你能自己站起来了啊，好厉害。”

　　话依旧狠毒：“快过来，我们把欺负你的人杀了，这样你就可以不被欺负了。”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是不是？”锦安身上伤痕累累，步子却沉稳，很快走到宣极面前，“你以为你是谁？”

　　“你谁也不是！”

　　陆锦安抬手，锋锐难当的剑气在周身荡开，浮坤剑剑脊倒映着她清亮、锋利的一双明眸。那双眼里没有被恨意灼烧的浑浊，也没有屈辱浸泡的酸楚，只有如同她剑意一般的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宣极眯眼，脸上游刃有余的神情终于有一丝龟裂。

　　这姑娘，骨头都要被碾碎了，却偏偏还能站起来。和她小时候一样，就算被欺负得再惨，也总能自己站起来。

　　陆锦安往前踏出一步：“你拿我的过去当刀，以为能割掉我的脑袋？”

　　骨剑横劈。

　　可这一剑非但没能压住她，反叫她把那些回忆尽数化入剑势，一剑比一剑凌厉。

　　“我小时候是挨过打，被人踩在脑袋上过，被打哭过。”陆锦安的剑一次比一次重，太意剑法层出不穷，没有半分停顿。

　　“可我就是从柴房里爬出来的，不是因为我有多恨，是我有自己的剑意！”

　　宣极侧身闪躲，骨剑和浮坤剑碰撞，可他发现自己被逼得越来越急。

　　陆锦安剑光如练，划破天际：“你的界困不住我，你的剑也吓不倒我。”

　　“因为我是剑道魁首，我是陆锦安！”

　　一声清喝掷地有声。

　　宣极正要咬牙反击，低头时余光扫过四周，终于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劲了。

　　不是陆锦安变强了。

　　火光从四周蔓延，双目扫过方家所有地界。

　　那些地上有用血画过的阵纹，像活物一般蔓延，朝着他一个人的方向汇聚。

　　天雷滚滚，陆锦安站在中央。

　　通身灵力炸开，血自掌心沿着剑身往下淌。

　　是血祭。

　　宣极看着那血祭的阵纹慢慢朝自己蔓延，终于明白为什么陆锦安敢一个人来杀自己，又为什么整个城池中没有一个活人的气息，连带着七月那具小傀儡的气息都不见了。

　　血祭，一城的规格。

　　闻人野的手札里写过杀宣极的办法。以满城生灵之血为引，行血祭之阵。

　　活人献祭是最好的法子。

　　青几何知道，陆锦安也知道。

　　所以青几何在陆锦安一个动作间就明白她要做什么，才拼命阻止。

　　可献祭一城的人去杀掉一个人，陆锦安做不到。

　　但她愿意以自己的身躯，纵使魂飞魄散，她也愿意。

　　从打晕青几何、迷晕师姐开始，她便已经逐步布置。想办法遣散城中所有人，挨家挨户敲门，请各家乡亲去城外，独留她和宣极。她知道宣极一定会回来，也暗中观察过付婴这几日的情况。

　　终于等到付婴下定决心，用自己的身躯让宣极复活。

　　而她早早在城中布下的阵法，终于可以使用。

　　切了宣极的左膀右臂，挖了他的肉。

　　“陆锦安！”宣极感受到从天降临的磅礴压迫，咬牙出声，“你要用血祭杀我，你也会死！而且魂飞魄散，入不了轮回！”

　　陆锦安就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傲骨不朽。

　　她说：“我不是你，贪生怕死……”

　　“你会死！”宣极怒吼。

　　赴生赴死，陆锦安都做到从容。死亡这个字在脑海中不止一次出现。以前在陆家不止一次想过，踏上剑道的路途上，“死”字离自己从来不远。

　　“对，我会死。”她道，“你也会。”

