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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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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来报说神渺县已经向府治递上灾报,很快就会有官员领着赈灾车队前来。屏风后,琅寰听得清楚。
小妖退下后,伯川绕进来:“你听见了?”
“我怎么知道赈灾车队什么时候才能来?”
“若来了,依旧会让你知晓。所以你就在山上等着!”
“可,我怎么放心?”
“你便是去,一人之力又能做什么?还是乖乖等着,不要去添乱。天道自有法则,人间自有秩序,只要他们万众一心,足以度过这样的灾祸。你一个小小凡人,别乱操心。”
话虽如此说,琅寰紧蹙的眉,仍是难以舒展,但她也没有再闹。她心里清楚,若他不肯出手,那便是自己下了山,也无济于事。她只能暂且留着,一面等待消息,一面为山下的人祈祷。
好在据小妖所说,灾情可控,倘救灾及时,定能挽救许多性命,不致酿成大祸。
这些日子,她愈发勤快地去看祈愿树,期盼掉叶子的状况能有改善。因为若是人们不再祈愿,便说明他们得救了。
“府治那边传来消息,灾情已上报朝廷,赈灾队伍即将出发。”小妖来报。
“好消息,赈灾钱粮已上路,队伍正往灾地赶来。”
……
“这下你可以安心了?”伯川在屋里没见到人,来到祈愿树下,果然见她正对着祈愿树祈祷。“你也真是怪,我这个神明在这儿呢,你不跪我,却跪一棵树?”
“救急救难的才是神明。”
“只有倒驾慈航的观音菩萨救急救难,佛陀也是不救的,没见你们少拜。况且,平日里没见你对神明有什么恭敬之心,临到事发,才想起来求神拜佛,不嫌晚吗?”
“你没听过人间有句话叫‘临时抱佛脚’?佛陀神明不会与我计较的。”她转而怅然,“其实,无论拜神还是拜佛,又有哪个真的显灵了?不过是求一个心安罢了。也许你们真的有你们的考量,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冷冷地看着这个世间,旁观世人在苦海里挣扎,到头来,穿过风雨、跨过苦难的不还是人们自己?”
她起身扑扑膝盖上的灰:“没错,我不过是在做无意义的事。也许比起神明,我更该相信人们自身。怎样的灾祸他们没有战胜?怎样的苦难他们没有度过?”
“我知道你们有诸多怨言,但我可以告诉你,神明也曾尝试过帮助你们,但出乎意料的结果证明,过多的干涉会扰乱天道运行,对你们来说是祸非福。”琅寰不说话,神情显然不赞同。伯川无意再解释:“跟我回去,你一天都没进食。”
“报!”小妖再次飞奔而来,“赈灾队伍到达府治!”
琅寰若有所思:“府治?你们没探错?”
“沿途的花草、小鸟都会传回消息,不会错!”
“有什么问题?”伯川问。
“他们为何要去府治?救灾迫在眉睫,他们应该径直赶往灾地,为何要绕一圈去府治?这不是耽误救灾时间?”
小妖被问得一头雾水,伯川挥退他:“绕了一大圈?”
“你看,”琅寰捡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灾地在这儿,府治却在那里,离了好远。根本没必要绕道去府治!”
“你对这些城郭的位置很熟悉?”
“当……”琅寰突然哽住,“没,只不过原也随父母出行过,再者我这人好奇心重,没少看话本、听旅人讲故事,所以略知一二。我有些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或许他们只是先去拜见府官。”
“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里头有些弯弯绕绕,但愿是我多心,灾祸当前,想他们也不敢乱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她越是期盼祈愿树少掉点树叶,偏偏树叶就越掉越多,全然没有形势趋好的迹象。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那群蠢货到底在干什么?”前两日小妖就回禀说,赈灾队伍已到,赈灾粮食应该已经发下去才对,但祈愿树掉落的树叶上依然是:
“救我……”
“好饿,我好饿……”
“吃的,给我吃的!”
并且,这两日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疼”“怕”的字眼减少,取而代之,是越来越多的“饿”“恨”“该死”。琅寰从每日捡起的树叶中,感受到的彷徨害怕在减少,怨怼憎恨却在不断增加,夹杂失去亲人的悲痛,赈灾之后本该出现的“得到救赎”后的感恩之情更是寥寥无几。
到处是质问与愤怒,片片是哭泣与失望,祈愿树甚至因为这股暴戾之气改变了颜色。
澄澈的蓝逐渐被染黑,怨气蒸腾看得琅寰心惊肉跳,她连忙去找伯川。
伯川再次将小妖招来:“到底发生何事,你细说。”
小妖告诉他们,赈灾的队伍是到了,然而钱粮却三分去二,所剩不足一分,之后再经县衙之手,到百姓手中竟是十不存一。仅余钱粮对灾情来说,不过杯水车薪,根本不能解救当地灾民。
说及此,连懵懂的小妖也不免语气悲凉。
“好,很好,我就知道,我早该知道!”琅寰连连冷笑,不禁发颤,“钱粮就是他们眼里的肥肉,出了京师,就是泥牛入海,哪里填得饱贪婪的肚皮,哪里到得了百姓手中?这群混账,该死!”
