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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水乡 光会睁眼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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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楼灯火永不熄灭。
从夜里进山到现在,分明感觉已在楼中待了许久,可探头往窗外一望,仍是夜色茫茫,薄雾弥漫。
楼上楼下打得热闹,到了后头便显出分明。
花迟落和季松归终究不是未懿的对手。
两人不服气还想再闹,未懿水袖一卷,将两个人结结实实捆在廊柱上,给自己喘口气。
七月坐到尤玺身边,拉过他的手腕搭上脉门。枫夫人方才见尤玺一脸苦相、衣襟上还沾着血迹,顺手丢了两道净身诀。尤玺有气无力地跟她道了声谢。
呵。
她现在有了贴合本体的身子,已经看不上他那千疮百孔的身子当傀儡了。
枫夫人撇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七月。
要不是因为小商儿,她才懒得多事。不过尤玺过去帮过小商儿不少忙,施两道净身诀而已,不值一提。
“你把出什么动静了么?”尤玺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视线上移,落在她浓密的长睫上。
“嗯。”七月点了点头。
“什么脉象?”
七月思量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喜脉。”
“唰”的一声,尤玺把手抽了回去,皱眉道:“你幼不幼稚?”
这都是小孩儿才玩的东西了!还有他一个大男人,哪来的喜脉?光会睁眼说瞎话逗人玩!
七月见他还有力气把手抽走,全然不像先前有气无力地靠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便知这人又扛过了一次药人毒发。听他控诉自己幼稚,也只微微晃晃脑袋,撅着嘴不吭声。
未懿制服了那两个小的,收了水袖走过来,扫了尤玺一眼,道:“药人?”
目光看向七月和枫夫人。
这两个都是傀儡。
她这九重楼还真热闹,什么热闹都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活人死人,凑了一屋子。
尤玺自七月下楼后,看见七月与其并行时便知道,这位九重楼主对他们并无恶意,于是尽力扯出个笑脸来:“好眼力。”
未懿挑眉,看了七月一眼,没再多说。
她眼力有时好、有时不好,若真一直好,也不会被潘桓然骗进九重楼关到现在。
想起这点,她心情便差了。
索性也盘腿坐在地上,说:“我在九重楼里关了太久,没人来看我,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你们说说,外面如今是何光景?反正一时也解不了封印,权当陪我聊聊天嘛。”
谷翠婵没走,听见漂亮姐姐想听故事,登时从顾寂身边蹿了出去。要不是未懿反应快用水袖拦了一把,这丫头刹不住脚,能一头撞上墙。
“哎,急冲冲的做什么?”未懿收了水袖,扶稳她身。
谷翠婵如今觉得未懿可好了,哪里是什么大坏人?心大的甚至连她杀了魏钟这事都被抛到脑后,反正魏钟还想杀他们呢,坏得很!
她挠了挠后脑勺,靠着未懿坐下:“我脚滑了嘛。”
“走慢些。”未懿由她靠着,目光落向随后跟上来的顾寂。顾寂也挨着谷翠婵坐下。
“你想听外面什么事?”谷翠婵问。
未懿想了想:“什么都可以,天灾人祸、王权相争。”
老道士也没走,准确说他走不了,腿还疼着,也被捆着。一听要讲故事,他立刻在另一边叫嚷起来:“哎!我讲我讲!我知道得多!我游历四方,去过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如今早不肖想什么长生富贵了,能保住自己这条命已是万幸。这会儿听见楼主人要听故事,顿时觉得机会来了,赶忙自荐。
未懿水袖一卷便把他拽过来,落地时绳子也解了,却摔了个狗啃泥。
他浑不在意,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一屁股坐到中间清了清嗓子:“王权相争肯定有,大周才建国多久?幽朝覆灭时,皇宫大火连烧了三天三夜。宫里那小皇帝被活活烧死在龙椅上,等人找到时,只剩一具烧成炭的尸骨。”
“那时候的上玄都杀得遍地是血,那叫一个烽火肆意,大周几乎没有一处地方是太平的。”老道士说得眉飞色舞,“那小皇帝不过是个被推上前的傀儡,可他后宫的妃子一个比一个精明。最出名的还是他的皇妃,带着皇太后逃出宫去,还在宫外生了个孩子。你们猜猜那孩子是谁?”