　　宣极的面容终于扭曲。

　　那张属于付婴的皮囊上，原本是少年人的稚气，却和宣极的狰狞搅在一起，和鬼没区别，脚下阵纹中传来的如火焰般灼伤的痛。

　　那是血，一城之血，却不是每个人的血都放干。陆锦安只取了每人一滴，用灵力和符文悄无声息汇聚于方家地底。

　　陆锦安站在阵眼中央，手持浮坤剑。她的血自掌心沿着剑身往下淌，汇入阵纹，与那些暗沉的血汇集在一起，让宣极无法动弹。

　　“我是剑道魁首，实力强大，本身就有保护天下人的责任。”她声音清亮，压过风雷，“所以我会杀了你，保护别人。”

　　宣极还在挣扎，腿脚实在沉重。骨剑疯狂砍向地上爬向自己的血线，砍出裂缝，血线又迅速愈合：“那些欺负你的人呢？你还想保护他们吗！你难道不恨吗？”

　　陆锦安轻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明媚的笑容：“恨啊。”

　　“我有血有肉，欺负我的人自然是要踩回去的。”血沿着剑锋越滴越多，她脸色越来越差，“可恨又不是我的全部，过去的伤疤拦不住今生的我。”

　　宣极的面容彻底扭曲，付婴的皮囊开始龟裂，露出底下暗红的魂体。

　　他想离开这里，阵纹却死死锁住他，灼烧神魂。

　　骨剑横挥，他不再留手，也再不似之前那般高高在上。意识到面前这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心底发慌。他不过刚刚彻底占据付婴的身躯，想着回去找皇姐，想着杀了那些碍眼的人，结果陆锦安挡住了他的路。

　　并且从头到尾布置的，都是一场同归于尽的厮杀。

　　他拼尽全力，终于让脚离地，骨剑在手，企图一击将其毙命。

　　他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的！

　　可陆锦安的剑比他更快。

　　浮坤剑迎着骨剑锋刃磨出星火，她任由对方的剑尖砍在自己左臂上，连整个人都被压得往地下陷入三分，土地开裂。

　　她五指一翻，剑身缠绕着灵力和鲜血，如一道闪电劈在宣极的脖子上。

　　宣极的身体在一点点崩溃。

　　“陆锦安，你该死！”

　　面对宣极再一次咆哮，陆锦安眼中映着惊雷破空：“你的界是回忆，欲将人在回忆中走失。而我的界，是自己。”

　　她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平静了。

　　那些关在柴房里蜷缩着熬过的岁月、那些咽下又咽下的委屈，早就化为了虚无，所以宣极从一开始就迷惑不了她的心智。

　　她能花十几年把碎掉的自己拼凑起来，能站在从前的自己面前，说自己以后很强大，能保护很多人，也能保护自己。

　　血祭的光芒愈发强大，铺天盖地的威压死死落在宣极身上，迫使他一步也不能动。

　　紫光天雷伴随着他的重获新生，也该伴随着他彻底消亡。

　　灵力疯狂外泄，天雷一道又一道劈在宣极身上，叫那魂魄如一张破布。他嘶吼咆哮着，骨剑疯狂挥舞，一剑一剑被天雷掩盖。

　　“陆锦安！”宣极绝望而疯狂，“你修炼至今，百年剑道魁首，就甘心死在这儿吗？你还有大好的——”

　　“我还有什么？”陆锦安咳出一口血，笑容坦荡，打断他的话，“宣极，你做过帝王，做过太子，你不会懂的。这世上有的人是真正为大事舍己，而不是你口中那种小人的贪图。我喜欢好多东西，喜欢剑法，成为魁首很开心。这世间一切美好，我拼凑起来的都是回忆，不止那么一点。”

　　“而闻人野的阵法，林芝的咒杀，师姐的追杀……”她一字一顿，“还是世家宗门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都在朝你索命！”

　　天上降下的天雷，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狠。宣极抬起骨剑试图掩护自己，却无济于事。每一道雷落下，他的魂魄都会发出痛苦的嘶吼。

　　紫光在魂体上炸开，碎魂飞溅，又被阵中的血线拉回来，周而复始。

　　风在猛烈地刮着，天雷不止劈在宣极一个人身上，同样劈在陆锦安这残破之人的身躯上。

　　风好大，雷声好响……

　　“锦安！”