琅寰往自己屋里提了剑——软剑是她带上山,遇见猪妖的时候丢了,后又被寻回,一直挂在她屋中——一阵风似的就要卷下山,被伯川以金光锁住。
她恼怒:“放开我,我要去砍了那群蠹虫、贪官!他们在吃百姓的肉、吸百姓的血你懂不懂!去晚了,大家就都被他们啃食殆尽、被他们吸死了!”
“你这会儿太不冷静。”
伯川依旧平波无澜的语气听得琅寰大为光火:“你要我怎么冷静?在你眼里,他们不过是蝼蚁,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蜉蝣嘛,死几个又有什么干系,是不是?回答我!”她红了双眼,“神明,告诉我,你们端坐神龛上真的看得见这世间的苦难吗?如果看不见,你们为何要看着这世间?真的会怜悯你们脚下可怜的蝼蚁吗?如果不会,又为何向这世间布道,让蝼蚁知晓你们的存在?”
伯川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头吩咐小妖:“传我令,召诸位山主神渺县会合,带上食物、药材。希望天亮前我能在神渺县看到他们。”小妖领命而去。
他问脸色依旧涨红的琅寰:“现在冷静一点没有?”
“为什么一定要我冷静?”虽然明白了他并非打算袖手旁观,但他老是叫自己冷静冷静,令琅寰很是心烦。
“冷静下来你才能想明白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你若真是拿把剑下山乱砍乱杀,就什么事也做不成。”
“那些个贪官蠹虫,我杀了又如何?”她说着狠话,却退去急躁。
“你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你如果分不清事情轻重缓急,不但救不了他们,还会火上浇油,将他们拖入麻烦。”
琅寰剜他一眼没做声,她明白伯川说得没错,她被当做继位者培养,父皇为她请的都是帝国最好的治国大家,这点道理岂会不明白?她也就是乍闻消息时,脑子热了那么一下,这会儿早冷静下来。不过嘴上不肯承认,她就是看伯川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顺眼。
“想不明白我可以慢慢陪你想,就不知山下的人们等不等得。”伯川化出藤椅,悠然躺下,一副反正他不急的模样。
僵持许久,琅寰不得不让步:“行了,我不该……是我,太心急,我也是救人心切,你体谅一下。”
“你不该什么?”
她瞪他:“你非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免以后再犯。”
“我怎么就错了?”
“还没有认识到?”伯川不疾不徐。他不是要跟她过不去,只是若她不改脑子一热的毛病,日后遇上他事,因为莽撞陷入险境,而他又不在身边……他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
琅寰死死咬住嘴唇,这份不肯轻易认错的骄傲,令他有些意外。
“我有的是时间可以耗,你有吗?”
琅寰挣扎几下挣不开,最后咕哝:“是我不该脑子发热,鲁莽冲动。”
“应该要如何?”
“你怎么比我老师还啰嗦?”
“你家还为你请过老师?”
“很奇怪吗?我也是识得几个字,读过些许书的。”又差点说漏嘴,她不动声色糊弄过去。“你到底放不放开我?要啰嗦到什么时候?”
伯川不为所动,琅寰给他一个“算你狠”的眼神,一字一句挤出来:“我知错了,我不该鲁莽行事,应该要思虑周全,有所准备。”
“所以,你有想法了?”
她点头,伯川这才放开她。
琅寰偷瞟他一眼,挪开几步。真是人不可貌相,她对伯川有了新的认知。不熟的时候,他很是疏离,淡然,可长相文秀,看起来又很好说话的样子;熟了以后,发现这家伙顽劣、喜欢作弄人,不大好搞定。现在她又觉得,这家伙固执起来跟头牛似的,而且很有控制欲,他的实力也让他很有掌控力。
怎么说?就,不愧是,神。
天生的上位者,不缺那股子俯瞰众生的睥睨劲。
可惜,他遇到的是她,睥睨劲她也不缺,更是胆大妄为。
即便是神,她也要驯服!