七月听到此处,面色沉了下来,却没有出声。
知道的人沉默不语,不知道的人面面相觑,一脸好奇。
“六朝殿的丹六娘子!”老道士见无人回答,自己抢着揭开谜底,“就是六年前杀了包家半数族人、将包家踹出八大家、之后被打入狱间司的萏丹!”
未懿不知道萏丹是谁,可她对八大家的事感兴趣:“包家被挤出八大家了?”
老道士见她问话,立马端正了坐姿:“对对对!就是包家灭了六朝殿,之后在六朝殿长大的萏丹回头就把包家人杀了大半!”
未懿眉梢又挑,六朝殿也没了?
她问:“包家之后,谁接替了八大家的位子?”
“这个我知道!”谷翠婵举手,“是陈家!”
“陈家……”未懿喃喃。
“不过陈家的家主不姓陈,是个很厉害的女子。”谷翠婵道,“我记得她叫吕秋澜。”
老道士接话:“你知道的太少了,我来说——吕秋澜是翳诡真人的徒弟,如今的陈家家主。陈家的势头,比其他几家都要好……”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身边就有两个八大家的人,赶紧话锋一转:“不过肯定没花家和季家好,哈哈哈——”
花迟落正走在半路上,听见他回头一脸殷勤地冲自己拍马屁,当即一个白眼翻上去了。
随即和季松归离得老远盘腿坐下,横竖打不过未懿,这会儿又走不了,能聊便聊会儿,打发打发时间。
七月自然不会提自己与吕秋澜的关系,枫夫人见她不开口,也没抢着说自己在陈家地道里待了好些年的事。
说出来太害臊,好歹她也是个山主呢。
等回头一定要找找自己的山在哪儿。
老道士见八大家的人就坐,不敢再说那些贬损八大家的话。未懿虽不喜八大家,可旁边还坐着花家和季家的人,回头要砍他脑袋也说不定。
若是早知道这俩是八大家的人,打死也不带他们上山。
还以为找了群垫背的羔羊,结果羔羊咬死他都不一定。
“额……”老道士脑子转得飞快,赶紧另寻话头,“天灾人祸……对!天灾!”
“好多年前的阜陵水乡,突然发大水,淹死了好多人……”
七月闭着眼睛都知道他要讲什么。
“阜陵水乡是个好地方,水网纵横,鱼米丰饶。”老道士不由感慨起自己去过的阜菱,“可十年前那场天灾来得毫无征兆。明明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风平浪静,到了半夜,天就像被捅穿了一样,山洪肆虐,瞬间吞没了整个水乡。”
“天跟塌了没区别。好多人在睡梦里就被卷走了。等天亮时,水面上漂着房梁、木盆……还有死人。”他见惯了生死,可提起此事仍不免惋惜,“那水退了三天三夜都没退尽,接连一个月的大雨,死了近乎上千人,尸首堆在河滩上,都泡发了。”
他摇头:“要不是临近的宗门世家收到消息赶去救人,只怕死的人更多。”
七月低着头没有接话。一旁的尤玺看见她不说话,默默将身子靠得更近了些。
他们都是经历过那场天灾的人。
阜陵山洪爆发时,他们还在云上学宫修习。
一听到消息,连夜赶去救人。
起初人们对这场大雨并不在意,直到河坝的水越涨越高,最终冲垮堤坝、灌进田里,木桩折断,巨石从山顶滚落砸进洪流。那一夜,水乡中无人安眠,婴儿啼哭声、求救声、呼喊声交错,一切都乱得不行。
大水冲散了太多人。
夜里雨点砸在身上像石子,他们踩着法器悬在半空,三天三夜不敢合眼,一刻不停地救人,甚至险些被狂风卷走。山上的石头被风掀翻,狠狠砸进水里,溅起数丈高浪。
死了很多人。
那是戚初商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天灾。
风雨雷电,铺天盖地,泥土与石块倾泻而下,连天上翻滚的云都像要砸在脸上。
乌云压城,让人看不见半点希望。
一夜之间,家就没了。
天灾难挡。
等天亮时,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汪洋,找不到水乡从前的半分痕迹。
他们这些修士都无力回天,更何况普通人?