　　一声尖叫撕破风声，像一股无穷大的力量撞进她耳中。

　　她听见了，背影一滞，嘴里含着血沫，终究是沉默地转过身去。

　　她看见了师姐风尘仆仆的模样。

　　七月站在阵法边缘，头发凌乱，碎发被打湿，光鲜亮丽的衣服也跑得皱巴巴的，根本来不及整理。

　　想起师姐如今傀儡破损，灵力都无法控制，自己分明将人安置在城外。而七月却出现在自己不远处，想来这一路是拼命跑来的。

　　陆锦安笑出声，血从唇角溢出，浸湿她的衣裳。她全身浴血，脸上的笑容却又是那么明媚，宛如春花：“……师姐。”

　　血祭的红光吞没了黑暗，她看着阵法之外风尘仆仆的师姐。

　　七月想进，却被阵法拦在外面，怎么都进不了。

　　自她醒来，发现自己已不在客栈，而在城外。她站在山坡上，看紫光天雷一遍遍劈向同一个地方，不祥的念头充斥脑海。

　　顾不上身边仍在昏睡的青几何，拼命从山坡上跑进城。通身灵力完全无法运转，师妹在酒里下了药，不然傀儡不会喝那么一点酒就醉得不省人事，也不会这么久才醒来。

　　“锦安！”

　　她站在阵法之外，拼了命想往里进，手掌拍在无形的阵法屏障上，拍得傀儡的手见了血。

　　她一声声绝望呼唤着师妹的名字，却只看到师妹浑身是血地转身。脸上的表情仍是灿烂明媚，就像从前在太意山上相处的那些快乐日子。

　　天雷滚滚，以锦安为中心，风猛烈撕裂着。阵外的七月进不去，强大的风力撕扯着这具傀儡。

　　整个修真界，无数修士望着南境的方向。

　　紫光天雷的动静，百年来是头一遭，隔着千山万水都能感受到那磅礴到令人心悸的灵力。

　　而方家的废墟上空，烟尘弥漫，狂风呼啸。

　　藤黄衣，浮坤剑。

　　宣极的身躯在一道道天雷轰击下渐渐焦黑，飘出的魂魄同样没能躲开天雷。暗红的魂体在紫光中挣扎扭曲，越来越淡，最后一声嘶吼响彻天地。

　　陆锦安回身时，已半跪在地，浑身是血，单手撑剑，肉身开始破裂。

　　从心口开始，裂纹一路蔓延，到了手腕、脖子、脚踝。

　　七月看着这一切，拼命地要破开阵法。明明近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师姐。

　　半跪在地上的陆锦安已经说不出话。浑身灵力都被抽走，也没有力气能让她再站起来。

　　好遗憾，这辈子没能再多看你一眼。

　　可就算只是傀儡身，能彻夜长谈，她也很开心了。

　　此生还能和师姐说上那些话，让七年的思念不至于全化为灰烬。

　　好想你，师姐。

　　碎片纷飞，散入血阵的红光中。陆锦安看着宣极的魂魄消散，最后一丝暗红化为虚无。

　　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身体破裂了大半，像一件被打碎的瓷器。浮坤剑终于支撑不住，插在地上时发出长长一声悲戚而又清越的剑鸣，最后断成两节。

　　雷云不久之后便会散尽，天光再现。

　　远处，一个身影踉跄着奔来，企图抱住她，将散开的魂魄抓回。

　　陆锦安阖上双目，嘴角上扬。

　　宣极死了，城中百姓安然无恙。

　　这一战，她赢了。

　　只是苦了师姐，亲眼看见她死。原本她没打算让师姐看见，可师姐还是太强大了，竟能在她预期之外醒来。她算好了药量，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宣极复活的契机，唯独没算准师姐拼着傀儡身也能那么快来到她身边。

　　好累啊……

　　此去经年，太意山的日子还是太美好了。

　　叫她舍不得啊。

　　天光终于乍破，第一缕光落在这位千疮百孔的剑仙身上，温柔而慈祥。

　　最后凋零为点点碎片，再不见踪影。

　　就此，一代剑魁殒命，魂飞魄散。

　　浮坤折剑，神武化灰。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