人在天地面前,实在太渺小了。
直到如今,狱间司鬼塔中的鬼魂还会侵入她的识海,让她一遍又一遍看见那些人被洪水卷走的身影。
一片狼藉,雨水打在她身上,无能为力的窒息瞬间席卷全身。
她救回来的一个孩子抱着她大哭:“我娘被冲走了!我娘被冲走了!”
等她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又有人扑过来哭喊:“上仙,求求你救救我爹,我爹还在里面——”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水乡中也有救人的人,救出别人后自己却被洪水卷走,黑夜里连人影都看不见,再没回来。
逃出生天的人站在高处回望家乡,却发现连半点熟悉的影子都找不到了。泥石流冲垮了房屋,庄稼全没了。
大水淹了水乡,有人在睡梦中便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
“阜陵的堤坝原本能挡住洪水,可偏偏那夜,堤坝垮了。”老道士叹息着摇头。
甚至堤坝是怎么垮的,七月都知道。
不过是她进了狱间司之后才知道的事。
跟在她身边的水鬼狱卒就是阜陵水乡的人,原名沈三水,与上玄都射猎所遇的卫回一样,是裴家裴轩元的桐奴。
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后来得罪裴家、家道中落,他也成了裴轩元日常消遣的玩物,身上被打了桐奴印。
若主人想让他死,印记之下他只能服从。
他只能死。
天灾那夜,戚初商在洪水中救下了被裴轩元抛弃、差点溺死的沈三水。
彼时她不知道什么是桐奴印,救下的人因为桐奴印的存在,最终只能回到裴轩元身边。
后来沈三水死了,拖着去死的身体从地里爬出来,进了狱间司当狱卒,才把一切告诉了她。
他说,她救过自己,他该为她做事。所以她去哪,他便跟去哪。
那年的桐奴印已经因沈三水身死而消散。裴轩元用桐奴印将他按在洪水中溺死,之后有好心人捞起他,替他安葬。
可不知为何,埋在土里的人竟自己爬了出来,最终一路走到狱间司,成了狱卒。
沈三水亲口跟她说过:“阜陵水乡的堤坝不是因为承受不住才垮的。”
那时戚初商听得认真。
他跟自己说:“当时裴轩元带着我私自离家,去了阜陵。他在堤坝前突发奇想要用符箓炸死我,但是符箓没用好,没炸准,炸到了堤坝。他当时没在意,没成想当天夜里大雨倾盆,堤坝就垮了。”
“裴轩元夜里惊醒后只顾逃命,把我丢在了阜陵。”
“我算过了——如果堤坝没毁,那场水不会死那么多人。很多人都可以及时转移,我爹娘也不会死在那一夜。”
沈三水在狱间司里求过她,如果在外面遇见裴轩元,便杀了他。
阜陵水乡之后,裴轩元还是用桐奴印把他按在水里淹死了。
裴家如今仍在八大家之列,七月一具傀儡之身在外,杀不了裴轩元。他身边高手太多,一个珃青门长老便已让她无计可施,更不用提上玄都交过手的裴阴。
吕秋澜迟迟不肯动手,那她便把未懿放出去,让她去。
她已是狱间司的罪人,不怕多这一条。
左右自己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沾了太多血,再多几条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